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前一天,未婚夫周远突然接到通知,要去北城出差。
“项目出了点问题,明早处理完我就回来,绝对不耽误婚礼。”
怕我多想,他一下飞机就给我打来视频。
镜头里,他穿着我买的羽绒服,身后的酒店是统一的白墙,窗外下着瓢泼大雪。
他把房间照了一圈。
床上一个枕头,洗手台上一套牙具,连衣柜都特意打开给我看了。
我笑着点点头,催他早点休息。
可关掉屏幕,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了下来。
今年是超级厄尔尼诺年。
北城的冬天,不会下雪。
“安安,你那边能听清吗?北城的风太大了。”
屏幕里,周远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微微皱眉,呼出一口白气。
“听的清。”我看着屏幕,声音很轻。
“那就好,我这里信号断断续续的。”
他把手机举高了些,镜头扫过窗外。
路灯下,大雪砸在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
“这鬼天气,说降温就降温,冻得我骨头缝都疼。”
他搓了搓手,眼底透着疲惫和歉意。
“老婆,对不起啊,婚礼前一天还要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应付亲戚。”
“但是这个项目对我们以后的生活太重要了,甲方出了很严重的数据纰漏,我不亲自跑一趟,整个季度的分红都得泡汤。”
周远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柔。
“你放心,我今晚通宵把数据核对完,明早第一班飞机赶回去,绝不耽误接亲。”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那还是昨天陪我试了一整天婚纱熬出来的。
店员都夸我命好,找了个事无巨细、对我特别好的男人。
可现在...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嘴角扯出习惯性的微笑。
“你胃不好,别喝酒店的冷水,用带去的保温杯烧点热水。”
周远笑了起来。
“遵命,老婆大人,还是你最疼我。”
“你放心,明天一定让你做最漂亮的新娘。”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来,照着我没有泪流不止的脸。
我点开天气软件。
输入:北城。
屏幕跳出实时天气:晴,15度,微风。
今年是超级厄尔尼诺年,北城迎来了史上最暖的冬天。
街边梧桐树的叶子都没掉光,根本不可能有暴雪。
退出天气预报,我点开微信朋友圈。
往下滑了三条。
周远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苏冉,在十分钟前更新了一组九宫格。
定位显示:北海道,星野度假村。
文案写着:【随口说了一句想看雪,他就立刻兑现了这十二月的奇迹。】
照片里有雪山,有滑雪板,还有摆着两套餐具的日式寿喜锅。
最后一张,是一扇起雾的玻璃窗。
窗外飘着大雪,和周远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爱心。
倒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轮廓。
我把屏幕熄灭,放回桌上。
客厅到处贴着鲜红的喜字,沙发上堆满了明天要发给宾客的回礼。
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拨通婚庆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安安,这么晚了,是明天的流程还要调整吗?”
许姐的声音透着些疲惫。
“是有点调整。”
我的语气有些平静。
“明天的婚礼......请帮我取消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安安,你别跟我开玩笑啊。酒店那边五十桌酒席的食材都备齐了,鲜花刚刚也全部进场布置好了。”
“我没开玩笑。”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和小周吵架了?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什么气不能等结完婚再撒?”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订婚戒指。
“他不来了。”
许姐的声音顿了顿。
“可那是会赔很多钱的......”
“定金不要了,所有违约金算我的,麻烦你们现在把场地拆了。”
忙完没多久,周远的微信发了过来。
“老婆,数据确实有点棘手,我可能要忙到凌晨四点。”
“如果我要是真迟到了,你就先去酒店。别等我,爱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缓缓回复。
“好,辛苦了。”
可能,我永远也不用等了。
2
第二天早上,南城下起了罕见的暴雨。
原本这个时间,我应该坐在酒店化妆间里。
由三个化妆师围着,戴上周远在拍卖会上为我拍下的碎钻皇冠。
可现在,我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毛衣,收拾着自己的一切。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周远。
“安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焦急。
“北城这里起了大雾,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所有早班机都延误了。”
“我刚才去问过柜台,最早一班也要到中午才能起飞。”
我拿起一张和他的合照,扔进垃圾袋,没有说话。
“安安,你在听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又柔了些。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着急,我也急的快疯了,但天气原因,谁也没办法。”
“你要不打电话问问酒店,婚礼能不能推迟几天?”
我合上行李箱。
“周远。”
“嗯?老婆你说,我听着。”
“我还在家,外面下着暴雨。你确定让我一个人去面对五十桌亲戚,向他们解释新郎被大雾困住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老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可我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拼命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又是那般委屈和疲惫。
“昨晚为了赶数据,我通宵没睡,胃现在还疼的抽筋,要不是老天爷不赏脸,我爬也要爬回去接你。”
“你一向最识大体了,替我顶一下场面,好吗?等我回去,要打要骂随便你,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如果不是已经看过北海道的雪景照片,听到这些话,我大概早就心疼得掉眼泪,反过来劝他别着急,胃疼就多休息。
“好,我帮你。”
我的声音出奇平静。
他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马上轻快起来。
“我就知道我老婆最明事理。”
“对了安安,既然你在家,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他忽然换了话题。
“我书房右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马上帮我找出来,叫个同城闪送,寄到我发给你的地址。”
“文件袋里是一份很重要的补充协议,中午甲方就要用,必须准时送到。”
我拉开抽屉,里面确实放着一个用绕线封口的牛皮纸袋。
“找到了。”
“太好了!”他有些激动,“雨大可能没人接单,如果没人接,你能不能打个车,受累亲自送一趟?”
