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98年花五千块买了只股,被深套,从此不再看,如今父亲要用钱。
我承认自己糊涂,也承认这件事憋在心里太久,家里人一提那只股,我就像没听见一样低头扒饭。
我姓周,今年五十六岁,在湘中一个县城的会计事务所做账,住在城北老棉纺厂家属院,父亲周广生跟我住一条街,平常在菜市场门口下棋,手里总捏着一把掉了漆的蒲扇。
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妻子陈梅在县医院收银,儿子还没上小学,我父亲却把攒了半辈子的五千块塞给我,说年轻人手里得有点能翻身的钱,我就在营业部买了那只股。
买完没多久,股价往下掉,我跑去问柜台,人家说套住了就拿着,过阵子能回来,我等了几个月,越等越不敢看,后来营业部搬走,纸质凭证塞进抽屉底下,我连那家公司的名字都懒得念。
陈梅说你爸给的钱你也敢拿去碰这个,我说我会补回去,她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说你拿啥补,拿嘴吗,我没吭声,父亲坐在门口削苹果,听见了也没进来。
那只股,后来我再没看过。
那年秋天,父亲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时,他已经坐在卖鱼摊旁边的塑料凳上,裤腿沾着泥,手还护着怀里的菜篮子,见我来了先说没事,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一下子白了,社区医院拍片后让我们去县医院复查,医生说髋骨有裂,拖不得,住院和后面的手术费得准备一笔钱。
陈梅翻遍家里的卡,算出手头只够交住院押金,儿子在外地买房,刚还完车贷,女儿在镇上教书,孩子也要交补习费,父亲却只看着我说,先把那只股卖了吧,兴许还能卖几个钱。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还留着,父亲把脸转向窗户,说那是我给你的钱买的,你不看,也不等于它没有。
父亲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可谁知,父亲住进骨科病房的第二天,弟弟周强来了,他在批发市场外面开着一家小餐馆,平常来家里总穿一件沾着油点的外套,说话少,见了父亲也只是把水果往床头一放,问一句吃饭没有,便坐到走廊尽头玩手机。
陈梅背着我说,周强这人看着就靠不住,自己店里欠着货款,父亲住院他连句整话都没有,你可别指望他拿钱。
我说他店里忙,她说忙也不能把亲爹当路边的凳子。
父亲要做手术的那天,周强没来。
那天上午,医生把缴费单递给我,说下午要是交不上,手术时间得往后排,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翻银行卡,听见走廊里有轮子一下一下过去,手机里陈梅催我问股票,我却只盯着那张单子,连护士喊我名字都慢了一拍。
我给周强打电话,他接得很快,没等我开口就说哥,我这边正忙,晚点再说,我问你能不能先借点,他说借多少,我说先凑三万,他那边停了停,说我晚上过去,随后就把电话挂了。
陈梅听见这话,压低声音说他又不是不知道爸等钱,非得晚上来,真有钱早拿出来了,我没接话,只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包里。
直到下午,周强还是没出现。
父亲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问我你弟是不是有事,我说店里忙,他嗯了一声,又说那只股别卖,卖了也不够,先想别的办法,我问你不是说让我卖吗,他说我随口一提,你别把啥都往心里装。
我拿着手机去了楼道尽头,给营业部打了几个电话,号码换了,转接了两回才找到一个工作人员,对方说老账户要带身份证和股东卡去柜台查,我问现在还值不值钱,人家说这个得查过才知道,我听见自己问了句,要是一直没动呢,对方说那也得看公司情况。
