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件衬衫叠进行李箱。
屏幕亮了,是妻子。
他看了一眼,没接。
手指停在叠好的衬衫领口上,按了按那道折痕。
手机停了。
隔了不到十秒,又震。
他拿起手机,划开。
“喂。”
“你在哪?”
妻子的声音有点急,
“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行李。”
他说,
“下周飞。”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知道他要外派,手续是三个月前就开始办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爸说想换套房子。”
妻子没接他的话,直接换了话题。
他没说话。
“他现在住的那套太小了,六十平,连个阳台都没有。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我们看了套九十平的,首付差三十万。”
“所以呢?”
“我想从工资卡里取三十万出来。”
他把手里的衬衫放下,在床边坐下来。
“你的工资卡,你取就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卡在爸那儿。”
妻子说,
“我明天去拿。”
他没接话。
窗外是傍晚的天色,灰蒙蒙的。
楼下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又远了。
“你听见没?”
妻子问。
“听见了。”
“那你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戒指留下的浅印,摘了快半年了,印子还没消干净。
“婚姻我打算放手了。”
他说。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妻子的声音才传过来,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这段婚姻,我打算放手了。”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就因为我爸要换房?”
“不是因为你爸要换房。”
他说,
“是因为你的工资卡,从三年前就不在你手里了。”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他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沉默的晚上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把话说出来了。
三年前那个周末,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周六,他加班回来,进门换了拖鞋,看见妻子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岳父。
茶几上放着妻子的工资卡。
“回来了?”
妻子抬头看他一眼,
“爸今天过来,说帮我们理一下家里的账。”
他点点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岳父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卡号,又放回茶几上。
“你们俩结婚这几年,我看你们花钱也没个数。”
岳父说,
“小静是会计,自己的账倒管不明白。”
妻子笑了笑,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
岳父把卡往妻子那边推了推,“以后小静的工资卡放我这儿,我帮她管着。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的,存不住钱。”
他当时愣了一下。
“爸,这不太合适吧。”
他尽量把话说得客气,
“我们自己能管好。”
“你管好了吗?”
岳父看着他,“你一个月房贷八千,车贷三千,剩下的钱够干什么的?小静的工资再不存着,你们以后怎么办?”
“房贷我一个人还就行。”
他说。
“你一个人还?”
岳父笑了一声,“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两万出头吧?房贷八千,车贷三千,物业水电吃饭应酬,你还能剩多少?”
他没接话。
岳父说的是实话。
他的工资每月到手两万三,房贷八千,车贷三千,物业水电加起来一千多,剩下的钱只够日常开销。
婚前攒的那点钱,付首付的时候全掏空了,还跟父母借了十五万。
“所以小静的工资得存着。”
岳父说,
“放我这儿,我帮她打理,你们用钱的时候跟我说。”
他看向妻子。
妻子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没看他。
“你觉得呢?”
他问。
妻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岳父一眼。
“爸说得也有道理。”
她说,
“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花钱,工资放着也是放着。”
“那是你的工资。”
他说。
“我的工资怎么了?”
妻子的语气有点硬了,
“我爸还能贪我的钱?”
岳父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茶几上那张工资卡反着光,卡号压在左下角,右上角是银行的烫金标志。
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钟。
“行。”
他说。
就这一个字。
妻子把卡拿起来,递给了岳父。
岳父接过去,放进自己的钱包里,拍了拍。
“你们放心,钱在我这儿,一分都不会少。”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妻子洗完澡出来,看他还在阳台,问了一句
“还不睡”
,他说
“抽根烟”
,妻子就回卧室了。
他其实没抽烟。
他只是在算账。
首付六十万,他出的。
婚前积蓄四十五万,跟父母借了十五万。
房贷每月八千,他还了快三年了。
三年就是将近三十万。
妻子的工资,从结婚到现在,他没问过,也没见过。
现在连卡都不在家里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转身回了屋。
妻子已经睡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是岳父发来的微信。
“卡收到了,明天我去改密码。”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去,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
从那天起,家里的开销还是他一个人扛。
房贷每月按时扣,车贷每月按时扣,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一笔一笔从他的工资卡里划走。
妻子的工资卡在岳父手里,每月一万二,三年下来,四十三万两千块。
他一分钱没见过。
有时候月底卡里只剩几百块,他也不跟妻子说。
说了也没用,妻子会说
“你找爸要啊”
,可他张不开那个嘴。
有一回他实在周转不开,车贷差了两千块,跟妻子开了口。
妻子当着她的面给岳父打电话,开了免提。
“爸,他车贷差两千,你转我一下。”
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很大:“两千块都没有?他一个月挣两万多,钱都花哪儿去了?”
