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男子带岳父母吃烤鸭,结账被加三桌寿宴,当场找帽子叔叔

周明远把车停在前门大街旁边的地下车库里,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窄得只能侧身挤出来的车位。他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岳父岳母——老两口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岳母手里攥着副驾驶靠背上的拉手,岳父膝盖上搁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朝下,压着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手。

“到了。”周明远说,“就是前面那家,走五分钟就到。”

岳母刘桂芳往外探了探头:“这地方好找吗?我看这胡同都差不多。”

“好找,就在鲜鱼口那边,招牌很大。”

岳父赵国强没说话,只是把鸭舌帽戴上了,然后推开车门。他动作不快,腰里常年贴着一块膏药,弯腰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响。周明远绕到后备箱去拿了一瓶白酒——赵国强就好这一口,平时在家吃饭总要抿一小盅,今天出来吃烤鸭特意带了一瓶自己泡的人参酒。

赵丽从副驾驶下来,挽住她妈的胳膊:“妈,这家的烤鸭可好吃了,我跟明远之前来过一次,皮脆得咬一口掉渣。”

“你爸就爱吃脆皮,”刘桂芳说,“在家做不了,油锅一炸满屋子烟。”

四个人穿过胡同往鲜鱼口走。一月份的北京干冷干冷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刘桂芳围巾扑棱棱翻。周明远走在前面带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预订信息——提前五天订的包间,时间今晚六点半,人数四位。

鲜鱼口这条街他来过不少次了,两旁全是老字号幌子,炸酱面、卤煮、炒肝、豆汁儿,隔着玻璃窗能看见热气腾腾的灶台和排队的人。最里头那家全聚德分店,门脸儿挺阔气,大红柱子金字的匾,门口两只铜鸭子擦得锃亮。

周明远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进去,一股烤鸭的油脂香气混着暖风扑面而来。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桌与桌之间隔得很紧,过道只够一个人侧着走。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来去,喊菜的、劝酒的、哄孩子的,嗡嗡的声音被天花板吊得老高又弹回来。

前台一个穿黑西装的领班看了他的预订号,低头在电脑上查了两秒:“周先生是吧?你们订的包间在二楼,牡丹厅。这边请。”

周明远跟着他往楼梯走,岳父母跟在后面,赵丽落在最后面东张西望。楼梯拐角的地方挂着一幅巨大的烤鸭壁画,一只油光水滑的鸭子被片成薄片码在青花瓷盘里,旁边配着六碟小料。刘桂芳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跟赵国强小声说:“看着真香。”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摆中间,旁边靠墙放着一个红木雕花柜子,柜面上搁着一把紫砂茶壶和四个茶杯。窗户朝着街面,能看见外面鲜鱼口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对面房檐上挂的红灯笼。赵国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鸭舌帽摘了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掌心朝下压在桌面上,像是要按住了什么才安心。

“爸,您坐这儿舒服不?”周明远把椅子给他拉近了一点。

“舒服,挺好。”赵国强说话从来不多字,但语气里带着满意。

赵丽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一页一页指给刘桂芳看:“妈你看,这是精品烤鸭,这是盛世烤鸭,还有这个,鱼子酱烤鸭,贵是贵点,但味道特别。你想吃哪个?”

“最普通的就行,”刘桂芳说,“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浪费钱。”

“不浪费,”周明远说,“来都来了,吃个好点的。点一套盛世吧,再加几个菜。”

赵国强抬眼看了他一眼:“够吃就行,别点多。”

周明远点头,点了盛世烤鸭一套,配了荷叶饼、葱丝、黄瓜条、白糖、甜面酱。又加了四个菜——芥末鸭掌、盐水鸭肝、清炒时蔬、一个酸辣汤。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看了旁边一眼,赵丽正跟刘桂芳说烤鸭蘸白糖最好吃,刘桂芳半信半疑地说“咸的蘸甜的不是串味儿了吗”。

