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糖尿病二十一年。

查出这个病那年我四十七,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天天应酬,顿顿大鱼大肉。体检报告出来,空腹血糖十二点八,医生说你这是二型糖尿病,以后得忌口,得打针,得注意。我拿着报告单回家往桌上一拍,我妈端菜出来看了一眼,说"富贵病,少喝点酒就行"。

我信了我妈的话。

其实也不是真信,就是不想听医生的。那时候我女儿刚上大学,儿子还在念高中,家里到处用钱,我想着我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一个慢性病而已,怕什么。

就这么扛了五年。

第五年头上,我开始觉得脚麻。夜里躺在床上,脚底板像有蚂蚁爬,两只脚来回搓也止不住。我跟我老婆说,老婆说让你当年不听医生的话。我妈来我家吃饭,我提了一嘴脚麻,我妈给我找了双厚袜子,说"多穿点,寒气入体"。

我没在意。

第七年,眼睛开始花。我是看图纸的,有一天对着图纸看了半天看不清数字,以为是老花眼了。去眼镜店配了副老花镜,戴上还是看不清,才知道不是眼镜的事。去了医院,医生说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早期。

我慌了。

第一次真正慌了。我给女儿打电话,女儿在深圳工作,接了电话说"爸你赶紧住院好好治"。我说你回来陪爸几天行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这刚升职,走不开"。我说那你弟呢,她说你问问他。

我打电话给儿子,儿子在上海,刚结婚。我说爸眼睛出问题了,儿子说"那你住院啊,妈陪你去"。我说你回来看看爸吧,儿子说"爸我媳妇怀孕了,我走不开"。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老婆上来夺了烟,说你瞎抽,眼睛不要了?我说孩子们都不回来。老婆愣了一下,说"我自己陪你去"。

那个夏天,老婆陪我做了一次激光手术,两次。手术室外面她就坐在塑料椅子上等,手里攥着我的病历本,出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我就这么开始认认真真治病了。但糖尿病这东西,你欠了它多少年,它就跟你算多少年的账。脚麻变成了脚疼,眼睛做了手术也恢复不到从前,肾功能开始往下掉。

六十岁那年我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药费就要花掉一千五。我妈那时候还在,八十多了,住在弟弟家。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这病可得好好看,别省钱"。我心想妈你当年要是催我去治,我也不至于拖成这样。但这话我没说,她是我妈,我能说什么。

六十三岁,老婆查出来乳腺癌。

那是我这辈子最乱的一年。老婆住院化疗,我一个人跑前跑后,自己还要定时测血糖打胰岛素。女儿从深圳寄了钱回来,说"爸你请个护工吧"。我没请,护工一天三百,老婆嫌贵。我一个人伺候她,晚上睡医院折叠床,腰疼得翻不了身,还得起来给她倒尿盆。

儿子来过一回,待了半天就走了,说媳妇孕吐厉害得回去看着。老婆躺在病床上朝他摆摆手说"走吧走吧,你爸在这儿就行"。儿子走了以后,老婆拉着我的手说"老张,孩子有孩子的日子"。

我没说话。

六十五岁,老婆走了。走之前那几天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她走了没人管我。我趴在她耳边说"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她松了手,那一夜就没再醒过来。

老婆走后我一个人住。每天早起测血糖、打针、吃早饭。脚疼的时候扶着墙慢慢走,走几步歇一会儿。眼睛还是花,看电视得坐到跟前去,但好歹还能看见。

去年冬天,我脚上长了个水泡。

糖尿病人的脚上长东西不是小事,我自己知道。但那几天降温,我不想出门,用热水泡了泡脚,拿针挑了水泡。第二天脚趾就肿了,第三天开始发黑。我拖着没去医院,直到疼得走不了路,才给我妈以前住的那个社区诊所打电话。

大夫上门一看,直接叫了救护车。

到医院医生说晚了,脚趾坏死,要截。截一个脚趾头。我躺在病床上打电话给儿子,儿子说"爸我这边项目正关键,等我忙完这阵回去"。我说你忙吧。打给女儿,女儿说"爸我订机票了明天到"。