妻子赶紧把免提关了,拿着手机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出来,手机上收到了两千块的转账。
“爸说让你省着点花。”
妻子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手里的手机屏幕,转账记录上写着“车贷两千”。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
不是缺那两千块钱,是缺那点自己做主的日子。
从那以后,他再没跟妻子开过口。
钱不够了,他就刷信用卡。
信用卡刷爆了,他就跟同事借。
同事借遍了,他就吃泡面。
一个月两万三的工资,还完房贷车贷,剩一万二。
物业水电吃饭应酬,月月光。
三年下来,他信用卡欠了将近六万块。
这些事,妻子不知道。
岳父也不知道。
他也没打算让他们知道。
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有点慌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他说,
“我想了三年了。”
“三年?”
“从你把工资卡交给你爸那天起,我就在想,这段婚姻还值不值得。”
妻子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
“那卡的事,不是跟你商量过吗?”
“你管那叫商量?”
他笑了一声,
“你爸把卡拿走那天,你问过我同意不同意吗?”
“我当时不是问你了——”
“你问我‘你觉得呢’,我说‘那是你的工资’,你说‘我爸还能贪我的钱’。”
他把那天的话一字一句重复出来,
“从头到尾,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有个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吗?”
他问。
“怎么过的?”
“你的工资卡在你爸手里,每月一万二,三年四十三万二。我一分钱没见着。房贷我还,车贷我还,家里所有开销我扛。月底卡里剩几百块,我吃泡面,你问过我一句吗?”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了有用吗?”
他打断她,“我那次车贷差两千,你给你爸打电话,你爸怎么说的?‘两千块都没有,钱都花哪儿去了’。我一个月挣两万多,房贷八千,车贷三千,物业水电一千多,剩下的钱全花在家里。你爸问我钱花哪儿了?”
过了很久,妻子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鼻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
他靠在窗框上,
“我说了三年,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你什么时候说过——”
“每次我说‘你爸管着你的工资卡不合适’,你就说‘我爸还能贪我的钱’。每次我说‘家里开销我一个人扛不住’,你就说‘你找爸要啊’。我找他要?我凭什么找他要?那是你的工资,不是我的。我找他要,他给我两千块,还让我省着点花。”
他顿了顿。
“我花我自己挣的钱,还得看别人脸色。”
妻子没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抽纸巾的声音。
“我申请外派,不是为了升职。”
他说,
“我是想离你们远一点。”
“你们?”
“你和你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你……说什么?”
妻子的声音发颤,好像没听懂那两个字。
“我说,我想离你们远一点。”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和你爸,还有你那个家。”
“陈远!”
妻子尖声叫了他的名字,“你什么意思?为了张工资卡,你就要离家出走?”
“不是离家出走。”
他纠正她,“是申请工作调动。外派,三年。”
“三年?”
妻子更懵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
他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苦涩,“这三年里,我跟你商量过多少次?哪一次你听了?”
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好,就算卡的事是我不对。”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妥协的意味,
“可你现在外派都快两年了,每个月就打两千块生活费回来,家里的开销全压我身上……”
“压你身上?”
他打断她,忽然觉得荒谬,“房贷我还着,车贷我还着,家里的大件开支哪一笔不是我出的?你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在哪儿呢?”
“我工资……我爸拿着呢。”
“所以家里开销你用什么?”
他追问。
妻子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们没正式谈过,但他心里早有了模糊的答案。
只是以前不敢想,也不愿想。
外派这两年,他每月固定往家里打两千块。
不是他狠心,是他实在拿不出更多。
信用卡还欠着钱,外派租房吃饭也要钱,那两千块是他抠出来的极限。
他以为妻子会用自己的工资补贴家用,毕竟她每月有一万二。
直到上个月,他偶然从老同学那里听说,妻子的弟弟,他那个小舅子,提了辆新车。
二十多万。
老同学在车行工作,随口问他:
“你小舅子厉害啊,说全款提车,家里支持了不少吧?”
