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薛,学业优秀。
爷爷是乡村教师,父亲是教育局领导,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之下,小薛识字比吃零食还要早。
父亲常说,你爷爷时运不济,赶上元末明初的乱世,虽然没有文凭,学问比我这个举人精深多了。
看得见的书籍,看不见的习性,在小薛身上凝聚绽放,六岁诵读四书,十二岁就能写文作诗。
有一年,省里来人检查工作,随口出了个上联,在场官员师生无人能对,小薛灵机一动化解了尴尬。
绿水无忧风皱面,青山不老雪白头。
在内行眼里,没有抖机灵的说法,皆是日常积累跳过逻辑思维,在情境之下的瞬间迸发。
那人盯着小薛,翻开他的作业本,仔仔细细的审阅之后,感叹道:此子才泓气昌,后当成大器!
备受赞许,小薛却是不惊不喜。
诗词文学,是在情感之中转圈圈,用固定文字组合出情绪起伏,越是极致越是敏感,终属小成。
道法理学,是在触摸天地规则,用穷理尽性来解读人事本源,越是极致越是无畏,当属大成。
明成祖颁布《性理大全》,煌煌七十卷典籍,成为朝廷的科举教材,引发教育界的风向大转变。
父亲请来几位老师,小薛学得废寝忘食,还把写得诗文全烧了,逐字逐句抄写性理大全。
寒来暑往,日月盈仄,小薛在一盏灯火之下,与朱熹、周敦颐、程颐、张载等大儒们神识交流。
一边抄写原文,一边记录心得,整理出来二十三卷《读书录》,小薛的眼神仿佛更加坚定了。
他走出房门,门前的梧桐花开花谢,天空的日月运行不怠,恍兮惚兮,脑海中响起了一道轻声细语。
小友,走你该走的路去吧。
中解元,登甲榜,赐进士出身。
等待分配工作时,父亲死了,小薛跪在灵堂前,回想爷爷做学问的态度,父亲做人的刚正,他看见隐性正在不断显化。
一批批的人前来吊唁,有些从千里之外赶来,有些从数百里外赶来,这些不比随礼金额更珍贵吗?
白纸白烛,小薛的灵台一片清白,按照古礼为父亲守丧,走上工作岗位之后,还能不能守住古义?
服除,擢授御史。
监察湖广银场,涉及二十多处银矿,民夫五十多万人,但凡指缝稍微张开点,家里就用银砖铺地板了。
小薛走进办公室,在墙上挂了一幅牌匾,不是天道酬勤,也不是厚德载物,而是自己写的一首诗。
有雪松还劲,无鱼水自清。
沅州银似海,岂敢忘清贫。
小薛做到了,将混乱交织的银场梳理的明明白白,还对属下们说道:‘我务省事’,则民不得其死者多矣,可不戒哉!
他将理学带进官场,将廉洁分成三个档次,不贪并不代表高尚,扪心自问,你目前处于哪个档位?
世之廉者有三:有畏法律保禄位而不敢取者,有尚名节而不苟取者,有见理明而不妄取者。
所谓诛心,不在于诛,而在于心,小薛扒开众人的心缝,继续说道:爱民而民不亲者,皆爱之未至也。
三年之后,调任提学佥事。
走进白鹿洞书院,小薛抚摸着参天古木,沧桑厚重的石阶之上,大概是朱熹曾经站过的地方。
他制定学规,亲自给学生们讲课,讲到理学深处,又回返出来说道:为学不在多言,亦顾务行如何耳。
道是什么?道是天下古今共通之理,不是我能传给你们的,而是得靠你们自己去明道、行道。
为学最要务实,知一理则行一理,知一事则行一事,自然理与事相安,无虚应不切之患……
此后,人们称呼他为薛夫子。
做人,做事,做学问,小薛的名望传到京城,王振询问谁可以做京卿,三杨内阁集体推荐小薛。
小薛升任大理寺少卿,王振不见他来拜码头,主动让人送去礼物,还说约好时间一起吃个饭。
小薛拒了礼物,推了饭局,老杨感觉后背直冒凉气,劝了好几次,让他赶紧去给王振道谢。
小薛淡然地说道:官职俸禄是朝廷给的,却要去向私人谢恩,这种事情我干不出来!
开会的时候,别人见了王振弯腰作揖,小薛杵着像根电线杆子,王振向他打招呼,小薛也不给回礼。
你,屈服于他的权势。
我,瞧不上他的品性。
振趋揖之,瑄亦无加礼,自是衔瑄。
有个锦衣卫死了,王山看上人家的小妾,亮出王振侄子的身份,人家的正妻还是不答应这门婚事。
王山笑了,找人诬陷正妻谋杀亲夫,抓进都察院屈打成招,别说小妾了,连你们的家产都跑不了。
小薛发现端倪,联合数人为正妻伸冤,三次上诉被驳回了,这不光惹恼王山,更是惹怒王振。
好好好,那就一块清理吧。
王振安排两路人手,一路弹劾小薛污蔑王山,一路检举小薛吃拿卡要,直接关入牢房判处死罪。
王山在宴席上欢声笑语,小薛在牢房里寂静无声,狱卒送饭的时候,看到他在尿桶旁边翻读易经。
大人?该吃饭了。
您的大儿子要替您去死,朝廷不准。
您的二儿子要替您充军减刑,朝廷亦不准。
哦,饭菜先放着吧。
小薛翻着书本,没人知道在想些什么,书中的义理光辉圣洁,在黑白交织的现实里,原来如此微弱。
一批批人前来探望,看到的不是神色失态,而是泰然自若,却也只能敬叹道:真铁汉也!
