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22年6月，武汉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
南湖的雨跟开玩笑似的，说倒就倒，我们四个人在升升公寓门口那个漏雨的棚子底下等车，每个人身边都堆着两三个编织袋，装的是四年的书和被褥，有的袋子口都撑开了，露出半本《材料科学基础》的边角。
老大突然从书包里掏出来那个棱镜，就是大二物理实验课发的那个三棱镜，全宿舍就他一个人还留着。
他举着那玩意儿对着雨幕晃了一下，说咱们材料凉在咱们毕业这一年了。
没人接话。
雨打在棚子顶上噼里啪啦的，那声音挺响。
那是2018年夏天，武汉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马房山校区，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从那栋楼下走出来。
那年填志愿的时候，亲戚的反应出奇统一。
好专业，武理的材料是全国顶尖的，毕业进车企，进半导体厂，进中字头的研究所，年入二三十万是起步。
我二姨在酒桌上拍着我肩膀说，你叔单位那个小孩就这学校这专业的，去年签了宁德时代，第一年奖金发了八万。
我妈在旁边一直笑，笑得法令纹都深了。
老二不一样，他是被调剂的，第一志愿他填的计算机，第二志愿填的临床医学，第三志愿胡乱填了个材料科学与工程，结果计算机分不够，临床分也不够，掉到第三志愿了。
他来报到那天脸都是黑的，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说操。
我呢，我最离谱。
高二那年看了个纪录片，讲的是航空发动机叶片，单晶高温合金，那片子拍得跟科幻片似的，我一下就入坑了。
报志愿的时候六个学校全填的材料，一个别的都没填。
我爸问我要不要报个保底的，我说不用，我就要学材料。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酷，特别有理想，现在想想也就是个被纪录片忽悠的小孩。
到2026年了，四年过去。
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深圳的半导体厂，一个月上班两百八十个小时，拿两万四；
一个回了河南老家，在街道办做党建工作，到手四千二，天天填表；
一个在武汉读博，一个月拿三千八的补助，做钙钛矿太阳能电池，论文发了三篇，说毕业想留高校，但不知道留不留得住。
还有一个是我，转了计算机，在光谷的一家外包公司写前端代码，一个月一万三。
这就是我们四个。
先说说老大吧，老大是安徽合肥人，家里做五金生意的，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从小没缺过钱。
他爸让他报材料，说是继承家业——他们家做的是工业五金，跟什么铜合金、表面处理沾点边。
老大高考考了我们宿舍最高分，六百四十几，他来材料属于分够了、传承也有了，顺理成章。
他是宿舍最踏实的一个，做实验永远第一个到，数据记录本写得比实验报告还工整。
大四保研没保上，差一名，他也没怎么难过，转头就签了深圳那家半导体厂，做失效分析工程师。
起薪一万四，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挺高的。
现在他一个月到手两万四，但那是拿命换的。
他们的班次是四班三倒，白班夜班来回倒，一个月上两百八十个小时是常态。
上个月他发了张体检报告在群里，甲状腺结节三级，脂肪肝，尿酸五百二。
老大在群里说配文就两个字通了。
然后补了一句，公积金双边顶格交，一个月四千多，但没时间花钱。
房贷在合肥，家里帮衬了首付，月供占他到手工资的一半，每个月还完贷款交完房租剩不了什么钱。
代价是他去年一年只回了两次家，有一次是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
老二，河南驻马店的，家里是种地的，他爸在他大一那年去深圳打工了，在建筑工地上。
老二是我们宿舍最聪明的一个，脑子转得特别快，大一高数考了九十八分。
他来材料是意外，或者说，是分数的安排。
他整个大学都在想转专业，但材料学院绩点卡得死，前百分之五才能转，他差了一点点。
大二的时候他认了，说不折腾了，毕业能找个工作就行。
他毕业考了老家的选调生，考上了。
在驻马店下面的一个街道办事处，做党建，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加上年底的绩效，好的年份一年到手十二三万，差的年份八九万。
他媳妇是当地的小学老师，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不到一万块。
他们去年结了婚，首付是两家凑的，月供占了到手收入的一半还多一点。
老二说先这么过吧，等媳妇考上公务员就好了。
他在群里话越来越少，上次讲话还是三个月前，说他胖了二十斤，每天在办公室坐着填表，Excel里的VLOOKUP用了四年，闭着眼睛都能写公式。
他的代价是无聊，天花板看得见，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老三，湖北黄冈的，黄冈中学出来的。
他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入学就是冲着读博去的人。
他爸是中学物理老师，他妈在县医院当护士，家庭条件一般，但对他的教育投入从来不省。
老三的报考动机特别纯粹，他看了施一公的演讲，说生命科学和材料科学是未来的方向，他就来了。
他是宿舍最卷的一个，大一进实验室跟师兄做实验，大二发了一篇二作，大三保研本校，硕博连读，现在博一，每个月补助三千八。
研究方向是钙钛矿太阳能电池，这东西效率做得高，但稳定性不行，老化的快。
老三说他做的那个体系目前效率能做到百分之二十六左右，但出去找工作，做钙钛矿的企业全国也没几家，基本都在实验室里跑。
他发过三篇论文，两篇是二区，一篇是一区，但一区那个他排在共同一作的第二位。
他说这玩意儿找工作的时候基本等于没用。
他女朋友也是材料学院的，比他低一届，去年毕业去了长江存储，一个月到手一万七。
两个人一个在武汉读书，一个在武汉上班，见面还得赶周末。
