1942年深秋,苏凤霞跪在井台边。
她的手指抠进冻裂的土缝里,指甲劈了,血渗进泥里,她没觉得疼。
她刚刚从薛家祠堂偷来的谷子,被族长薛德勇当着全村人的面倒进了水渠。
黄澄澄的谷粒顺着渠水流走,像无数个笑话从她眼前流过去。
围着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没人帮她说话。
薛德勇喊她回去叫丈夫来领人,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昂着头走了。
她苏凤霞不需要别人帮。
夜晚,她趴在自己家院墙上,看见周静怡端着半碗米粥,喂给隔壁王奶奶家饿晕的小孙子。
那个平时她连正眼都不瞧的“软骨头”表妹,正用她从来不屑用的方式,一点点收买着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人心。
苏凤霞咬破了嘴唇。
血和着泪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不明白。
凭什么。
01
苏凤霞嫁进刘家那年,才十九岁。
媒人介绍的时候说,刘满仓是个跑货的,能挣钱,人也老实。
她娘丁香兰觉得不错,她爹苏德伟点了头,她就嫁了。
嫁过来才知道,刘满仓不光是跑货,还跑得远,一趟出去两个月才回来,家里就剩她和婆婆宋宝珠两个女人面对面。
宋宝珠是个传统的婆婆,话多,爱念叨,见不得儿媳妇嗓门比她大。
苏凤霞偏偏嗓门大,脾气也大,炒个菜锅铲磕得震天响,洗个衣服能在井台边跟人吵起来。
村里人背后说她“能打仗”。
她不在乎。
能打仗怎么了?
能打仗才能从粮贩子那里多要二斤白面,能从菜农那里多捞一把葱,能在邻居借东西的时候让对方不敢拖太久。
这年头,能活下去的本事,哪一样不是打出来的?
可宋宝珠不这么想。
“你看看人家静怡,”宋宝珠端着粥碗,眼皮都不抬,“说话轻轻巧巧的,没见跟谁红过脸。你跟她学学,少惹点事不行吗?”
苏凤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她好你让她给你当儿媳妇啊!”
宋宝珠气得脸发白。
苏凤霞摔门出了屋。
她站在院子里,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把那股子火压下去。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要听到别人拿周静怡跟她比,她心里就像点了把火。
周静怡是她表妹,她娘的亲妹妹的女儿。
小时候两个人常在一起玩。
后来她爹和她姨父翻了脸,两家来往就少了。
苏凤霞对周静怡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说话从不大声,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小丫头。
没想到嫁进刘家以后,周静怡也嫁到了同一个村。
薛家树是族长薛德勇的儿子,念过书,在县里教过学堂。
周静怡能嫁给他,村里人都说命好。
苏凤霞觉得这话里有刺。
什么叫命好?
她的命就不好?
刘满仓虽说比不上薛家树斯文,可也是个正经男人,一天到晚在外面跑货挣钱,不赌不嫖,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每次听人夸周静怡,她心里就别扭。
那天早晨的井台边,两个人碰上了。
苏凤霞天没亮就来占井口。
村里就一口老井,打水的人多,来晚了要排半天。
她到了才发现周静怡已经在井边了。
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正弯腰往上提桶。
苏凤霞提着自家的桶走过去,故意撞了一下。
周静怡的桶歪了,水泼了她一身。褂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苏凤霞等着她发火。
可周静怡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衣裳,把桶重新放下去,又一桶一桶往上提。水声哗哗的,在早晨的冷风里听着格外清楚。
苏凤霞心里不是滋味。
她宁愿周静怡跟她吵一架,吼两声,甚至推她一把都行。
可周静怡什么都不说,就好像那一身水根本不是她泼的。
这种反应让苏凤霞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她打完水,提着桶往家走。
经过周静怡身边时,她听见对方小声说了句:“姐,井台滑,你慢点。”
苏凤霞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走得更快了。
回到屋里,婆婆宋宝珠正在灶台边烧火。看见她回来,又念叨:“打桶水这么大动静,全村都听得见。”
苏凤霞把桶往地上一放:“我怎么了我?”
“你当我看不见?你撞静怡的桶了。”
苏凤霞一愣。宋宝珠一大早就在井台边?她刚才怎么没看见?