我回病房时,陈梅正和姐姐周琴说话,周琴说哥,你别光盯着那五千块,爸这次要是不做手术,后面花得更多,陈梅接了一句,他不是不想卖,是舍不得,那东西在他心里比咱们一家人都重。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第二天一早,周强拿着一只旧工具箱来了。
他把工具箱放在病床下面,先去给父亲买了粥,又跑去医生办公室问手术安排,回来后才对我说哥,三万我先交上,剩下的你别急着从那股里抠,父亲问他钱哪来的,他说餐馆周转,先拿过来用,父亲皱着眉说你店里不是欠着菜钱,他说欠着就慢慢还。
陈梅在旁边说你哪来的三万,周强低头把缴费票据塞给我,说店里的事不用你管,我问他是不是借了高利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哥,你做账的,怎么见着钱就往坏处想,我说那你把话说清楚,他说说清楚了,爸也不一定愿意花。
父亲听见后说你们两个别在我床边算账,我还没闭眼呢,轮不到你们替我分家。
谁也没想到,手术前一晚,父亲突然不肯签字。
医生说风险不算小,拖下去也不好,我和姐姐轮流劝,周强坐在窗边削苹果,一句话不说,陈梅急了,说爸,你要是不做,难道让孩子们看着你疼,父亲把苹果皮削成一长条,慢慢说我有钱,别动你哥那只股。
我问他钱在哪儿,他说在工具箱里。
我把工具箱拿出来,里面没有现金,只有几把旧扳手、一沓买菜票和一本磨得发白的账本。
账本翻到中间,我看见父亲的字,一笔一笔记着周强每个月送来的钱,有时候是买药,有时候是房租,有时候只写着给爸,数目不大,隔三差五一笔,最后一页停在手术前两天,旁边写着还差一万七。
我抬头看周强,他把苹果递给父亲,说先吃两口,父亲接过来,手指一直发抖。
我问周强,这些钱你都给爸了,怎么从来没说,他说说啥,给老人拿点钱还要开会吗,我说你不是说店里赔钱吗,他说赔钱也得过日子,我又问那工具箱里的账本是谁记的,他说爸自己记的,怕我拿了钱不认账。
陈梅把账本拿过去,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她说你每个月就送这么点,怎么够,周强说够不够是爸的事,我没让他住好房子,也没让他吃贵东西,能交上药费就行。
姐姐站在床尾说你既然拿了钱,咋不早说,周强笑了一下,说早说了你们就会问我钱哪来的,问完还得劝我别撑着,我开餐馆的,最烦别人站在门口教我怎么端盘子。
父亲把账本从姐姐手里抽回来,压在枕头下面,说这是我的账,谁也别翻了。
那一刻,我耳朵里嗡的一声,病房里几个人的嘴都在动,我却只看见周强袖口上结着一块干掉的油渍,手指边缘裂了口子,工具箱的锁扣也缺了一角。
我突然想起这些年,父亲逢人就说小儿子没出息,开个小店三天两头关门,周强每次听见,都只把烟头掐灭,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可我又马上想到,他确实没给父亲买过新衣服,过年也很少带东西来,父亲住院这么大的事,他一开始还躲在走廊尽头不说话,我心里那点刚抬起的东西,又慢慢压了回去。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周强在缴费窗口跑了大半天,最后把一张卡塞给护士,说里面还有钱,先用着,护士问他家属签字在哪儿,他把我推过去,说我哥在,找他。
父亲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那只股有没有卖,我说还没查,他说别查了,查了你又睡不着,我问你当年为啥把钱给我,自己留着不好吗,他说你那时候天天说要买房,我一个老头子留钱干啥,放在手里也不会下崽。
我把父亲的住院费、手术费和后面的康复费一笔笔记进账本,周强不让我记他的名字,我说这是家里的账,他说那你记父亲花了多少,别记我给了多少,省得以后谁都觉得我在邀功。
父亲出院后,住进了县里的康养中心,房间朝着小院,费用比住院少些,每周能回家一次,周强隔几天去一趟,带自己店里剩下的汤,姐姐偶尔过去送水果,陈梅还是不太愿意去,说老人住那儿清静,咱们去了反倒让他操心。
开春那阵,我带着身份证和那张旧股东卡去了营业部。
柜台查了很久,工作人员说账户还在,公司这些年重组过,手里的股折算过几次,现在值两万多,卖掉还要扣些费用,我问能不能马上办,他说可以,就是手续麻烦点。