女儿第二天晚上到,她进病房的时候我正换药,纱布揭开露出那个黑了的脚趾头。她看了一眼,转身出了病房。我以为她嫌弃,后来护士说她蹲在走廊哭了好一阵。

手术做了,一个脚趾头没了。女儿陪了我七天,第七天她接了个电话,说了半小时,回来跟我说"爸我得回去了,公司那边……"我说你走吧,我没事。她走的时候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沓钱,我没数,估计万把块。

儿子后来倒是来了,带着媳妇和孙子,待了半天就走了。临走说"爸你以后有事打我电话",我笑着说好。但我知道他不会接的——他老婆刚才在走廊跟我说"爸,我们那边房子还贷压力大"。

我没接茬。

现在我在家,自己照顾自己。社区有个糖尿病病友群,群里一共四十多个人,三分之二是老年人,三分之一是中年人。我们隔三差五在群里交流血糖,谁血糖控制得好就发个得意表情,谁住院了就有人组织去探望。

群里有个大姐六十二,是退休护士,她在群里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糖尿病就是个终身监禁,谁都替不了你。你想靠父母,父母比你老;你想靠子女,子女有子女的难处;你想靠老伴,老伴可能比你先走。最后能靠的,只有你自己每天那管针、那顿饭、那双脚。"

我看了这话,愣了半天。

前两天儿子打电话来,说他们想换学区房,问我能不能借点钱。我问多少,他说二十万。我说我那点退休金你也知道,还完房贷每月就剩两千多。儿子说"爸你那个房子可以卖了来跟我们住"。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房子不卖,你自己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跳绳,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我看着自己的脚,少了一根脚趾头,走路有点歪。冰箱上贴着每日血糖记录表,红笔标注了打胰岛素的剂量。厨房柜子里摆着分好量的杂粮饭,一顿一小盒,提前蒸好冻着,吃的时候热一热。

我妈前年走了。走之前两天我坐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当年你要是听医生的话……"她没说完,我也没让她说完。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说"妈你别操心了,我的病我自己管"。

我妈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泪光,但什么都没再说。

现在想想,我妈那年说我得的是"富贵病",她是真不懂。后来三个孩子不回来陪我,他们也不是不孝。糖尿病这东西就是个无底洞,往里扔什么都能吃掉——吃钱、吃时间、吃精力、吃耐心、吃亲情。到最后你身边所有人都会被它掏空,剩下一个空壳子对着你。

我妈不是医生,她不懂;我老婆拼了命陪我到最后,但她先走了;我儿女不是不管我,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无底洞要填。

所以我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测血糖,像个机器人一样精准。按时吃饭,按时打针,按时走路。不能吃的东西一口不碰,不该省的钱一分不省。群里有人说我对自己太狠了,我说对自己不狠,别人就替你狠。

我就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谁也不怨。但我也谁都不指望了。

上个月病友群里走了一个老哥,六十三岁,比我小五岁。他女儿在美国,儿子在深圳,老伴也没了。他是半夜低血糖昏迷没醒过来,第二天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群里有认识他的人说他床头柜上还放着测血糖的试纸,那一晚上忘了测。

我看了这个消息,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杂粮粥。粥煮好晾温了,我一勺一勺慢慢喝。窗外天黑了,屋里就我一个人,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

喝完粥我洗了碗,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的胰岛素够不够用,然后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摆在床头。测了睡前血糖,五点八,挺好。

关上灯躺下去,我摸着自己的脚——少了一根脚趾头的那只。想起老婆走之前攥着我的手不撒开,想起我妈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女儿给我塞枕头底下的钱,想起儿子说要卖房子搬去跟他住。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我要准时醒来,测血糖,打针,吃早饭。没有人会叫我,也没有人替我。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还能自己醒过来,自己打那管针,自己煮那碗粥,我就还撑得住。

糖尿病教会我的就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后那截路,多半是要自己走的。父母陪不了你,子女替不了你,老伴保不齐你。能陪你到最后的,就是你自己那只打针的手,和那双走路还得留神的脚。

六十八了,我懂了。

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我谁也不指望。

我就指望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