“你盯着我?”
“不是我盯你,是满村的眼都长着,”宋宝珠站起来,灰扑扑的围裙上沾着草屑,“你以为人家不吭声,就是没看见?凤霞,人不能活成刺猬,谁都扎两下。”苏凤霞没接话。
她把水倒进缸里,舀了一瓢洗脸。
冷水激在脸上,她觉得清醒了一点。
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02
蝗灾是八月来的。
那天下午,苏凤霞正在院子里打谷,突然觉得天暗了。
她抬头,看见西边飘过来一片黄褐色的云。
那云越压越低,嗡嗡的声音像打雷,铺天盖地卷过来。
蝗虫。
她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蝗虫。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遮得太阳都看不见了。
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庄稼地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千万张嘴在嚼。
不到半天工夫,地里的高粱、玉米、谷子全没了。
刘满仓还在外面跑货,消息传不回来。
苏凤霞站在地头上,看着光秃秃的一片,双腿发软。她没哭。她蹲下来,抓了一把被蝗虫啃剩下的秸秆,攥紧,秸秆碎在手心里。
村里开始饿死人。
先是王奶奶家的小孙子,才三岁,头一天晚上还哭,第二天早上就不哭了。
然后是薛老二家的老头,六十多岁,躺在床上起不来,饿了两天,就没了。
村里搭了棚子,轮流煮稀粥。
粥越来越稀,最后清得能照见人影。
苏凤霞看着家里的米缸一天天见底,急了。
她盯上了薛家祠堂的存粮。
薛家是村里的望族,祠堂后面有个粮仓,年年存粮,荒年放粮,这是多少年的规矩。
可今年蝗灾闹得凶,薛德勇只说等县里救灾粮到了再放,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月。
苏凤霞等不下去了。
她找了几个年轻媳妇——李家的杏花,赵家的秋月,王家的秀兰——都是家里快断粮的。
她说咱们夜里去偷,偷了平分。
几个媳妇害怕,苏凤霞说怕什么,命都快没了还怕?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苏凤霞带着三个媳妇,摸黑绕到祠堂后面。粮仓的门锁着,她用石头砸了半个时辰才砸开。几个人摸进去,一人扛了一袋谷子。
分了粮,苏凤霞多拿了两斗。
杏花问她:“不是说平分吗?”
苏凤霞说:“我砸的锁,我多拿两斗怎么了?”
杏花没敢再吭声。
苏凤霞扛着谷子回家,心里踏实了半宿。
可第二天,事情就败露了。
薛德勇带着人挨家挨户搜,从杏花家的地窖里翻出了谷子。
杏花吓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凤霞说:“是她领头干的。”
薛德勇派人来喊苏凤霞去祠堂。
祠堂里站满了人。
薛德勇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边的茶碗盖敲得叮当响。
苏凤霞站在中间,昂着头,不怕。
她从小就学会了,越慌越要挺着,人一软,别人就吃定你。
“凤霞,你还有什么话说?”薛德勇问。
苏凤霞咬了咬牙:“是我干的。可我也是为了活命。你不能光看着自己家的粮仓,不管我们死活。”
“谁告诉你我不管?县里的救灾粮已经在路上了!”
“等县里?等县里送到,人都饿死完了!”
薛德勇拍了一下桌子:“你还嘴硬!”
苏凤霞闭了嘴。
薛德勇让她三天之内把粮还回去,逐出族籍的事后面再说。
苏凤霞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你说是我干的,那你问过静怡没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是她表姐,她知道这事。”
薛德勇皱了皱眉:“你说静怡也知道?”
“她在祠堂外头给我把风呢。”
薛德勇让人把周静怡叫来。
周静怡走进祠堂的时候,苏凤霞看见她穿着那件灰布褂子,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她走到祠堂中间,站在苏凤霞旁边。
薛德勇问:“静怡,凤霞说是你给她把风的?”
周静怡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说过。”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你知不知道她偷粮的事?”
“我不知道。”
苏凤霞急了:“周静怡!你撒谎!”