服务员出去了,包间里安静下来。周明远给三位长辈倒了茶,紫砂壶里的普洱汤色红浓,一股陈香混着烤鸭店里特有的热油气味飘散开来。赵国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展开了一点,把杯子攥在掌心里暖手。

“这茶还行。”他说。

周明远松了口气。岳父向来挑剔,茶叶是苦是涩是香还是薄,他一张嘴就能分出来。能得到他一句“还行”说明今天开局不错。

烤鸭上来得挺快。一个穿白褂的老师傅推着片鸭车进来,车上摆着刚出炉的鸭子,颜色枣红,表皮油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老师傅开始片鸭,刀法利落,一刀下去皮肉分离,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一片压一片,像蝴蝶翅膀排成一溜。

赵国强看着师傅片鸭的手法,眼睛亮了亮。刘桂芳在旁边小声说:“你看人家这刀工。”

片好的鸭子端上桌。赵丽卷了一张荷叶饼递给刘桂芳,又卷了一张递给赵国强。赵国强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然后点了一下头。

“皮脆,肉嫩。”他说,“不错。”

周明远给自己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是好的,鸭皮在牙齿间咔一下裂开,油脂的香气瞬间溢满口腔,配上甜面酱和葱丝的鲜甜,他觉得自己没来错地方。

饭吃到一半,赵国强喝了三盅人参酒,脸上泛了点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鲜鱼口亮起来的灯笼:“这个胡同我以前来过。二十多年前,单位组织旅游,在北京待了三天,有一顿饭就是在这一片吃的。”

“那时候就有烤鸭店?”刘桂芳问。

“有,但是不是这家说不准。那时候一桌子菜加酒才几十块钱。”赵国强笑了一下,皱纹在眼角堆起来,“现在一只鸭子就几百了。”

“那是年头不一样了,”周明远说,“爸您要是喜欢,以后每年都来一次。”

赵国强没接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周明远看见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盅搁下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掌心里的温度隔着毛衣传过来。

“有心了。”他说。

赵丽在旁边跟刘桂芳聊家常,聊她工作上的事、聊周明远最近加班多不多、聊家里那只猫又挠坏了沙发。刘桂芳一边听一边剥花生,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赵丽面前。

周明远看着这场面,心里觉得踏实。他来北京十年了,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加班成了常态,一年到头陪岳父母吃饭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今年岳父岳母从东北老家过来过冬,他早就想着一定要带他们来吃顿好的。

饭吃到尾声,赵国强把那瓶人参酒最后一点倒进杯子里,一口抿完,脸更红了。刘桂芳说他“贪杯”,他摆摆手说不碍事难得高兴。桌上四个菜也差不多光了,剩了点鸭骨架在盘子里。

周明远站起来说去结账。赵丽说“我去吧”,他按了按她肩膀说“你陪爸妈坐着”,推门出了包间。

楼梯口人比刚才更多了,大厅里好几桌都在撤席换新客。周明远挤到前台,把桌号牌递过去:“牡丹厅,结账。”

前台的小姑娘接过去扫了一下,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抬头说:“先生,您这桌一共是八千六百四十块。”

周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八千六百四十。”小姑娘把电脑屏幕转了转给他看,“您这边是四位的牡丹厅,今晚消费一共八千六百四。”

周明远凑近看了看屏幕。明细单上列了满满一长串:盛世烤鸭一套、芥末鸭掌、盐水鸭肝、清炒时蔬、酸辣汤、茶位费,这些都对。但下面多了一行他没见过的——“寿宴桌×3,每桌1888元”,再下面还有“寿桃拼盘×3,每桌288元”,“长寿面×3,每桌88元”。

“这是什么?”周明远指着屏幕,“寿宴?我没点过这些。”

前台小姑娘又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点不确定:“系统里显示牡丹厅今晚开了四桌,一桌是你们的零点散台,另外三桌是寿宴。这三桌都挂在你这单上了。”

“我包间里就我们四个人,哪来的三桌寿宴?”

