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林把围裙甩在案板上,油烟味裹着他的声音飘过来:“老板,不加薪,明天咱们就散伙。”他身后站着张长江和梁裕,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一副“我们说了算”的架势。

灶上那锅拉面汤正翻着泡,蒸汽糊了我一脸。

我老婆黄秀芳在柜台后面咬着唇,账本都快被她攥烂了。

我愣了2秒,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拉面味儿有点腻了。

我笑了笑,说:“行,我批了。今天就结账,你们走吧。”他们仨愣住了,没人想到我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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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六月中旬的事。

县城东街的“杨家拉面”开了整十年,招牌上的漆都掉过两回了。

我杨建忠今年五十,干了一辈子面食,就指着这个店养家糊口。

三个拉面师傅:赵林手艺最好,跟我最久;张长江是个闷葫芦,干活倒实在;梁裕年轻些,脑子活泛,但嘴也碎。

我做梦都记得赵林头回跟我提加薪是哪年。

那年第三年,店里生意刚稳住,他搓着手来找我,话里话外都是“外头面馆给得高”。

我二话没说,涨了三百。

那时候我真拿他当兄弟,想着一起打拼出来的,该给。

谁知道这一涨,就涨出了毛病。

往后每年入夏前,他准来找我,时间掐得比我老婆算日子还准。

一开始加五百,后来八百,再到一千。

我每次都咬咬牙应了,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店不能倒。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他说每个人要加两千。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三个人,一个月多六千,一年七万二。

那会儿我正寻思着把店里的旧空调换新,三千块我都舍不得花。

黄秀芳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她这人省吃俭用了一辈子,舍不得多花钱。赵林涨薪这事儿她忍了十年,去年差点跟赵林吵起来,我拦住了。

“老杨,你倒是说句话。”黄秀芳在柜台后面喊我。声音不大,但我知道她快绷不住了。

我看了看赵林。他站得笔直,下巴微抬,眼皮耷拉着,那表情我太熟了——自信满满,知道我会点头。梁裕在旁边玩手机,张长江低头擦案板。

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十年,到底谁是老板?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前几天女儿罗晓琳回来的事儿。

她二十四岁,在城里上班,那天晚上吃饭时跟我说:“爸,我妈说你又给人涨工资了?你图什么?你这店是给他们开的还是给你自己开的?”

我当时没好气地说她小孩子不懂。可她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头一直没拔出来。

“行,我想想。”我低着头说。

赵林咧嘴笑了,转身回厨房。那笑声比其他时候都响。

晚上打烊,店里就剩我和黄秀芳。

她坐在凳子上不吭声,账本摊在桌上,翻到赵林他们的工资那页。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十年的涨幅,从一千五到现在的八千。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东街这几年变化不小,对面新开了家麻辣烫,隔壁原来卖包子的老刘也换了门面,改做烤鱼了。

只有我这店,十年如一日,连招牌上的“拉面”两个字都没变过。

“你到底咋想的?”黄秀芳放下账本,声音有点哑,像哭过的。

“我……”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罗晓琳打来的。

爸,那事儿成了没有?”她直截了当。

“还没。”

“你还想忍啊?你忍了十年了,到底忍到什么时候?”

我没搭腔。

她也没催,等了几秒,说:“爸,我同学的爸爸老周,就是周叔,他做罩饼二十年了。我问过了,他说你要是真想干,他能过来教,配方、原料都能帮上忙。”

我愣住了:“罩饼?”

