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直缩脖子。

街上的店面关了大半,就剩这家24小时快餐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贴着“第二份半价”的广告纸,边角卷了起来,也没人管。

我推门进去,暖气裹着一股炸鸡的味道扑过来。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

我点了份最便宜的薯条和一杯热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老伴儿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在哪儿。

我没回。

明天是她六十岁生日,儿子说好了要带对象回来吃饭。

我在家门口踅摸了半天,愣是不想上楼。

那个家太挤了,挤得我喘不上气。

孙子在客厅写作业,儿媳妇在阳台晾衣服,电视开着没人看,每个人都忙,忙得没空跟我说一句完整的话。

店里的电视播着深夜新闻,声音调得很低,低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撕开糖包倒进咖啡里,搅了搅,喝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拉链拉到头,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风刮了一路。

他走到柜台前,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要了一个双层牛肉堡,没要套餐。

然后端着那盘汉堡,坐到我斜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下,没动那汉堡。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响了。

他没接,任由铃声在安静的店里响了好几声。

那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家”字。

他等铃声快断的时候才划开接听,声音压得低:“嗯,吃了,你快睡吧。 ”
那边说了句什么,他嗯嗯两声,又说:“不用等我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忙完就回。 ”
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这才拿起汉堡,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喉咙里咽下去的时候,能看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看他的目光。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别的,低头又咬了一口。

我收回视线,盯着桌上那杯咖啡。

热气往上冒,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在想我那老伴儿,她这会儿估计还坐在沙发上,一边等我回家,一边给儿子发消息,问明天到底几点到。

她不知道,我已经三天没回去睡觉了,借口说老同事病了需要陪床,其实是我那个“挣大钱”的二儿子又回来了。

二儿子一回家,我就得躲出去。

他这一趟回来又是缺钱,一张嘴就是十万。

我说拿不出,他就摔门砸碗,骂我没本事,说我当年把托关系进厂的指标给了他哥,毁了他一辈子。

我说那些钱这些年也贴补你不少了,他更炸了,指着我鼻子说那是我该他的。

老伴儿私底下劝我,说孩子也不容易,做爹的忍着点。

我忍着呢,忍得牙都咬碎了。

前年他大学毕业,说要创业,我拿了六万出来,那是我和我老伴儿攒了七八年的棺材本。

后来店黄了,人跑了,钱也没了影。

去年又回来,说在外头欠了账,再不还人家要砍他。

我不敢报警,怕他真出事,又借了亲戚两万给他填窟窿。

那两万到现在我还没还上,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就先转账,剩下一千二过日子,买菜只敢买超市晚上八点以后打折的。

老伴儿心梗住院那年,我都没舍得买过一份十几块的盒饭。

我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我皱眉。

对面那个男人已经吃完了半个汉堡,他把汉堡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托盘边上。

又掏出手机刷了刷,像是刷到了一条什么,手指顿住,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这回没等太久,对方就接了。

“妈,你吃了没?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一个样,带笑,像哄孩子一样,“我出差呢,在外地,东西好吃得很,等回去给你捎点糖尿病能吃的点心。 ”
那边嘱咐了几句,他应着,眼睛却看着窗外。

窗外路灯底下有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吃食,翻出一个塑料袋,叼着跑远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那剩下的一半汉堡,吃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着嚼着,动作就慢下来了。

我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别过头去。

窗外有辆出租车停下,下来一个年轻女的,包提得歪歪斜斜,高跟鞋踩得马路嗒嗒响。

她走到店门口没进来,站在那儿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嗯,刚到,没忘,明天我一早就去接你妈。 ”
她说完这句就挂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电视里开始播一首老歌,调子飘忽忽的,像蒙了一层灰。

那个男人吃完了汉堡,把桌上的纸巾团了团,扔进托盘。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从海底冒出来似的,沉得让人听了心里发闷。

我又想起我那老伴儿。

我跟她过了一辈子,年轻时在厂里上三班倒,她一个人带俩孩子,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那时候穷,土豆丝炒一大盘就是一盘菜,她把肉丝全挑给孩子们,自己光吃土豆丝喝汤。

现在家里日子好过点了,儿子上班了,女儿嫁人了,按理说该享福了,可那二小子隔三差五就回来掏我们老两口的心。

老伴儿嘴上不说,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我睡。

我怎么睡得着。

我也睡不着。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完了,凉了,那股苦味反而淡了。

我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台。

路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屏保是他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两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愣了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出了快餐店,冷风迎面扑过来,月光白晃晃的甩在马路牙子上。

我掏出手机,给老伴儿回了条消息:“回来了,你睡吧,不用等我。 ”发完我又加了一句:“明天早上买点豆浆油条,我带了咸菜回家。 ”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快餐店的玻璃窗。

那个男人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手机又亮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人到中年,活成了一把没伞的伞。

天要下雨,你还得自己个儿站出去淋着,淋完了擦干水,还得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给屋里人递个热毛巾。

这个年纪,哪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全是你自己跪着,把它一条条咽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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