“这个……我帮你查一下。”小姑娘开始敲键盘,眉头皱起来。敲了大约一分钟,她抬起头说,“先生,系统里显示牡丹厅今天下午预订的就是四桌,备注写的是‘张府寿宴’。你是订餐人吗?”

“我是周明远,五天前电话预订的牡丹厅,四位用餐。”周明远从手机里翻出预订确认短信给她看,“这是你们发的确认消息,上面写着牡丹厅,四位,晚上六点半。哪来的寿宴?”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脸色变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领班,小声说了两句什么。那个领班走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胸牌上写着“值班经理李强”。

“先生您好,有什么问题?”

周明远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李强接过前台小姑娘手里的iPad划了划,然后表情也有点不对了。他沉默了几秒钟,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又低头看iPad,然后说:“先生,这个确实有点误会。牡丹厅今天下午系统里确实录入了一个张姓客人的预订,是寿宴包场,一共四桌。你的预订可能是……系统重复录入的时候合并了。”

“合并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单合在一起了。你和那位张先生都订了牡丹厅,系统只保留了其中一单,把另一单的消费挂在了合并后的单子上。”李强把iPad转过来给周明远看,“你看,这上面确实有四桌的消费记录。”

周明远看着iPad屏幕上那行“张府寿宴”的字样,觉得有点荒谬:“那我的预订是被你们取消了?你们没通知我?”

“不是取消……是合并失误。这个是我们系统的问题。”李强陪着笑,“这样,先生,你把你自己那桌的消费结了,剩下三桌寿宴我帮你拆出来单独处理。”

“行,”周明远说,“那你给我拆,我这边四道菜加一套烤鸭是多少钱?”

李强又在iPad上划了一阵,脸上的笑开始有点僵。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先生,这个……系统里现在拆不了。因为这四桌的菜品都已经录入了同一个账单,没办法单独拆分出哪道菜是哪个桌的。”

周明远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我这一单里包括了另外三桌的所有菜品,现在没法拆,所以得我来付?”

“不是让您付全部,”李强连忙摆手,“我是说系统这边操作起来有点复杂,需要后台管理员介入,可能要等一会儿。您要不……先把全款结了,等后台处理好了我再把三桌寿宴的钱给您退回来?”

周明远把手机收回了口袋。他站在前台前面,身后大厅里人声嘈杂,有人喊服务员加汤,有小孩在哭,有椅子被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看着李强那张堆着笑的脸,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出来的那点高兴正在一点一点往回流。

“我不能先把全款结了,”他说,“八万六千四,不对,八千六百四,我这边消费才七百多,剩下的钱让寿宴那边的人出。你们去找那个张先生,把寿宴的钱从他那儿收,我的我自己付。”

李强脸上的笑又僵了一层:“先生,那个张先生……已经结账走了。”

周明远安静了两秒:“他走了,然后他的三桌寿宴挂在我账上,你们让我付?”

“我们没让您付!我们是说先垫一下——”

“垫一下?”周明远的声音没高,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我帮他垫八千块钱?你们觉得合适吗?”

李强搓了搓手:“先生您别急,我这就打电话叫后台的人来处理,您稍等一会儿,最多二十分钟。”

周明远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七点四十五。岳父母还在楼上包间里等着,赵丽陪他们说着话。他不想让老人等太久,但他更不想被人架在火上莫名其妙掏八千块钱。

“二十分钟太久了。你现在给我把账单分开,我付我的部分,剩下三桌你找张先生去。”

“系统现在真的拆不了……”

“那就手工算。我点了什么菜我自己记得,我告诉你,你一笔一笔给我算。”

