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新一期美国财政部TIC数据里,中国继续减持美债已经不算意外,日本的明显缩仓反而更值得注意。现在日本持有的美债降至1.1167万亿美元,中国降至6334亿美元。美国联邦债务已经逼近40万亿美元。美国国债的买方结构正在改写,过去相对稳定的官方储备资金退潮之后,华盛顿需要付出更高成本,吸引更看重收益率的市场资金继续接手。
美国最大的两个债主,都不愿再维持原来的仓位。美国财政部的持仓表显示,日本仍是最大的海外美债持有者,可它的仓位已经从两期前的1.2099万亿美元降到1.1167万亿美元,减少932亿美元。中国从6593亿美元降至6334亿美元,单期减少259亿美元。与一年前相比,中国名下持仓减少约980亿美元。日本和中国的动作置于各自政策环境中考察,原因并不完全相同,但结果具有一致性:两个长期承担大量美国政府融资需求的亚洲官方资金池,都不愿无条件扩大美债敞口。
现在美国债务的承接方式变得更分散。过去讨论美债,经常盯着中国、日本这类国家榜单,现在仅看国家排名容易漏掉私人基金、托管中心和短期资金的作用。英国名义持仓一年增加约843亿美元,比利时、加拿大等地也有增量,其中相当一部分究竟属于当地投资者还是跨境托管资金,TIC本身无法完全识别。
真正值得重视的是官方储备资金的角色正在减弱。以前出口顺差国家把大量外汇储备配置到美国国债,美国财政部获得了一批对短期价格不那么敏感的长期买家。现在中国持续降低单一主权债券敞口,日本又要兼顾日元汇率与本国债券市场,官方资金购买美债的稳定性下降。美国国债仍然拥有全球最深的流动性,也仍是重要的储备和抵押资产,只是华盛顿不能再默认亚洲大债主会按原来的节奏持续增配。
日本的处境尤其典型。美国近期与日本协调汇率干预,美联储的FIMA回购机制允许外国货币当局用存放在纽约联储的美债换取短期美元融资。这个安排的意义在于,日本需要美元支持日元时,可以少走“直接卖出美债换美元”的路径,从而降低对美国债券市场的冲击。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还主张扩大这一工具。华盛顿显然已经意识到,主要盟友的汇率压力一旦转化为持续的美债出售,美国融资端也会承受额外压力。
全球市场开始要求美国给出更高的回报。据美国财政部公布的跨境资金流显示,最新一期总体TIC净流入达到1335亿美元,外国投资者还净买入了2071亿美元长期美国证券。
美国资本市场的吸引力没有消失,变化出现在资金选择上。外国私人投资者对美国国债中长期券的净买入只有166亿美元,过去十二个月累计3293亿美元,相比此前同期的5611亿美元下降超过四成。外国官方机构同期还净卖出98亿美元中长期美债。
外国私人投资者同期净买入美国股票1447亿美元,过去十二个月累计买入约8050亿美元。海外资金愿意继续承担美国资产风险,只是更偏向能够分享企业盈利和AI投资热潮的股票,对固定票息的政府债券则要求更高补偿。
换句话讲,美国的信用没有突然失效,财政部面对的是一群价格敏感度更高的买家。政府要借同样多的钱,就要接受市场给出的利率。
严格意义上的主权违约,是到期本金或利息未按合同支付,美国政府现在没有为这种做法做准备。民间所说的“温和赖账”,更多指向另一种现象:通过较高通胀、名义经济增长或低于通胀的融资成本,降低旧债在实际购买力意义上的负担。通胀确实能侵蚀债权人的实际收益,但债券市场会重新定价。投资者担心通胀和财政赤字,就会要求更高收益率,新发行债务的利息成本随之上升。
美国现在最难处理的恰恰是这一成本反馈。国会预算办公室预计,联邦财政赤字将从本财年的1.9万亿美元继续扩大,公众持有联邦债务占GDP比重将由101%升至十年后的120%。净利息支出已经超过1万亿美元,按基线预测十年后可能达到2.1万亿美元。债务规模扩大与平均利率上升会相互强化。用通胀慢慢稀释旧债不是没有效果,可新债会以更高利率重新计价,财政部因此要付出更昂贵的年度利息。
在这种情况下,华盛顿正在重新寻找美债的承接资金。贝森特公开谈到财政部会根据投资者需求调整发债结构,短期国库券承担融资需求快速变化时的缓冲功能。财政部还把货币市场基金、稳定币发行机构和银行视为未来的重要国库券买家。
美国货币市场基金规模约7.5万亿美元,稳定币市场约3000亿美元。按照财政部的政策设想,稳定币扩张会形成新的短债需求,银行监管调整也可能提高银行持有美债的能力。
这套安排与过去依靠外国央行长期增持有明显区别。官方储备资金通常追求流动性与安全性,持仓可以长期稳定。稳定币、货币基金、银行和全球私人投资者更看重监管成本、期限收益和市场价格。华盛顿确实能找到新的承接力量,只是这种资金不会无条件接手。收益率不够,它们会转向股票、公司债或其他国家债券。风险预期上升,它们也会缩短久期。美国未来仍能借到钱,代价会更多体现在利息支出、期限错配和市场波动上。
美国当前更现实的做法仍是扩大买家池、调整期限、维持美元资产的流动性优势,同时接受更高的市场化融资成本。它远没有走到“没人买只能赖账”的阶段。真正的压力来自另一处:美国每年需要滚动再融资的存量持续扩大,只要边际买家要求的收益率长期处于高位,财政利息就会吞掉更大的预算空间。
中国剩下6334亿美元,日本自己也缺稳定买家。对中国来说,6334亿美元首先是一项储备资产配置问题。一次性大规模抛售并不符合资产管理常识,因为快速出售会压低持仓价格,也会削弱美元流动性资产在外汇储备中的缓冲功能。
更合理的选择是控制新增配置、调整期限和币种结构,在流动性、安全性与实际收益之间重新分配权重。过去一年中国名下美债持仓减少约980亿美元,已经体现出这种渐进式调整。
日本面临的约束更复杂。它仍是美国最大海外债主,同时又有庞大的本国政府债务需要消化。日本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已接近3%,达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高位,日本政府债务规模超过GDP的两倍。日本央行逐步减少国债购买后,本国财政需要居民、金融机构和海外投资者承担更多承接任务。较高的日本国债收益率还可能吸引原本配置美国和欧洲债券的日本资金回流。
日本现在也在寻找新的国债承接资金,居民资金和海外投资者的重要性都在上升。一个需要为本国高债务寻找更稳定买家的国家,很难长期扮演美国财政部最可靠的外部融资来源。日元汇率压力和本国债券收益率上升,又会不断改变日本持有美债的机会成本。
美国面对的危险,是原有的大债主正在降低仓位,新的买家更加看价格,财政部不得不通过更高收益率、短债发行和新的金融制度来维持庞大融资需求。美债仍然卖得出去,可美国为维持这一体系付出的成本正在上升。
由此再看中国和日本连续调整持仓,关注点就不该停留在单期的减持规模上。决定美国债务可持续性的,最终要看长期高赤字环境下,美国还能否以可承受的利率持续找到足够多的资金。单月外国买家增减,只是这一长期变化中的局部读数。只要这一条件逐渐变得昂贵,美国债务问题就会从一个规模问题,转化为日益沉重的财政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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