周静怡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薛德勇让周静怡先回去。
等周静怡走了,薛德勇对苏凤霞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连你表妹都不帮你。”
苏凤霞咬着嘴唇,没说话。
出了祠堂,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想到周静怡会否认。
她原本以为周静怡会替她顶罪——周静怡不是最会装好人吗?
可周静怡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我没说过”,就把她晾在那里了。
苏凤霞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表妹。
03
第二天傍晚,周静怡来了。
她抱着一袋谷子,站在苏家门口。
苏凤霞正坐在灶台前发呆,听见婆婆宋宝珠在院子里说话:“静怡来了啊,快进来坐。”
“不了大娘,我给凤霞姐送点粮。”
苏凤霞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周静怡看见她,把粮袋放在地上:“姐,这是我省下来的,你拿着。”
苏凤霞看着那袋谷子。
袋子不大,也就十斤左右。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十斤谷子能换一条命。她知道周静怡家里也不宽裕,这点粮肯定是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可她心里不感激。
她只觉得屈辱。
“我不需要你可怜。”
“不是可怜。”周静怡的声音轻轻的,“你是我姐。”
苏凤霞一脚踢翻了粮袋。
谷子哗啦一声撒了满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宋宝珠喊了一声:“凤霞!”
苏凤霞没动。
周静怡也没动。
她看着满地的谷子,蹲下来,一粒一粒往袋子里捡。
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缝里沾着土,谷子被踩进了泥里,她就用手去拨,一颗一颗往外扒。
苏凤霞站在那儿看她捡。
她希望周静怡站起来骂她。
可周静怡没骂。
她一直蹲着,一直捡。有一粒谷子嵌在砖缝里,她用手指抠了半天没抠出来,就换了根细树枝去挑。宋宝珠看不下去,转身回屋了。
苏凤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恨。
她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九岁,周静怡八岁。
村里几个男孩欺负周静怡,把她的辫子系在树枝上,让她走不了。
苏凤霞冲过去,跟那几个男孩打了一架。
她打不过,被推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了一地的血。
那几个男孩跑了,她把周静怡的辫子解下来,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
回到家,她父亲苏德伟拿起皮带抽她。
“谁让你出去打架的?丢人现眼!”
她疼得哭,喊她娘。
她娘丁香兰只站在一边抹眼泪。
晚上,她趴在窗台上哭。眼泪流干了,她看见隔壁院子里,周静怡的父亲薛德勇抱着周静怡,坐在门槛上,嘴里哄着:“乖,没事了,不哭了。”
那三个字像刀子,扎进她心里。
她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对她说那三个字。
她受委屈了,她爹只会说:“你自己没出息。”
她打架输了,她爹只会说:“活该,谁让你逞能。”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为任何人打过架。
她说不出那三个字,也从来没听过那三个字。
她学会了骂人,学会了争抢,学会了用硬壳把自己裹起来。
她以为这样就不会疼了。
可她看见周静怡蹲在地上捡谷子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么多年了,那根刺还在。
周静怡捡完谷子,站起来。
她的手指破了,往外渗血。她没擦。
她看了苏凤霞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气。
只有一种苏凤霞看懂了却更难受的东西。
是心疼。
周静怡拎着那袋谷子走了。
苏凤霞蹲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土。
谷子被捡干净了,可砖缝里还剩了一颗。
她伸手去抠,抠了半天没抠出来。
她忽然弯下腰,用牙齿咬住那粒谷子,把它叼了出来。
谷子在嘴里发苦。
她嚼了嚼,咽下去了。
04
那年冬天特别冷。
苏凤霞被孤立了。
先是去借粮,没人开门。
她敲王奶奶家的门,敲了半天,门缝里传出一句:“没有。”她说是她,不是来要粮的,只是想借瓢水。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水也没有。”
她去井边打水,人还没到,几个媳妇就散了。
她站在井台边,一个人提着桶,打水。水桶砸下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井壁上弹回来,像在嘲笑她。
她去磨坊磨面,磨盘被人占了。她说“我先来的”,对方看了她一眼,把磨盘让出来,可那眼神让她比被人骂还难受。
她第一次发现,这世上最难吃的苦不是饿肚子,是被所有人当成透明人。
刘满仓过年回来,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进门先叫了一声:“娘,我回来了。”又拍了拍苏凤霞的肩膀:“想我没?”苏凤霞没理他,转身去端饭。
饭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一碗稀粥。
刘满仓问:“就吃这个?”