李强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先生,手工算也得系统过账,系统里拆不出来我手工算了也没用。您稍微体谅一下,我们是值班的,后台人员已经下班了,但叫回来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周明远看了一眼前台上贴着的价目表。盛世烤鸭498一套,芥末鸭掌68,盐水鸭肝58,清炒时蔬48,酸辣汤38,茶位费四个人40。加起来正好750。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遍,然后举到李强面前。

“七百五,”他说,“我现在付这七百五。剩下的你找张先生。如果你不让我付这七百五,那我就一分钱不付。你报警也行,我在这儿等着。”

李强看着他举过来的手机屏幕,嘴角抽动的频率更快了。他转过身跟前台小姑娘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周明远听见了几个词——“系统”“没法弄”“张先生电话关机了”。

周明远把手机收回去,从前台的笔筒里抽了一张便签纸,用前台的水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牡丹厅,四位,实点菜品详见清单,应付750元。他签了名,写了日期时间,然后把便签纸推到李强面前。

“这是我的消费确认。该付的一分不少,不该付的一分不付。你把便签收好,回头系统能弄了从我卡上划七百五就行。”

“先生你这样我们不好处理……”

“你们不好处理那就找能处理的人来。”周明远说,“你们总经理在不在?叫过来也行。”

李强没动。前台后面那面墙上挂着一排营业执照和投诉电话,周明远抬头看了一眼——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电话印在上面,12315,白底黑字。

他把那个号码记在了脑子里。

“李经理,”他说,“你刚才说后台人员要十几分钟才到,我可以等。但我要先跟我家人说一声,他们还在楼上等着。这十几分钟里你最好想出怎么把账单给我拆开。”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李经理,你那个系统要是真的拆不开,你觉得我应该信你还是应该信市场监督管理局?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就行。”

李强没回答。周明远看着他脸上的肌肉从僵到垮,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周明远写的便签纸,前台小姑娘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电脑屏幕。

周明远上了楼。推开包间门的时候赵丽正在给刘桂芳剥橘子,赵国强靠在窗台上看下面的街景。三个人脸上都带着饭后那种松弛的满足感,尤其是赵国强,喝了酒之后红扑扑的脸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和蔼了不少。

“结完了?”赵丽问。

“还没,”周明远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账单出了点问题,他们在处理。你们先坐着,不急。”

“什么问题?”赵国强从窗台转过身来。

“小事,系统把别人的预订跟我这桌合并了,现在在拆。”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坐下来把剩下的那盅人参酒底子倒进嘴里,咂了咂嘴说:“现在的系统也不靠谱。以前我们厂里财务那个电脑,三天两头死机,一死机账全乱。”

周明远笑了一下,给岳父续了杯茶。赵丽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她认得他那种表情,就是他心里有事但不想让长辈操心的时候脸上挂出来的那种平静。

她没追问。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到他嘴边。

周明远张嘴吃了,橘子挺甜。

过了大概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敲响了。李强推门进来,脸上的笑重新堆了起来,但颜色比刚才淡了好几层。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账单和一台POS机。

“周先生,”他说,“帮你处理好了。后台远程操作把账单拆分出来了,你这边消费一共七百五,其他三桌寿宴单独挂账了。您看这是新账单。”

周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他点的七样东西,加上服务费和茶位费,总计748块五,抹零到750。他掏出信用卡递给李强。

刷完卡签字的工夫,李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先生,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们系统的问题,给您添麻烦了。那三桌寿宴的钱我们会联系张先生处理的。”

周明远把签完字的单子递还给他:“下回你们系统出问题别让客人等这么久了。我在楼上包间坐了半天,我岳父岳母第一次来北京吃烤鸭,好心情差点让你们一单子搅了。”

李强连声应着“是是是”,退出了包间。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明远听见他在走廊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赵国强看着周明远:“弄好了?”