行刑当日,小薛大步走出牢房,他没有被押往刑场,而是收到一张通报:罢官为民,滚回老家。
在返乡途中,小薛知晓了来龙去脉,王振的老管家为他求情,兵部尚书等人为他申诉,这才躲过死劫。
义理微弱,却不曾断绝啊。
土木堡之变,上演了什么叫天道无亲,朱祁镇贵为皇帝,王振贵为大太监,反手照样是身死名消。
小薛被启用了,前往川西平息苗彝作乱,他看到的不是边疆与朝廷冲突,而是百姓的艰难困苦。
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口音,却拥有同等的生存权利,在军事平定叛乱之后,小薛提出文治归化建议。
番川远夷,但当羁縻之,不宜责以贡赋。
日食三餐,夜卧三尺,小薛认为很简单的事情,在挥霍民脂民膏的人们看来,光盘行动代表没身份。
铺张浪费,遇到全国大饥荒,江南富户趁机哄抬粮价,当地百姓吃不上饭,冲进他们家里打砸抢烧。
朝廷派人来平乱,也不分青红皂白,查抄五百多户平民,给两百多人判处死刑,定的是谋反罪。
谁都知道是冤案,谁又会帮他们伸冤,小薛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丝毫不顾及当朝太保的脸色。
你这糟老头子,怎么还跟以前那样倔强?
为百姓鸣冤而获罪,我死了也没有遗憾!
小薛救活很多人,内心却甚是悲凉,一道光辉在黯淡无边的群体之中,不仅微弱,还很刺眼。
他走进书房,半边架子上是理学典籍,半边架子上是从政守则,惚兮恍兮,小薛站在书架正中间。
公则不偏,慈则不刻,明则能照,刚则能断。
正以处心,廉以律己,忠以事君,恭以事长,信以接物,宽以待下,敬以处事。
从断案四要,到居官七要,小薛的脚步逐渐移向理学,所谓复性,即是视、听、言、动皆合乎理。
一念定,则心神安,小薛坐在书桌前边,写下一封封辞职信,向皇帝诉说告老还乡的祈愿。
屡疏告老,不许。
夺门之变,明英宗再次坐上皇位,小薛看着于谦死了,景泰帝被废了,石亨与曹吉祥笑得乐不可支。
不是南风压倒北风,就是北风压倒南风,小薛站在朝堂之上,望着陌生而又熟悉的轮回,感到累了。
他递交辞职申请,明英宗很快就批准了,在这位皇帝眼里,小薛名望很大,却也是把老骨头了。
小薛带着儿子回家,遇到风雨多耽搁几天,口粮不够吃了,他喝着稀米汤,心情反倒舒畅很多。
儿子望着两箱行礼,不是被褥,就是衣服,低声埋怨道: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受苦受穷怨得了谁?
小薛淡然地说道: 我虽困,而道自亨也……
回到老家,小薛创办文清书院,他就像是爷爷、父亲、年轻时候的自己,捧着书本,一步步走上讲台。
有人说他开创河东之学,有人说他是明初理学之冠,有人说他开明代道学之基,有人说他应当从祀孔庙。
小薛望着台下学子,他们来自山西、陕西、河南、湖北,不同之处的不是地域,而是眼神之中的坚定。
天理,被先贤们说的很明白啦,没有什么好掰扯的,你们去身体力行就是了。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访,小薛正在整理复性论著,还有近两千篇诗歌杂文,加起来有四十六卷。
一白:你不是把诗词烧了吗? 薛瑄:这些是后来写的。 一白:算诗还是算理? 薛瑄:以诗传理,劝诫世人。 一白:铁汉公? 薛瑄:嗯? 一白:比起明朝的铁汉,你的结局最好。 薛瑄:大概是运气好吧。 一白:不不,是你的功夫深。 薛瑄:一介书生哪来的功夫。 一白:为官二十四年,光明俊伟;讲学二十年,蔚为大宗。 薛瑄:你的嘴巴抹蜂蜜了嘛。
翌日,薛瑄忽觉身体不适,他没有喊家人前来,淡然地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土炕羊褥纸屏风,睡觉东窗日影红。
七十六年无一事,此心唯觉性天通。
写罢,溘然长逝,年七十有六。
赠礼部尚书,谥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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