“就这个,”苏凤霞低着头,“爱吃不吃。”
刘满仓看她脸色不对,没再问。他去村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都黑了。他把苏凤霞拉到里屋:“你到底干了什么?全村人都不待见我。”
苏凤霞把偷粮的事说了。
刘满仓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你就不能消停点?”
苏凤霞没接话。
“我去薛家赔个礼。”
“我不去。”
“凤霞!”
“我说了我不去!”
刘满仓走了。
苏凤霞一个人坐在屋里。
儿子在炕上睡得香,小脸圆圆的,不知道这个家出了什么事。
她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见自己的手,手指粗粗的,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她想起那天傍晚,周静怡蹲在地上捡谷子的手。
那双手也粗,也黑,可办起事来那么稳。
她忽然想到,周静怡跟她一样,也是要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的。
周静怡的日子,并不比她轻松。
可为什么周静怡能让人喜欢,她不能?
她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风声呼呼的,吹得窗纸啪啪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周静怡那天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看不懂。
也学不会。
05
开春的时候,地里的活还没开始。
村里人都在盼着县里的救灾粮。可粮一直没来,蝗灾过去半年了,缓不过来的人也缓不过来了。
苏凤霞的米缸彻底见了底。
她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柜子卖了,桌椅卖了,连刘满仓留给她的一匹布也拿去换了粮。
换回来的粮也吃不了几天,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到哪一天儿子会饿得哭。
儿子还没哭,她自己先哭了。
那是她好久没哭过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泪水淌了一脸。
她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把米放进锅里。
火苗舔着锅底,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娘丁香兰有对银镯子。她娘戴了一辈子,说是她姥姥传下来的。后来她娘病了,把镯子给了她,说:“以后给闺女。”
她从来没把这对镯子当回事。
现在她忽然想到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那对镯子。
银的,不大,上面刻着莲花纹。她攥在手里,能感觉到镯子上的纹路。她拿着镯子去了当铺。
当铺伙计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她:“假的。”
“什么?”
“假的,银皮包铁,不值钱。”
苏凤霞愣住了。
她想起她娘戴这对镯子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好看。她娘也说过,等老了留给儿媳妇。
她低头看镯子,翻过来,看见内侧有道缝。她用手指抠了抠,银皮翘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铁。
赝品。
苏凤霞攥着镯子,浑身发抖。
她不是发家被骗了。
她是突然懂了。
她娘这一辈子,穷也好,苦也好,都撑着。
那对镯子,是她娘唯一能撑起来的东西。
假的,也要说是真的。
就像她苏凤霞,一辈子硬撑。
撑得像真的,可心里知道,全是假的。
她蹲在当铺门口,把镯子攥得变形了也没松开。
街上有人走过,没人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
天快黑了,井台边没人。她把镯子扔进井里,听见“咚”的一声,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她把头伸进井口,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水。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她只是想坐一会儿。
坐着坐着,眼泪又流下来。
井台边的石板冰凉,她靠在墙上,听见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想,要不算了?
就在这时,枪声响了。
06
枪是从山脚那边传来的。
刚开始是一声,接着是一串,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苏凤霞从井台边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往家里跑。她冲进院子,儿子正坐在门槛上玩泥巴。她一把抱起儿子,往地窖跑。
地窖在后院,是刘满仓挖的,说是存红薯用的。
她掀开木盖子,把儿子塞进去。她自己也往里爬,刚爬了一半,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杂乱的,咚咚咚地砸在地上。
她赶紧缩进地窖,伸手去拉木盖子。
盖子快合上的时候,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按住了木盖。
她使劲往下拉,拉不动。
那只手是周静怡的。
“姐,快出来!”