他当时愣住了,支吾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跳。
一万二,乘以三年,是四十三万二。
减去家里可能需要的日常开支——就算一个月用掉三千,三年也就十万八。
剩下的三十二万多,去了哪儿?
他不敢想。
“陈远,你别转移话题。”
妻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电话里,“我现在说的是家里的开销,不是我工资的事。你外派这么久,家里……”
“家里怎么了?”
他追问,“家里有房贷要还吗?有车贷要还吗?大件开支你找我要过钱吗?”
“那上个月冰箱坏了,换了个新的,八千多……”
“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妻子顿住了。
没有。
她没给他打电话要钱。
冰箱坏了,她自己买了。
钱从哪儿来的?
“你工资卡在你爸手里。”
他替她说出来,
“你买东西,刷的卡,最后还是你爸付的账,对不对?”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弟弟的新车,二十多万。”
他点破了,“全款。你爸给的钱?”
妻子没说话。
但他听见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钱从哪儿来的?”
他问,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你爸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你妈没工作。他自己都紧巴。那二十多万,是不是从你的工资里出的?”
“陈远!你别血口喷人!”
妻子的声音尖利起来,
“那是爸自己的积蓄!”
“他自己攒的?”
他冷笑,“你爸那点退休金,刨去生活费,一个月能攒多少?就算他不吃不喝,攒二十年能攒出二十万?”
“那……那可能是妈攒的……”
“你妈一辈子没上过班,哪来的积蓄?”
妻子彻底噎住了。
沉默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他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断裂。
是松开了。
“我算了一笔账。”
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工资,每月一万二,三年,四十三万二。家里的日常开销,就算一个月三千,三年十万八。剩下的,三十二万四。你弟弟的车,二十万。还有十二万四,去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重复她的话,
“那是你的工资,你不知道?”
“爸说帮我存着……”
“存哪儿了?存折呢?账户呢?你看过余额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妻子答不上来。
他闭上眼睛。
外派公寓的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道,白晃晃地照在地板上。
“今天打电话来,什么事?”
他直接问。
妻子好像被他这突然的转变弄懵了,愣了几秒才说:
“我……爸想换套房子。”
“换房子?”
“嗯,现在住的老房子太旧了,想换个电梯房。”
妻子的声音小下去,
“首付还差三十万……”
“三十万。”
他咀嚼着这个数字。
“爸说,想问咱们借……”
“借?”
他笑出声,“拿什么借?我们的钱都在你爸那里。借,是问他借,还是问我们借?”
“爸说先把你的公积金取出来……”
“我的公积金?”
他彻底愣住了,
“他连我的公积金都惦记上了?”
妻子没说话。
他明白了。
岳父打的算盘是:女儿的工资卡捏在手里三年,攒下的钱贴补了儿子买车。
现在想换房,钱不够了,就惦记上女婿的公积金。
“公积金取出来,买房才能用。”
他说,
“我名下有房,取不出来。”
“爸说可以先离婚……”
“离婚?”
“假离婚。”
妻子急忙补充,“然后你再买一套,就能取公积金了。爸说这办法很多人都用……”
陈远靠在窗框上,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
为了三十万首付,岳父连“假离婚”这种主意都想出来了。
而他的妻子,打电话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的工资卡,”
他慢慢地说,“三年,四十三万二,一分不剩,全贴给你弟弟买车、给你爸当零花了。现在你爸要换房,差三十万,你让我掏公积金?”
“那钱是爸帮我存的……”
“存哪儿了?”
他追问,“你查过账户吗?你看过余额吗?你有没有问过,为什么你弟弟二十万的车说买就买,你爸五十万的首付却凑不齐?”
妻子答不上来。
他也不想再听了。
“陈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妻子的声音带了哭腔,
“就为这点钱,你要闹到什么地步?”
“这不是钱的事。”
他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是尊重。是信任。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丈夫,你爸从来没把我当家人。”
“我怎么没把你当丈夫了?”
“你丈夫每个月吃泡面还信用卡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反问,
“你丈夫为了两千块车贷,像要饭一样求你爸转账的时候,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残留的痛,慢慢变成了木然。
“离婚吧。”
他说。
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妻子不敢置信。
“我说,离婚。”
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假离婚。是真的。房子归你,车归你,我什么都不要。你的工资,你爸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的工资,我自己挣自己花。”
“你疯了?!”
