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判决
张丽娟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是白色的,连窗帘都是惨淡的米白。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ICU。
肚子空了。她下意识抬手去摸,腹部平坦下去,刀口被纱布盖着,摸上去钝钝的疼。孩子呢?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得冒烟,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床边坐着她妈,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看见她醒了,扑过来攥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闺女……"
"孩子呢?"
"在保温箱里,七个月零三周,四斤二两,医生说……得观察几天。"她妈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闭上眼。八个月了,再有一个月就到预产期。她每天都数着日子,看着肚皮上鼓起来的胎动,想着是男孩女孩,像爸爸还是像妈妈。现在什么都没了——不,孩子还在,但才四斤多,那么小,那么弱,插着管子躺在保温箱里,不知道能不能活。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前天晚上她没做饭。
前天是周六,陈强打了一下午麻将,晚上六点拎着一瓶啤酒回来,往沙发上一歪,脚翘在茶几上,喊了一嗓子:"饭呢?"
她正靠在卧室床上喘气。八个月的肚子像揣了个西瓜,坐着都难受,更别提站。她小声说:"我难受,点外卖吧。"
陈强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声音响得像砸了颗雷:"点外卖?老子赢了一下午的钱都让你点外卖?你一天到晚在家躺着,连顿饭都不做?"
她不想吵。怀孕八个月,她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说那我给你下碗面。
"现在下?黄花菜都凉了!"他踢了一脚茶几,上面她早上吃剩的苹果核滚到地上,碎了一地。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指着她:"张丽娟你是不是觉得怀个孕就了不起了?哪个女人不怀孕?我妈生我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你就金贵成这样?"
她没吭声,手撑着腰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拽住她胳膊:"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说你摆什么脸色给谁看?手上一使劲把她往后一搡。她脚下没站稳,背后就是卧室的门框,后腰重重磕在棱角上。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肚子一阵剧烈的抽痛,腿间有热流涌出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睡裤洇开了一片暗红。
陈强愣了两秒,骂了句脏话,说你别装啊。
她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疼得喘不上气,话都说不囫囵:"打……打120……"
他这才慌了,手机掏出来手指都在抖。120来的时候她已经意识模糊了,只记得被人抬上担架,有医生在喊"血压多少",有人在她胳膊上扎针,她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哭得撕心裂肺。
剖腹产。医生说胎盘早剥,再晚送半小时,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她在ICU躺了两天,期间只见过她妈,没见陈强。护士说那个男的在走廊里坐着,跟她妈吵了一架,被她妈扇了一巴掌,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
第三天转去普通病房,她妈推着轮椅把她送过去,刚安顿好,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陈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脸上挂着笑,那种她熟悉的、每次吵架后求和的笑,嘴角往上咧着,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丽娟。"他走过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想摸她的脸,"你吓死我了,那天真是……我喝了点酒,没控制住,以后再也不喝了,我保证。"
她偏过头,他的手落空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续上:"孩子我去看了,护士说情况稳定,过几天就能出保温箱。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妈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丽娟,"陈强蹲下来,双手搭在病床边缘,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软得像哄小孩,"跟我回家吧,我妈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给你炖了鸡汤,你回去好好坐月子。我保证再也不动手了,真的,你信我一次。"
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也是夏天,她23岁,在商场鞋柜做销售,他来买鞋,挑了半天嫌贵,她就蹲下去帮他系鞋带试穿,他低头看着她,说了句"你蹲下去的样子真好看"。后来她跟他回了重庆老家,嫁给他,辞了工作,三年没上班,连怀孕产检的钱都是公婆给的。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穿着干净的白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蹲在地上仰着脸对她笑,说了句"回家吧"。
她张了张嘴。刀口在疼,子宫在疼,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她说:"陈强。"
"嗯?"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他脸上的笑终于碎了。那层薄薄的、维持了不到十分钟的温和,像一块被砸碎的镜子,裂缝从嘴角蔓延到眼角,露出底下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不耐烦,不耐烦,还是不耐烦。
"那你想怎么样?"他站起来,声音冷了,"孩子在医院,你在这儿躺着,家里一堆事,你闹什么脾气?我都在你面前蹲下来跟你说话了,你还想让我跪着求你?"
她妈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他:"你给我出去!她才刚醒,你又吼她?你是不是人?"
陈强被推了个趔趄,站在病房中间,胸口起伏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们母女俩一条心,我走。"他抓起那袋水果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门被甩得哐当一声,隔壁床的病人吓了一跳。
病房安静下来。她妈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张丽娟看着天花板,白色,米白,惨白。她想起前天晚上被推倒的那一瞬间,后腰磕在门框上的闷响,腿间的热流,120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她又想起去年春节,被陈强推了一把撞在茶几角上,青了半个月,他说"你不是也没摔坏吗"。再往前,是订婚那年因为彩礼吵了一架,他把手机砸在她脚边,屏幕碎得像蜘蛛网,她说"你砸我干嘛",他说"我又没砸你,砸的手机"。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肚皮上的纱布。孩子四斤二两,小小的,插着管子,在保温箱里不知道能不能活。而她差一点就死了。
"妈。"
她妈转过身,满脸是泪。
"报警吧。"
"什么?"
"报警。"她说,声音不重,但很稳,"家暴,故意伤害。我住院的病历上有伤情鉴定,当时120来的记录也在。我要告他。"
她妈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可是……孩子……"
"孩子我养。"张丽娟闭上眼,"要饭我也养。"
三天后陈强被传唤了。警察来病房做笔录的时候,她一条一条说,哪年哪月因为什么事被打,身上哪些地方受过伤。说到最后警察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些证据保存得还可以。"
她苦笑。抽屉里攒了三年的伤照,手机备忘录里记了每一次动手的时间和原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可能是等着某一天真的攒够了失望。
女儿在保温箱里住了二十一天,出院那天四斤八两,勉强够格。她妈把老家的房子挂出去卖了,凑了八万块,在重庆市区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一千二。她抱着女儿搬进去那天,陈强的离婚协议书快递到了,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抚养费写着"每月八百"。
她在协议上签了字。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她怀里,小小的手攥着她一根指头。她坐在新租的房子里,窗外是重庆的夜景,长江上的船鸣笛一声接一声,隔了老远传过来。她妈在厨房里热奶,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眉眼还是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她轻轻说:"你长大了,别跟妈妈一样。"
女儿哼唧了一声,小嘴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后来她找了份工作,超市收银,早晚班倒着上。工资不高,但够交房租和奶粉钱。她妈的退休金贴补着用,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有时候下夜班走在路上,重庆的坡一截一截往上爬,她抱着女儿挂在胸前,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台阶上,晃晃悠悠的。
她想,那个男人蹲在病床前说"回家吧"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她这辈子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那个家是一间没有厨房的卧室,是一张摔碎的茶几,是一个八个月的孕妇被推倒在地上的闷响。
而她现在的家,是一个四斤八两的小人儿攥着她的手指头,是一碗她妈热好的奶,是一间月租一千二的一居室里,灯还亮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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