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晚高峰的车流滚滚,红绿灯交替闪烁,一张路人随手拍下的短视频戳中无数网友的心。一名外卖小哥,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幼儿,孩子脑袋靠在他肩头,双眼紧闭,在喧嚣的街头沉沉睡去。小哥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操控电动车,穿梭在车流当中,赶时间完成手上的外卖订单。襁褓中的孩子对外界的车水马龙浑然不觉,在父亲颠簸的怀抱里安睡,这一幕在网络迅速发酵,冲上热搜,引发千万网友的共情与讨论。
视频画面里,城市依旧运转,餐馆出餐、顾客等待、订单倒计时不停跳动。可对于这名骑手而言,他身上背负双重身份:一边是需要按时履约的外卖配送员,另一边是无人托付孩子的父亲。怀里熟睡的孩子,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拼命奔跑的全部理由。镜头之下,有人为之落泪,感慨成年人生活的万般不易;也有人提出现实的担忧,骑行途中怀抱幼儿,交通安全风险极高;还有网友追问,为什么一定要把孩子带在身边,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感动、心疼、质疑交织在一起,让这则短视频跳出简单的温情故事,撕开了新业态从业者家庭真实的生存切面。
这样的画面,并不是孤例。在大街小巷,我们偶尔能够看见背着、抱着孩子跑单的骑手。有的是单亲家庭,家人缺位;有的老人身体多病,无力帮忙照看幼儿;还有外来务工家庭,把孩子接到城市,不愿让孩子留守老家,却负担不起高价托育机构。对于很多普通打工人来说,上班就没法带孩子,带孩子就没法上班,这道现实难题,落到部分灵活就业的骑手身上,只剩下一个无奈的选择,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跑单。
外卖骑手这份工作时间灵活、入职门槛低,却也没有朝九晚五的固定作息。午晚高峰是订单最密集的时候,恰恰也是托儿所、幼儿园放学休息的时段。很多公办托育资源紧张,民办托管收费高昂,对于收入并不稳定的骑手家庭,是一笔沉重的负担。白天尚且艰难,到了夜间跑单,几乎找不到可以临时托管幼儿的场所。把年幼孩子独自锁在家中,同样充满安全隐患,溺水、磕碰、意外失火,每一种风险都让人不敢想象。两难之下,一部分父母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一边谋生,一边守护孩子。
视频里熟睡的孩童,安静得让人心酸。汽车鸣笛、电动车轰鸣、风吹日晒,本该躺在安稳小床上的孩子,却跟着父亲奔波在城市的马路上。孩子睡得越安稳,越反衬出这份处境的残酷。骑手骑行的时候怀抱孩子,双手无法完全把控车把,遇到急刹车、避让车辆,稍有疏忽,就可能酿成交通事故。每一次转弯、每一次穿行路口,父亲都要在赶单时效和保护孩子之间艰难权衡。订单系统的倒计时不断压缩配送时间,平台的考核、超时的处罚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他不敢慢,却又不敢快,怀里的小小生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事件冲上热搜之后,网络舆论呈现出复杂的分裂。大量网友被这份父爱打动,留言感慨“为了生活,万般皆是身不由己”,大家看见一个普通父亲拼尽全力养家的模样。但与此同时,也有理性的声音提出批评:骑行抱孩子本身极度危险,这是拿孩子的安全赌生存。还有一部分网友,因为见过大量摆拍卖惨博取流量的短视频,本能产生怀疑,质疑这是不是剧本炒作。
现实世界,真实困境和流量剧本同时存在。近年来网络上曝光过多起博主摆拍“单亲骑手带娃谋生”,穿着骑手工装,演绎苦难故事博取同情涨粉带货,消费大众善意,消耗公众共情 。但我们不能因为存在虚假摆拍,就全盘否定真实家庭的苦难。一部分骑手父母带娃跑单,是没有选择的生存,不是博取流量的表演。真实与剧本混杂,也让大众面对这类社会新闻时,多了一层审慎的观望。
更深层来看,这一幕的背后,是灵活就业群体正在面对的制度缺口。相关调研显示,有相当比例的外卖骑手已经为人父母,不少外来务工骑手家庭,都面临孩子照料的现实难题 。传统的社会保障、育儿托育体系,大多是围绕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设计。而骑手属于灵活就业,工作时间碎片化,高峰集中在午晚夜间,现有的托管机构很难匹配他们特殊的工作节奏。社区普惠托育点位数量不足,夜间托管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当家庭内部老人、亲友照料资源耗尽,外部社会托育接不上,压力就全部压在父母个人身上,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孩子带在身边硬扛。
平台算法机制同样是绕不开的现实。外卖配送追求时效,超时就会扣款,恶劣天气订单压力更大。骑手跑单的收入,直接和接单数量挂钩。停下来,就意味着收入中断。对于不少骑手家庭来说,停下工作,孩子的生活费、房租就没有着落。生存压力摆在眼前,个体很难对抗整套运行体系。
当然,感动不能掩盖风险,同情不等于合理化危险行为。怀抱幼儿骑电动车,违反交通安全相关要求,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在苛责一个艰难谋生的父亲,而是看清现实:把孩子置于车流当中,是万般无奈下的被动选择,绝不应该成为常态。
近些年社会层面也在做出尝试。不少城市工会、社区打造骑手之家、新业态劳动者服务站点,提供临时休息、儿童临时托管服务,部分地区试点普惠低价托育,面向外来务工家庭降低托管门槛 。部分平台也推出关怀政策,极端天气弹性配送,针对困难骑手家庭给予帮扶。但现实之中,这类资源覆盖面依旧有限,很多骑手并不知晓相关帮扶渠道,夜间托管、应急托管依旧是明显短板。帮扶资源,距离真正普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面对这样的社会场景,大众应当保持怎样的姿态?我们不必简单指责父亲“不负责任”,身处困境的人,往往没有太多完美选项。但也不能仅仅停留在刷屏式感动。感动过后,更需要看见问题的根源:一个家庭的窘迫,折射出社会托育、灵活就业保障的短板。个体的努力值得尊重,但不该让底层父母,只能用怀抱守护孩子的安全。
我们也需要分辨真实苦难和流量剧本。当“苦难”成为短视频流量密码,真诚的困境就容易被谎言稀释。大众的善意珍贵,不应该被摆拍消耗。面对相关新闻,既要保有共情,也要保持理性辨别。
城市的烟火,由无数劳动者支撑。外卖小哥奔跑在街巷,保障万千市民的日常三餐,而他怀里熟睡的孩子,是这个繁华城市角落里,容易被忽略的个体。视频会慢慢降温,热搜会快速褪去,但现实当中,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家庭,依旧在生存与育儿之间苦苦挣扎。
热搜只是一瞬间,解决困境却需要久久为功。完善普惠托育服务,补齐夜间、应急托管短板,优化新业态劳动者的保障,让打工人不必在“赚钱养家”和“守护孩子”之间二选一,才是这件热搜事件留给整个社会最值得深思的命题。愿每一个奔波谋生的父母,不必把孩子抱在颠簸的车流之中;愿每一个孩童,都能拥有安稳、安全的成长环境,不用跟着父母在马路上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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