“我没疯。”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命名为“家用”的文件夹,“这三年,每一笔转账记录,每一笔开销,我都记着账。房贷我还了四十三万,车贷我还了二十一万,家里的大件开支、人情往来,我承担了至少十五万。你的工资卡,三年四十三万二,我一分钱没见着。”
他顿了顿,听见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
“这些账,我们可以让法官来算。”
“陈远!你非要这样吗?!”
妻子的声音尖锐起来,
“就因为一张工资卡,你就要把家拆了?”
“不是我要拆。”
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都是他这三年省吃俭用的证据,“是这个家,早就空了。你弟弟开走二十万的时候,就空了。你爸惦记我公积金的时候,就空了。”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
月光已经移到了墙上,像一块冰冷的白布。
“这周末我回去。”
他说,“咱们把离婚协议签了。房子车子,你要是不想要,就卖了分钱。你的工资卡那笔账,法律怎么判我都认。”
“我不同意!”
妻子突然喊道,
“我死都不会离!”
他没再争辩。
“那就走法律程序。”
他说,“起诉离婚,让法官来判。该我出的抚养费我出,该你爸还的钱,法官会让他还。”
“你告我爸?!”
“不是我告。”
他纠正她,“是法律要查。三年,四十三万二,流向不明。你弟弟那辆车,二十万,资金来源不明。你爸要换房,首付差三十万,钱不够还要动我的公积金。这些事,法官会问清楚的。”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妻子崩溃的哭声。
他没挂电话,也没说话。
就那么听着。
听了大概五分钟,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陈远……”
妻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去把卡要回来……我去跟我爸说……”
“晚了。”
他轻声说,“三年了。我等了三年。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那你外派结束……”
“外派结束,我会回去办离婚手续。”
他说,“这期间,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拟好,寄给你。你要是同意,就签字。不同意,就上法庭。”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绝吗?”
他反问,
“比起你爸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比起你眼睁睁看着我吃泡面还信用卡,比起你弟弟开走二十万新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妻子又哭了。
这次哭声里没有愤怒,只剩下绝望。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哭声渐弱,才开口:“电话我挂了。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陈远!”
“还有。”
他顿了顿,“你的工资卡这三年的流水记录,我建议你去银行打一份。看看钱到底去了哪儿。就算不为离婚,也为你自己。”
说完,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四十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隐约见了白。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前,他还是个对婚姻充满期待的男人,觉得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
三年后,他学会了记账,学会了吃泡面,学会了在深夜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唯一没学会的,是原谅。
他洗了把脸,关了灯,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走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下周回去要见的律师、要准备的证据、要分割的财产。
房子是婚内买的,首付他出的,贷款他还的,但房产证是两个人的名字。
车是他婚前买的,但婚后一直家里用。
还有岳父手里的那张工资卡,四十三万二。
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天。
妻子把工资卡递给她父亲,回头冲他笑:
“爸帮我们存着,放心。”
他站在客厅中央,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银行卡,像一片落叶,飘进了别人手里。
电话挂断后,妻子在客厅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反复拨打陈远的号码,每一次都响到自动挂断。
微信消息发了几十条,从“你接电话”到“我错了”再到“求你别这样”,最后只剩下满屏的绿色气泡,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
凌晨五点,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换好衣服,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工资卡的副卡。
她记得三年前父亲说过,主卡在他那儿,副卡留给女儿,万一急用。
她从来没查过副卡里有多少钱。
七点不到,她站在银行门口等开门。
柜员刷了卡,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余额:两万零三百。
她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把三年工资算了一遍。
每月一万二,三年三十六个月,四十三万二。
副卡里只剩两万块。
柜员问她要打流水吗。
她点头。
流水单打出来,足足三页纸。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个月,一笔十万转到了弟弟的账户,备注写着“买车首付”。
第八个月,又转了五万,备注“装修”。
后面还有六万,分三次转出,备注是“父亲代管”。
她捏着那张流水单,手指尖发白。
她去了父亲家。
岳父刚吃完早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茶杯和半包烟。
她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
“爸,四十三万,只剩两万。钱呢?”
岳父愣了愣,拿起流水单,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脸色从疑惑变成不悦。
“你这是什么意思?查账查到你爸头上了?”
“不是我查。”
她声音发抖,“是陈远要离婚。他告我,要查这笔钱的去向。法院会来查。”
岳父摘下老花镜,慢慢靠在沙发背上。
“离婚?他凭什么?”
