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成都8月22日电 记者手记:一条路,这样穿越大凉山

新华社记者樊曦

初秋的四川大凉山,站在高达167米的观音岩大桥上向远处望去,山势一重压着一重。对面的山腰间,几个隧道洞口若隐若现,一段高速公路钻进山腹,又从另一座山间探出头来。

这是在建的西(昌)昭(通)高速老营盘螺旋隧道群。三座隧道、两座桥在群山间首尾相接,进出口直线距离不过1.6公里,高差却超过200米。面对陡峭山势,公路不得不钻进山腹,盘旋、爬升,再向前延伸。

1.6公里,在平原上或许只是一脚油门的距离。在这里,却要架高桥、打长隧,在大山腹中绕上一个圈。

盘山之苦,来自西昌的中铁一局青年建设者李航深有体会:一次他从西昌去雷波县,因两处修路需绕道前行,不到250公里的路程颠簸了13个小时。2021年,得知西昭高速开工,他第一时间申请加入建设大军。“我的根在这里,我要为家乡修路。”

西昭高速全长约182.6公里,是凉山州州府西昌连接昭觉、布拖、金阳等彝族聚居区的东西向高速通道,沿线与大凉山地区已建、在建的7条高速衔接,是大凉山高速公路网的重要组成部分。

群山之间,编织路网殊为不易。西昭高速全线共有桥梁101座、隧道22座,桥隧比高达70%,一路翻越马鞍山、贡觉高山,横跨东河、西溪河两大河谷。

“全线位于大凉山川滇交界腹地,山高谷深、构造破碎,滑坡、泥石流、高位危岩等不良地质灾害常态化存在。”负责西昭高速投资、建设、运营的中铁城投项目总工程师冯建平说。

山腹深处,藏着一块块难啃的“硬骨头”。

在最高海拔超过3000米的贡觉高山隧道,高寒缺氧之外,建设者更要面对严峻的涌水挑战。“洞内单日涌水量最高超过6万立方米,施工期间累计超过5000万立方米。”建设单位中铁一局项目负责人高健说。

最困难的时候,破碎岩体裹着泥水不断从掌子面涌出,现场建设者形容,像一锅不断往外冒的“疙瘩汤”。泥渣一车车往外运,新的泥水还在往外涌。进不了,只能先退。建设者将已经施工的部分反压回填,再打管棚、注浆,一点点加固山体,重新寻找向前的办法。

另一块“硬骨头”是金阳隧道。这条全长12.18公里的隧道有着多个中国工程“第一”:最大埋深达1723米,是中国超过1500米埋深的最长高速公路隧道;洞身穿越千枚岩、粉砂岩、砂岩等27套地层、43个岩性接触带及多个峡谷断裂带,为国内穿越地层最多的隧道……

高地应力、岩爆、软岩大变形……面对重重风险,中铁隧道局建设者联合西南交通大学开展科研攻关,根据围岩变化不断调整施工方案,逐步总结出“突泥涌水帷幕注浆堵水及排水泄压”“软岩大变形三台阶预留核心土控制”等施工专项工艺,形成适配高地应力复杂地层的成套隧道施工工法。

大凉山里,凿山开路的故事已经延续了半个多世纪。

金阳隧道里,中铁隧道局项目2标副书记李勇认真检查着一道道工序。他的父亲李德华也曾经战斗在这片群山。半个多世纪前,李德华走进凉山州喜德县小相岭山脉,成为有“地质博物馆”之称的老成昆铁路沙马拉达隧道的一名建设者。

“父辈们用双手凿通隧道,今天,我们继续接过筑路的接力棒。”李勇说。

技术改变着翻山的方式,路也在改变山里人的生活。

在金阳县南瓦镇土沟村,全线第一长桥苦竹坝特大桥建设现场不远处,一座32米长的钢便桥横跨河面。桥上,常有背着花椒、扛着马铃薯的村民穿桥而过,到对面的国道坐车。

很难想象,此前村里4000多名彝族群众跨河主要靠一座狭窄木板桥,汛期河水上涨时甚至要借助滑索。“大风一吹,滑索不停震颤,脚下河水奔流,每次过河都心惊胆战。”村民切沙色黑说,中铁三局项目部进场后修建了这座钢便桥,如今村民步行即可安全抵达国道。

西昭高速建设过程中,全线累计吸纳当地务工人员2000余人次,培育本地熟练技工45名。一些过去需要离乡打工的彝族群众,经过技能培训,在家门口有了相对稳定的工作。

金阳隧道电焊工曲木只吉的家就在距离工地不远的小银木乡。有人问他,离家这么近,为什么不常回去?“乡亲们都盼着隧道早日贯通,好出去看看。没修好,不好意思老回去。”曲木只吉说。

“出去看看”,被大山锁住的“出行梦”正在加速变为现实。2025年底,西昭高速昭觉枢纽至洒拉地坡互通段已开通试运营,待今年底西昭高速全线通车后,西昌至昭觉车程将压缩至1小时左右。

不久的未来,清晨从村里装车的花椒、马铃薯,将沿着这条路更快运往山外;在外求学、务工的年轻人回家,不必再在盘山路上辗转太久;深藏群山之间的村寨,也会迎来更多远方的客人。群山之间,公路钻进山腹,又从山的另一面出来,沿着一座座桥梁、一个个隧道,向大凉山深处延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