“对啊,你想想,东街这边全是面馆炒菜,谁家做罩饼?你第一个做,生意不会差。而且不用养师傅,你跟我妈两个人就能干。”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门口抽了根烟。东街的晚风挺凉快,吹得灯箱上的“拉面”两个字晃来晃去。

黄秀芳出来了,坐在我旁边。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想了很久,长到黄秀芳以为我睡着了。

“秀芳,”我说,“你觉得我这人是不是太软了?”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02

第二天我没去找赵林。赵林也没来找我,他在厨房里稳得很,估计觉得这次跟以前一样,我熬不过几天就得乖乖掏钱。

我骑着电动车在县城转了一大圈。

先去了西街一家罩饼店——那是个夫妻店,门面小,但中午排长队。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看着人家烙饼、浇汤、翻个儿,我大概能看懂七七八八。

又去了南街,那里有家装修新派的罩饼店,招牌上写着“老周记罩饼”。我心里一动,进去点了碗。一尝,汤头鲜,饼软乎,确实比我想象的好吃。

我问老板:“这汤熬多久?

老板五十多岁,瘦瘦的,看着面善:“三个多小时,牛骨加鸡架。”

“生意好吗?”

他笑了:“好的时候一天卖两百多碗。”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到家,我算了一笔账。

拉面卖一碗十二块,去掉面粉、肉、汤料、还有赵林他们的工资,纯利润不到两块。

罩饼我看了成本,同价位的饼,面粉用得少,汤料自熬,利润至少翻倍。

最关键的是——不用养拉面师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跟自己说别冲动,再想想。可一想到赵林那副表情,我就来气。

下午,我女儿又打来电话。她跟我说老周正好这两天在县城办事,可以顺道过来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说行吧,那就见见。

傍晚老周来了。跟他通电话时觉得他声音粗,见了面发现人更粗。他肩膀上搭条毛巾,手上还有老茧,一看就是干活的。

他走进我厨房,看了看案板和灶台,说:“你这锅够大,改个管道就能用。炉子也还行,就是烙锅得重新买。”

我说:“周哥,你教我真干得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干面食十年了,基本功有。学罩饼就是换个手法,三个月熟,半年精。关键是你有没有决心。”

“拉面师傅那几个钱,够买十个烙锅了。”他又补了一句,说得很随意,但我听出了分量。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发呆。

黄秀芳打烊前又翻了账本,她指着一行数字:“老杨,你算算,光赵林一个人十年涨了多少。别人工资翻番,他翻了快五倍。”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忍?”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去了隔壁老刘的烤鱼店坐了坐。老刘五十多,比我大几岁,原来卖包子卖得好好的,去年突然换成烤鱼。我问他咋想的。

他一边翻鱼一边说:“包子铺对面开了三家包子店,我干不下去了。不换活路,等死啊?”

我说:“你这不是活得挺好?”

他笑了:“折腾了半年,天天赔钱,差点把老婆气跑。但熬过来了。”

他那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回去的路上,路灯挺亮,我路过自己店门口,看着那块旧招牌,忽然觉得它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可我不想再一模一样地熬下一个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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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我五点多就到了店里。天还没怎么亮,街面上没什么人,就几家早餐店的灯亮着。

我打开厨房的门,开了灯。

那口用了十年的拉面锅,锅沿上全是油垢,怎么擦都擦不掉了。

案板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赵林揉面揉出来的。

他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可手艺好就能骑在我头上吗?

我想起去年一件事。

赵林的小儿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想让孩子来店里帮工。

我说店里不差人,他就甩脸子了,好几天不跟我说话。

最后还是我主动去找他,说让这孩子周末来帮忙,开工资。

他才笑了一下。

那一笑,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寒。

我在厨房里站了半个多小时,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十年啊,这店里的每样东西都是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真正的主人,是赵林他们。

上午九点,店里开始上客。赵林来得晚,快十点了才进门,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嘴里还哼着歌。他看见我在前台坐着,也没打招呼,直接钻进厨房。

过了半小时,梁裕也来了。他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人,四五十岁,我没见过。梁裕说这是他的一个亲戚,从隔壁县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在店里干活。

我心里一沉。这是给我铺路呢——先拿辞职吓唬我,再安排自己人进来。

我笑了笑,没点破。

中午是高峰期,店里坐了十几桌。

赵林在厨房里拉面,揉面的声音特别响,像是在示威。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面特别硬,有老顾客跟我反映说咬不动。

我进去跟赵林说了一句,他头都没抬:“锅不好使了,该换新的。”

那口气,就差没指着我鼻子说我抠门了。

我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下午客人少了,赵林他们坐在角落里休息。黄秀芳在收银台前嗑瓜子,嗑得很有节奏,每一声都像在催我。

我用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帮我问问老周,那烙锅一套得多少钱。”

她秒回:“准备好了?”