老三说他想留高校，但现在高校的教职卷得厉害，一篇子刊都不一定有面试机会。
他开玩笑说，实在不行毕业了去考个街道办，像老二那样，还能离女朋友近一点。
代价是他明年就二十八了，博士毕业顺利的话三十岁，到时候找工作、买房、结婚，全攒一块了。
最后是我。
我是宿舍里唯一转了行的，也是现在薪资垫底的。
先说清楚，我转计算机不是因为什么高瞻远瞩，纯粹是因为大三那年看了个培训班广告，说零基础学前端，三个月包就业，月薪过万。
当时材料专业的秋招情况已经不太好了，以前去车企、去半导体厂的师兄师姐，那两年好多都在裁员。
我心一横，花了一万二报了那个线上培训班，白天上课，晚上写代码，写了大概四个月，做了两个项目，一个电商首页，一个后台管理系统。
大四秋招的时候，我投了大概八十多份简历，笔试做了三十多场，被拒了四十多次，最后进了光谷的一家外包公司做前端开发，起薪八千五。
现在干了两年多，涨到一万三。
在外包公司你没有什么编制不编制的说法，就是签合同，一年一签，五险一金按最低的交，公积金一个月双边加起来不到八百块。
房租占了工资的三分之一，我在光谷那边跟人合租，一个次卧一个月两千二，剩下的钱吃饭、通勤、偶尔买件衣服，一个月能攒下来三四千就不错了。
我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弟在县城买了房，首付家里出的，问我攒了多少钱。
我没说话。
她说你当初转计算机的时候不是说工资高吗。
我说是挺高的，但那是大厂。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一会，光谷那边的楼挺密的，亮灯到很晚，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是像我这样的。
我转行计算机，结果薪资垫底，这事说起来挺打脸的。
但你说我后悔吗。
也谈不上。
本科那会儿学材料，我确实喜欢过一段时间，做金相实验的时候，把试样磨出来，在显微镜下面看到那个晶粒的组织结构，还挺漂亮的。
但那东西不解决饭碗问题。
我现在写前端，写的都是些管理后台、电商页面，技术含量不高，但至少我能养活自己。
只是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从公司出来，走到光谷广场那个地铁口，看到那些背着电脑包、跟我一样的人，我会想，我当初要是没转行，继续搞材料，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跟老大一样在厂里倒班，也可能跟老三一样在实验室里熬。
我不知道哪个更好。
前两天老大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一张体检报告的截图，甲状腺结节三级、脂肪肝、尿酸五百二的那张。
老二回了一句牛逼。
老三回了三个点。
我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然后老二说，他现在每天填表，填完就下班，五点准时走，没什么不好。
老大说你那四千二够干啥的。
老二说够吃饭，饿不死。
老三说你俩都别说了，我一个月三千八，还他妈是税前。
老大说税前个屁，你那补助还交税呢。
我最后说了一句，我写代码写到眼冒金星，一个月一万三，交完房租还剩一万零八百，感觉自己挺富的，但一看房价，感觉自己是穷鬼。
老大说，咱们四个，一个拿命换钱，一个拿钱换命，一个既没命也没钱，还有一个拿钱买命但买不起。
老二说精辟。
老三说截图了。
这就是我们宿舍的现状。
都挺好，真的都挺好，就是不太体面。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马房山，路过以前住过的那个楼，升升公寓那边新建了一栋食堂，原来那家炒饭摊子没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学生背着书包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三棱镜，应该是刚做完物理实验。
我想起老大毕业那天举着棱镜说的那句话，材料凉在咱们毕业这一年了。
其实凉的不是材料，是那个什么都敢想的自己。
十八岁看个纪录片就敢填六个志愿全选材料的人，二十六岁写代码写到凌晨还在算房租占工资的百分之几。
好像选择权一直在自己手里，但每一扇门推开，都跟当初想的不一样。
写这些不是劝退谁，也不是劝谁转行。
材料这个专业，武理这个平台，说实话给过我们挺多东西的。
老大能进半导体厂，老三能保研直博，这些跟学校的牌子都有关系。
但专业给的只是入场券，不是座位。
我们宿舍四个人，四张入场券，进了四个不同的场子，坐了四把完全不一样的椅子，有人坐着舒服，有人硌得慌，有人想换但不敢换，有人换了但也没多好。
没有一条路是完美的，也没有一条路是死路。
饿是饿不死的，但想暴富也挺难的。
如果你还在填志愿，或者在大二大三纠结要不要转行，我有一句特别实在的话：先问自己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接受这个专业最差的那个出路。
能接受就踏踏实实干，不能接受就趁早动。
别像我一样，大三才想起来转，晚了半拍，现在不上不下的。
转行这件事，早一年和晚一年，差别挺大的。
如果你已经在路上了，不管是材料还是计算机还是别的什么，别太信网上那些劝退或者劝进的话。
每个行业都有人混得好有人混得差，差别不在于行业，在于你在这个行业里的位置。
我们的问题不在于选了材料还是计算机，在于都没卷到头部。
最后，用老大的话说，咱们这个赛道，大概只能混个温饱，但也还行。
可能十年后回头看，我会后悔当初没再扛一扛搞材料，也可能我会庆幸转了计算机。
但现在，每个月底发工资那天，我打开手机银行看到数字到账，还是会有那么几秒钟的安心。
那就够了。
互动一下。
你也是材料专业的吗，毕业几年了，现在在干啥，薪资有没有比我惨的，评论区聊聊，我看有没有更离谱的。
或者你正在纠结要不要转行的，可以把你学校专业发出来，我给你一份实在的判断，不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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