我坐在柜台前,手指压着那张卡,半天没签字。
那只股没有让我翻身,也没有把五千块变成什么大钱,它只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等我带着一肚子旧账重新把它翻出来。
我卖掉了一半,拿钱补了父亲的康复费,剩下的一半留在账户里,周强知道后说你还留着干啥,我说留着吧,他说你这人记性真差,吃过的亏还敢留一半,我说那你别管,他就没再说。
父亲知道后,拿蒲扇敲了敲我的手背,说你们兄弟俩一个爱算,一个爱躲,算到最后还是我花钱,我笑着说那你少花点,他说我不花,你们拿啥说话。
这句话说完,父亲又问周强的餐馆是不是还欠着货款,周强说欠着,父亲问欠多少,他说大几十个,父亲把脸一沉,说你别拿我的钱填窟窿,周强说我知道,我自己的店自己扛,父亲这才把扇子放回桌上。
后来我才知道,周强那三万块不是从餐馆周转出来的,是他把父亲留给他的那间旧门面抵押了,抵押期限写在工具箱底下那张协议上,父亲一直不肯让我看,周强也没有再提。
我赶到餐馆时,他正蹲在门口修漏水的管子,旁边堆着没来得及收的菜筐,见我过来,他头也没抬,说哥,爸今天要喝稀饭,别买外面那种,店里熬一锅给他带过去。
我问门面抵押多久,他说你问这个干啥,我说那是爸留给你的,他把扳手拧紧,说留给我的东西,我拿去救他,有什么不对,我说你咋不告诉我们,他说告诉你们,你们能替我还吗,我说能想办法,他抬头看着我,说你先把自己家的账理顺了再说。
我站在他旁边,看他把漏水的管子重新缠好,又拿抹布擦手,店里面有人喊老板结账,他应了一声就往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哥,爸那边的账本你拿着,别让他自己算,他现在眼神不好。
我问你不要了,他说那是爸的东西,我拿着干啥。
工具箱后来没了。
父亲在康养中心住了快两年,腿脚慢慢能走,周强的餐馆换了地方,旧门面一直没有收回来,问起抵押的那个人,周强只说还在谈,之后再没人提过。
我把那只股票剩下的一半转了出去,钱不多,刚好够父亲换一张电动护理床,父亲嫌床太宽,说翻个身都费劲,我让他试了几天,他后来没再说窄。
陈梅对周强的态度也没变得多亲热,只是每次去康养中心,会顺手带两份饭,一份给父亲,一份放在门卫桌上,周强来了就拿走,没来就给值班的人吃。
父亲八十岁那年,突然问我那五千块是不是全赔了,我说没有,回来了一些,他说回来就行,我说你当年要是不让我买,咱家也不会这么多年见着它就烦,他说那时候你非要买,我不让你买,你还得去借钱。
我问他咋记得这么清楚,他说账本上有。
我低头看着父亲膝盖上的毛毯,没再接话。
去年冬天,我去康养中心给父亲登记住院复查,周强在旁边的小桌上剥花生,剥出来的仁一颗颗放进纸袋里,父亲嫌他剥得慢,说你开餐馆的,剥个花生也磨蹭,周强说你要快就自己来,父亲伸手打了他一下,没打着,自己先笑了。
我把旧账本放在父亲床头柜里,封皮朝上,周强看见了,说还留着呢,我说你爸要查账,他说他现在查一页睡半天,你替他翻吧,我说我翻不动,他说那就别翻了。
傍晚我在康养中心的小院里削苹果,父亲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周强提着保温桶从门口进来,把桶盖拧开,问叔,今天喝鸡汤还是喝粥,父亲说鸡汤里别放香菜,周强说记得,嘴上说着,手已经把小碗摆到了桌边。
父亲喝了几口,忽然问周强,门面赎回来没有,周强低头看保温桶,说还没,父亲问那你晚上睡哪儿,他说店里有张折叠床,父亲说硬不硬,他说比你这张硬,父亲又问那你咋不换,周强说等有钱再换。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父亲手边的小盘里,周强收起保温桶,顺手把工具箱的旧锁扣放在了窗台上,父亲伸手摸了摸,说这东西还能用吗,周强说能,拧两下就行。
窗台上的旧锁扣碰着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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