我回:“准备了。

那天晚上,我关上店门,没跟黄秀芳多说,就骑着电动车又去了趟南街那家罩饼店。

老周还没走。他听说我来了,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你教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秒,点点头:“明天我去你店里看看管道怎么改。”

回去的路上,我感觉自己心跳特别快,像当年开店前那个晚上一样,又紧张又兴奋。

04

第四天,赵林照常来上班。但这一天不一样,他带来了他那小儿子。

让孩子先干一暑假,你也看看他行不行。”赵林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手上还在揉面,“工资你看着给,意思意思就行。

我知道他不是在征求我意见。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他儿子大概十八九岁,高高瘦瘦的,站在他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也不知道要干嘛。

“店里不差人。”我说。

赵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

“不差人?”他笑了笑,“孩子就想学学手艺,不给工资都行。”

“不给工资也不行。”我说,“我这没位置。”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梁裕和张长江都看着我。

赵林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面,拍了拍手:“老杨,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店里不差人。”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冷笑了一声:“行行行,当我没说。”

他把围裙往案板上一扔,拉着儿子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从容。

我知道他在等我叫他回来。

我没叫。

黄秀芳在柜台后面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但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老周来了。他在我后厨转了一圈,把水管和烟道都量了。说要改的不多,就是要把拉面锅换成汤桶,再添一个烙锅和铁板。

“这些加一块儿,不用一万。”他说。

我心里有数了。

“你什么时候想动手?”他问。

“明天。”我说。

老周看了看我,没多问。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明天早上来帮你掌眼。”

晚上打烊后,我没直接回家,坐在店里把十年来跟赵林他们的工资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黄秀芳在旁边坐着,终于没忍住:“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店要是黄了咋办?”

“那就黄了再说。”我说,“总比让人拿捏一辈子强。”

她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那明天我把赵林他们这个月的工钱算好。”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头也没底。可有些事,到了某个地步,就由不得你多想。就像老刘说的,不换活路,等死。

我不想到了六十岁还在给赵林当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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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没亮透我就醒了。窗外有鸟叫,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黄秀芳翻了个身,问:“几点了?

“五点半。”

“还早呢,再睡会儿。”

我说睡不着,起了床。

早餐随便吃了两口,我骑着电动车到店里。老周来得比我还早,正蹲在店门口抽烟。他说他四点半就醒了,干这一行的人都这样。我说我也是。

打开店门,里面还留着昨晚的油烟味。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菜单牌,上面写着“拉面”

“刀削面”

“炒面”。

十年了。

老周没多问,他走进后厨,重新量了一下管道尺寸,画了一张草图给我看。

他说:“管道改到这边,这边放汤桶,这边放烙锅。你原来那个案板还能用,就是得换个台面。

我点点头。

上午十点,赵林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他儿子,但这次他没让儿子进来,自己一个人走进来。他看见老周在后厨,愣了愣,问我这是谁。

我说是我请来的师傅。

赵林脸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进了厨房,开始洗手揉面。揉着揉着,他忽然把手上的面往案板上一摔:“老杨,你进来一下。”

我进去了。

你到底想干嘛?”赵林看着我,“你想换人?

“没想换人。”

“那你叫个师傅来干嘛?”

我顿了一下,说:“我想改卖罩饼。”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赵林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眼睛瞪着我,像是没听清。梁裕在旁边也停了手里的活,张长江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赵林的声音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