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一名医生在网上吐槽:“今天上班听到最好笑的一句话,就是有人对我说,‘我要投诉你,我要让你后悔当医生’。”
没想到这句话发出来以后,评论区里的同行瞬间热闹起来。上海医生调侃“不投诉也早就后悔了”,四川同行紧跟一句“早就后悔了,还轮得到他来投诉”,江苏有人补充“入行以后就开始后悔,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别出大事”,广东同行更是直接总结:“笑死,你不会以为不投诉我,我就不后悔吧?
这些话看起来确实很好笑,可真正笑出来的医生,心里面恐怕多少都藏着一些说不出口的无奈。
想让一个医生瞬间感到无力,最简单的方式之一,就是在医生本身没有明显过错、只是遇到难以沟通的患者时,突然甩下一句“我要投诉你”。而类似的事情,在临床工作中并不少见。河南一名医生曾在诊室里突然晕倒,同事发现以后赶紧进去处理,可门外等待的患者家属却拨打12345进行投诉,给出的理由竟然是“医生头晕了,不能给我看病”。医生已经累到身体撑不住,得到的不是一句关心,反而先等来了一次投诉。
这也成为一些临床医生无奈的工作缩影。有年轻医生曾经诉苦:“为了救那个患者,我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每天不知道查多少次房,可就因为恢复速度比较慢,家属还是说要投诉我,我真的太累了。”一边努力救治,一边承受质疑,这种经历很多医生或多或少都遇到过。
检查开得多了,有人怀疑你是不是过度医疗;可少开几个项目,一旦漏诊,责任又可能全部落到医生头上。对患者来说,提出投诉的门槛并不算高,可对于医生而言,一次投诉带来的影响却可能非常现实。有些医疗机构为了控制投诉数量,会把投诉与绩效、评优甚至内部管理挂钩。
还有医生反映,遇到投诉以后不仅需要解释情况,有时还要进行相应沟通,甚至需要取得患者的理解才能结束流程。更让同行觉得无奈的是,各种投诉工单数量越来越多,即使部分投诉理由明显存在争议,相关工作人员往往仍需要反复沟通,希望提高处理满意度。于是医生替同事解释,管理人员替科室沟通,年轻医生提前准备沟通话术——原本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诊疗上的人,却不得不拿出越来越多时间处理这些事情。
医疗纠纷带来的影响,也不仅仅停留在一次投诉本身。经历过严重纠纷之后,一些医生的职业信心、工作投入程度以及面对类似患者时的心理状态,都可能受到不同程度影响。还有医生会不断回忆过去的诊疗细节,担心曾经的决定是否留下了潜在风险。
于是,“防御性医疗”成为同行之间越来越常被提到的词。一些医生开始更加谨慎地做决定,甚至有意把更多选择权交给患者。这并不完全是为了追求更好的治疗效果,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尽可能降低自己的职业风险。
还有一个细节尤其让人心酸。一名医生曾带家人到医院夜间急诊,发现其中一个诊室很长时间没有继续叫号。后来从门口看进去,才发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医生已经困得几乎撑不住,只能趁着短暂间隙稍微缓一缓。一天接诊大量患者,不敢多喝水,也很少有时间去厕所,坐在那里就是一整天。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身体也已经明显透支。在这样的工作强度下,还要求医生面对每一名患者始终保持最完美的状态,现实中并没有那么容易。
有人因此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越来越多医生开始后悔、害怕甚至不愿意承担风险,那么将来真正生病的时候,又该由谁来诊治?当医生越来越倾向于选择最安全、最不容易承担责任的方案,最终得到的真的会是患者想要的医疗结果吗?
这个问题,显然不应该只交给医生回答。
天津一名医生也分享过自己的经历:已经明确告诉患者,大约40分钟之后可以直接进入诊室接受治疗,可患者却坚持认为必须等医护人员再次叫他才可以进去,最终双方因此产生矛盾并引发投诉。真正让一些医生感到寒心的,有时候甚至不完全是患者本人,而是投诉发生之后,医院内部能不能给医务人员一个正常说明事实的机会。
如果不判断事情经过,只要出现投诉就首先认定医务人员存在问题,那么久而久之,反而可能让部分人形成一种认知:只要投诉,就有可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这样的处理方式,不仅无法真正改善医患关系,甚至可能进一步增加双方之间的不信任。
有些话也想说给同行听——医学这条路读书很苦,值夜班同样很苦,而当初选择进入这个行业的人,大多数都曾认真想过要好好看病、帮助患者。只是现实中的压力,远远不止诊疗本身。
心里的那团火没有必要熄灭,但也没有必要靠不断消耗自己去维持。遇到无法独自处理的矛盾,及时向上级和相关部门报告;必要的时候按照流程申请其他人员介入或者回避。无论工作多么重要,都没有必要用自己的身体和心理健康无限承担代价。保护自己并不等于逃避责任,反而是为了能够更加长久地承担医生这份职业。
也有一些话想说给所有普通患者听——投诉机制存在的初衷,本来就是保障患者的合法权益,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零投诉”逐渐变成简单粗暴的管理指标,如果没有事实依据的投诉也能够成为低成本宣泄情绪的方式,那么最终受到影响的就不仅仅是某一个医生的心态,而可能是整个医疗环境。
当医生开始害怕做决定、害怕承担正常的医疗风险,甚至首先考虑的不是怎样治疗最合适,而是怎样做最不容易被投诉时,最终需要承担这种成本的,依然可能是每一位普通患者。
医生嘴里的“后悔”,很多时候并不代表他们不愿意治病救人,而是不希望自己长期在被误解、被投诉以及被追责的焦虑中完成诊疗工作。这样的困境,仅仅依靠医生自己调整心态,恐怕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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