“弄好了,小事。”

“那就好。”赵国强站起来,把鸭舌帽重新扣在头上,“那回家吧。今晚这顿饭吃得挺好,就是最后这点插曲多余。不过也好,吃完了还能记住点别的。”

周明远帮他拿了外套,赵丽挽着刘桂芳,四个人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走到大厅的时候周明远瞥了一眼前台,李强正把三张红色的寿宴记账单从电脑旁边的钉板上取下来,攥在手里往垃圾桶方向走。

“等等,”周明远停住了脚步。

他走过去,跟前台小姑娘说:“借我看看刚才那三桌寿宴的单子。”

小姑娘看了李强一眼。李强攥着那三张红单子站在垃圾桶前面,表情有点慌乱。

“先生,这个我们已经处理了……”

“我就看一眼。”周明远伸手。

李强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单子递过来了。周明远翻了翻——三张红单子上都写着“张府寿宴”,每桌1888元,三桌加寿桃拼盘和长寿面总共六千多。关键是每张单子下面都有手写的备注:“客人已付清,现结。”

他抬头看着李强:“不是说他结账走了吗?怎么单子上写的是已付清?”

李强的脸彻底白了。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个……他是刷卡走的……”

“刷了六千多,然后你们又把这笔账挂在我头上?你们是刷了两笔?”

“不是不是——是刷了之后系统出了故障,显示没收到,所以又重新录了一单——”

“重新录了一单挂我头上?”周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李经理,你刚才在楼上跟我说的是后台拆不了账单,让我先垫付再退。现在这单子上写着客人已付清,你跟我说是系统故障?”

前厅里几个等位的客人听见了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看。旁边一桌正在结账的也停了动作,看着前台这边。赵丽挽着刘桂芳站在楼梯口,赵国强把鸭舌帽摘了攥在手里,三个人隔着几米远看着周明远站在前台前面,手里捏着三张红单子。

李强往后退了一步:“先生您听我解释——”

“我听你解释三次了,”周明远说,“第一次你说系统合并,第二次你说后台拆不了让我垫付,第三次你说张先生关机了。现在这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已付清。”他把三张红单子平铺在前台台面上,“你们是打算收两遍钱?”

“不是不是不是……”李强的手在发抖,“周先生,是这样的,张先生那边确实是付了,但那个钱因为系统问题入不了账,所以财务那边显示这单没结,我们就……就……”

“就找了下一桌来顶?”周明远替他把话说完。

李强没说话。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顶灯底下亮晶晶的。

周明远把三张红单子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里,然后把单子还给李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李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前门大街派出所吗?我在鲜鱼口全聚德店,这边遇到个消费纠纷,店家涉嫌重复收费,金额超过六千块。麻烦你们出警过来处理一下。”

李强的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前台桌面。旁边几个服务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大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前台这边那个穿深灰色羽绒服的男人,他举着手机在打电话,语气不紧不慢的,正在跟电话那头的警察说具体地址和门店名称。

赵丽这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周明远旁边,看了他一眼。周明远挂了电话,冲她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没事,然后转过去面对李强。

“警察十分钟到,李经理,你趁这十分钟想想怎么跟帽子叔叔解释刚才那三套说法哪一套是真的。还有你们门店的监控可以调出来,看看张先生到底有没有结账走人、是刷卡还是现金、具体几点几分。还有系统日志也能查,看看你说的系统故障存不存在。这些到时候都交给警察来处理,咱们谁都别争。”

李强靠在柜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前台小姑娘缩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不敢动。大厅里等位的客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有两个年轻人甚至站起来往这边凑近了看热闹。

十分钟后警察到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走进来,其中一个扫了一圈大厅找到前台这边,走过来问:“谁报的警?”