“凭三年工资他一分没见着。凭我弟弟开走二十万新车。凭他信用卡欠了六万块,吃泡面还债。”
她越说越快,眼泪掉下来,
“爸,那张卡里的钱,您到底花哪儿了?”
“什么花哪儿了?那是给你存着的!”
岳父站起来,声音也大了,“你弟买车,那是家里大事,我做主借他十万,等他有钱了还。装修那五万,是你妈活着的时候定下来的,老房子翻修,你当姐姐的能不出?”
“那剩下的六万呢?”
她问。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你爸这些年一个人,退休金不够,总要留点养老钱。”
她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脚底发软。
三年。
四十三万二。
十万给了弟弟买车,五万翻修了老房子,六万是父亲的养老钱。
剩下的呢?
她算不过来了。
“那陈远的房贷呢?他一个人还了四十三万。”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车贷二十一万,家里开销十五万。他外派三年,每个月给我汇两千生活费。”
“那是他应该的!”
岳父拍了一下茶几,“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他娶了你,就得养你,养这个家!”
“那我的工资呢?”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的工资,不是这个家的钱吗?”
岳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走出了父亲家。
楼道里很暗,她扶着墙一步步往下走,走到一半,蹲在台阶上哭了起来。
哭完了,她掏出手机,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
“我同意离婚。房子车子我不要,工资卡那笔钱,我还不起,你告我吧。”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周末,陈远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律师事务所,把起草好的离婚协议书拿在手里。
协议书很薄,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写财产分割:婚房归女方,剩余房贷由女方承担;车辆归男方,车贷男方继续还;夫妻共同存款为零,无争议。
第二页写债务清偿:男方名下信用卡欠款六万,由男方自行承担;女方名下无债务。
第三页是特别条款:女方工资卡三年收入四十三万二千元,由女方父亲代为保管,该笔款项的追索权归女方,男方放弃主张。
他把协议递给妻子。
妻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那张银行流水单。
她看了协议很久,抬头看他:
“你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自由。”
陈远在对面坐下,把笔推过去,“房子首付六十万,我出的。房贷四十三万,我还的。车贷二十一万,也是我还的。这些账我不跟你算了。”
“那你还告我爸吗?”
“不告了。”
他说,“四十三万二的工资卡,是你自己的钱,你有权决定怎么花。你爸替你保管也好,给你弟弟买车也好,那是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这笔钱,是你主动交出去的。不是我从你手里抢走的。婚姻续存期间,夫妻双方的收入都是共同财产。你把这笔钱转移给你父亲,法律上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妻子嘴唇发抖: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上法庭,你爸得还这笔钱。”
陈远说,“但我放弃了。因为我不想跟你爸再有任何瓜葛。”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她。
“签吧。”
妻子捏着笔,手在抖。
她看着协议第三条,那行字清清楚楚写着“该笔款项的追索权归女方,男方放弃主张”。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把工资卡递给父亲的那天。
父亲说,爸帮你存着,放心。
她回头冲陈远笑,让他放心。
她从来没有问过,陈远放不放心。
笔尖落在纸上,她签了名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远把协议收好,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这套房子。
六十万首付,四十三万房贷,他在这里住了五年。
客厅的沙发是他选的,餐桌是她挑的,阳台上还晾着他的衬衫。
他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了。
陈远把车开回了老家,停在他父母楼下。
他上楼,把离婚证放在茶几上。
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下了一碗面条,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父亲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钱的事,算了?”
“算了。”
陈远低头吃面,“房子归她,剩下的房贷她还。车我开回来了,车贷我还。信用卡我自己还清了。”
“那六十万首付呢?”
“那是沉没成本。”
他说,
“要不回来了。”
父亲没再问,点了根烟,慢慢抽完,才说了一句:
“人回来就好。”
陈远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四十岁,离了婚,背了一身债,回到父母家。
他以为自己会难受,会后悔,会半夜醒来想那六十万首付和四十三万房贷。
但他没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父母家的沙发上,窗外是老家小城的夜色。
没有月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斑打在墙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很安静。
不用再算账了。
不用再想岳父什么时候开口要钱,小舅子什么时候换新车,妻子的工资卡里还剩多少钱。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在阳台上浇花。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和前妻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
“爸把工资卡还我了。里面还剩两万。”
他看了一眼,删掉了对话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暖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