周静怡脸上全是汗,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看见了苏凤霞怀里的孩子:“把孩子给我,我带他。”
苏凤霞还没反应过来,周静怡就把儿子从她怀里接过去了。
“我刚才从祠堂那边过来的,”周静怡压低声音说,“溃兵进村了,有好几十号人,带着枪。我看见他们把薛二叔家的大门踹开了。你跟我走,祠堂后面有个暗室,能躲。”
苏凤霞愣在那里。
周静怡已经抱着孩子走远了。
苏凤霞回过神来,跟着她跑。
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村里的路上没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经过王奶奶家时,苏凤霞看见王奶奶站在门口,手扒着门框往外看。周静怡停下脚步:“王奶奶,你进屋去,别出门。”
“我儿子……我儿子还在田里……”
“他回来了,我让人去喊了。你快进去。”
王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苏凤霞看了周静怡一眼。
她发现周静怡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每个字都稳。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骨子里的稳。
她们赶到祠堂的时候,祠堂后院已经躲了好几个人了。
薛德勇站在门口,平时那副威严的样子不见了,袖子卷着,手上拿着根扁担。
看见周静怡,他松了一口气:“你总算回来了。”
“爹,祠堂里有没有暗室?”
“有,书柜后面。”
周静怡把孩子递给苏凤霞:“姐,你们先躲进去。”
“你呢?”
“我再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没进来。”
苏凤霞想说什么,周静怡已经转身走了。
祠堂的暗室不大,塞了十几个人。
苏凤霞抱着儿子缩在角落里,闻着满屋子尘土味和恐惧的味道。
外面传来砸门声,叫骂声,哭声。
她听见周静怡的声音,在乱糟糟的声音里显得格外突兀:“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苏凤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少管闲事!”
“这村里都是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要是饿了,东边粮仓里还有点粮。”
“粮?粮在哪?”
“我带你们去。”
“静怡!”苏凤霞听见薛德勇喊了一声。
周静怡说:“爹,没事。”
外面安静了。
苏凤霞在暗室里等着,觉得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听见周静怡说:“姐,出来吧。”
她推开暗室的门,看见周静怡站在门口。
周静怡的额头上多了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半边脸。她指着自己的额头说:“被枪托蹭了一下,不碍事。”
苏凤霞看着那摊血,说不出话。
“孩子没事吧?”
苏凤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挂着泪。
“没事。”
“那就好。”周静怡笑了。
07
天亮了。
苏凤霞从祠堂出来,看见满村的狼藉。
地上散落着砸烂的箱子,踩碎的碗,扯破的衣裳。有几家门板被卸下来,扔在路边。薛老二家的院子里传来哭声,他家的猪被杀了,猪头挂在墙上。
苏凤霞站在废墟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看见周静怡蹲在粮仓门口,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
那士兵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他的腿被门板砸断了,血浸透了裤腿,疼得咬嘴唇。
周围几个年轻人围上去。
“你还给他包?”
“就是,他昨晚还抢我们家的东西!”
“让他死!”
周静怡没抬头。
她的手很稳,把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伤腿上。
那个士兵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土淌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河沟。
“大娘,对不起,”那士兵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我家也遭了蝗灾,我爹饿死了,我娘带着我妹妹逃荒去了。我是被抓壮丁的,我也不想打仗……”
周围安静了。
周静怡包扎完最后一圈,直起身子,看着那个士兵。
“知道,”她说,“你也不容易。”
苏凤霞站在旁边,浑身上下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想起好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听见周静怡的父亲说“乖,没事了”。
她那时候觉得,那三个字是对周静怡一个人说的。
可她现在才明白,周静怡把这三个字藏在了心里,藏了好多年,藏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能在最乱的时候,听一个人把话说完。
她能在最恨的时候,还知道那个人也有苦。
苏凤霞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想起这些年,她对人说过的话。
她对刘满仓说过“你没出息”,对婆婆说过“你管不着”,对儿子说过“别哭了听见没有”,对村里人说过“跟你们没关系”。
她从来没有说过那句“知道,你也不容易”。
她甚至从来不想知道别人有什么不容易。
她只知道自己的苦。
她以为自己够苦了,所以全世界都欠她的。
可周静怡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苏凤霞蹲了很久。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周静怡正扶着那个士兵往粮仓里走。士兵一条腿跳着,周静怡一边扶一边说:“先躺着,等会儿我给你弄点热水。”
苏凤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眼泪掉下来,砸在脚前的灰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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