“我。”周明远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把手机里拍的那三张红单子和自己那单七百五十块的刷卡记录都给民警看了。他又把李强刚才说的三套说辞复述了一遍,民警一边听一边记,中间抬头看了李强一眼。

李强站在那儿,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两条腿好像撑不太住身体的重量。

另一个民警去了后场调监控和系统日志。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回来说,监控显示那个张先生确实在晚上七点十分结账离开了,走的时候前台刷了卡,POS机出了小票。系统日志显示那笔入账确实有延迟,但并没有“未收到”的记录,是后台操作人员手动把张先生的订单又挂到了周明远的合并账单上。

“意思就是你们确实是重复收费了。”民警把本子合上,看着李强,“人家客人消费七百五,你们让人家付八千六。要不是人家较真调了监控,这钱就被你们多收走了。你们门店这种做法是违规的知道吗?”

李强低着头,声音已经哑了:“知道……知道……是我们错了。”

民警让他当场写了一个情况说明和道歉函,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交给周明远一份复印件。李强还当面把之前那笔750的刷卡做了撤销处理,重新刷了一笔正确的金额。三张寿宴红单子被民警作为证物留存拍照,原件交还门店作为内部整改材料。

处理完这些已经快九点了。周明远签完最后一份表格站起来,冲两个民警道了谢。民警临走的时候拍了一下他肩膀说:“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打所里电话,别在店里耗太久。你有理的事越拖越被动。”

周明远说“记住了”。

他转身看见赵国强、刘桂芳和赵丽三个人一直站在大厅角落等着。赵国强手里那顶鸭舌帽被他攥了一晚上,帽檐都快攥出褶子了。他走过来,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周明远没太见过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明远,”赵国强说,“做得好。”

就三个字,但他说话的时候伸手在周明远后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实在。刘桂芳在旁边说“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打起来了”,赵丽挽着她说“没事妈,就是账弄错了”。

四个人走出烤鸭店。夜里的鲜鱼口比来时更热闹,灯笼全亮了,红彤彤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人来人往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冷风灌进领口里,周明远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顶。

赵国强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明远,那家店你以后还来不来了?”

“来啊,”周明远说,“烤鸭挺好吃的。下回换个分店,不来这家了。”

赵国强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冬夜的胡同里传得挺远,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赵国强说,“下回换一家,我请你。”

周明远看着岳父的背影往前走,灯笼的光打在他后背上,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被映得暖融融的。赵丽走在他旁边,胳膊挽着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刚才打电话报警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她小声说。

“怕什么,又不是咱理亏。”

“不是怕理亏。就是……那个场面,店里那么多人看着,我爸妈也在。”赵丽把脸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但你做得挺对的。那种事,你不较真他就吞你钱。”

周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睫毛在路灯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冻得有点红。他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拽了拽,裹住她冻红的耳朵。

“以后出来吃饭,结账的时候我盯紧点。”他说。

“嗯。”

前面赵国强走出了胡同口,站在路边等他们。他头顶那盏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稳稳的。周明远和赵丽快步追上去,四个人并排站在路边等红灯。

“爸,”周明远说,“今晚那瓶酒你没喝完,剩了大半瓶。下次出来吃饭我提前给你带上,你接着喝。”

赵国强看着马路对面亮堂堂的商铺招牌,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行。下回咱们还来前门这边,换个地儿吃炸酱面也行。”

绿灯亮了。四个人一起过了马路。周明远走在最边上,赵丽在中间挽着刘桂芳,赵国强走在最靠车道的那一侧,习惯性地把三个家人护在右手边。

夜风从长安街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那种熟悉的、混杂着尾气和暖气片的味道。周明远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那张李强手写的情况说明折了几折,棱角戳着他的指腹。

他往前走了一段,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赵丽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今天那顿饭,鸭子确实挺好吃的。报警之前那最后一片鸭肉卷进嘴里的时候,他满脑子还在想这顿饭后半段要是没出岔子多好。现在倒觉得,出了岔子也挺好——至少岳父最后拍他那两下,比一整年攒下来的客气话都管用。

他快步跟上前面的三个人,影子在路灯下面拖得又长又近,并排走着的时候四个人就变出了四道连在一起的影子,像是被夜风缝成了一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