“地址就在市中心CBD,离家不远,老婆,帮我这一次,项目奖金下来,我们就去马尔代夫度蜜月。”
他总是这样。
随口许下一点甜头,便能理直气壮地把最折腾人的事交给我。
“好,我送。”
挂断电话,我拿起文件袋。
绕线很松,刚拿起来,里面的东西便滑落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
不是补充协议。
是一张小众歌手的限量黑胶唱片。
唱片封面上,还用订书机钉着两张前排VIP演唱会门票。
时间,正是今晚。
地点,北海道札幌。
那个歌手,是苏冉最喜欢的人。
前几天,她还在公司群里抱怨过,说票被黄牛炒到了天价,有钱都买不到。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关乎整个季度分红的重要项目。
也是所谓婚期推迟的原因。
演唱会在今晚。
他得留在北海道,陪小实习生看完演唱会,才能完成他的出差。
我把唱片和门票重新塞回文件袋,一点点缠紧绕线。
随后穿上雨衣,拿了把黑伞,走进暴雨里。
3
雨下的比想象中还大,整条街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打车软件上的排队人数超过了三百。
我等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关掉页面,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雨衣根本挡不住这样的暴雨。
刚骑出去没多远,雨水便顺着领口往里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骑到十字路口,一辆外卖电动车突然逆行冲出来。
我猛地捏紧刹车。
轮胎碾过积水,瞬间打滑。
我连人带车摔了出去,膝盖重重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眼前一阵发白。
外卖小哥吓得脸色发白,停下车跑过来。
“美女,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膝盖上鲜红的伤口,忍不住啧了一声。
可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没事,你走吧。”
我扶着路边的护栏站起来。
然后一瘸一拐地推着车,继续往前。
半个小时后,我把文件袋送到了地址上的物流点。
那是专门做跨国加急闪送的地方。
算算时间,只要现在寄出,今晚演唱会开始前,唱片和门票就能送到他们的酒店。
办完手续,我拖着湿透的身体回到家。
可刚换下带血的裤子,周远又打来电话。
“老婆,文件送到了吗?”
“送到了。”
“太感谢了!不过......”他顿了顿,话里多了点责备。
“物流点的人刚才给我发了确认照片,纸袋边角稍微有点变形,路上是不是没拿稳?”
我看着膝盖上翻开的皮肉,声音有些发哑。
“雨太大,我摔了一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片刻后,只听见一声轻叹。
“老婆,我知道下雨天出门容易出意外,可文件真的太重要了,万一里面的东西折损,我在这边要跟甲方解释很久。”
“你下次做事,能不能稍微仔细点?”
又是我的错吗?
“知道了。”
我扯过纸巾,按在伤口上。
“嗯,那你赶紧换衣服,别感冒,婚礼延期的事先安抚好亲戚,我要进会议室了,先不说了。”
电话匆匆挂断。
我把带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而垃圾桶最下面,是他为我拍下的碎钻皇冠。
到了下午,我突发高烧。
体温计上的数字跳到39度5。
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自己裹上羽绒服,打车去了市医院急诊。
急诊大厅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消毒水混着雨水的味道,很难闻。
我在角落找了个塑料椅坐下,晕的整个人蜷成一团。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着周远的名字。
“你怎么一直不回我微信?”
他的声音有些焦急,还压着些不悦。
“我不太舒服,在医院。”
“在医院?怎么回事?”
“发烧。”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马上责备道,“你就是平时不知道照顾自己,我不在身边,你连加件衣服都不会。”
“先让医生看看,我这里有个特别重要的情况跟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的严肃。
“安安,项目的数据抢救失败了,为了填补窟窿,避免公司被告上法庭......”
“我刚才把你卡里的30万,全部划走了。”
我忽然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那三十万,是我们在南城安家剩下的最后一笔钱。
也是我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你全部转走了?”
“对,情况十万火急,我来不及跟你商量,你是公司的半个老板娘,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定能理解我,对吧?”
“乖,等我回去,连本带利还给你,刚刚护士是不是叫你了?赶紧去看病,钱的事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
收费窗口的喇叭里传来护士不耐烦的声音。
“沈安!沈安家属在不在?过来缴费拿药!”
我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步步挪到窗口。
“先交两千住院押金,需要输液观察。”
收费员把单子递出来。
我点开微信,余额不足。
再点开绑定的银行卡,里面只剩34块2毛。
站在窗口前,身后排队的人开始大声抱怨。
“到底交不交啊?能不能快点,大家都等着呢!”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5分钟前,苏冉更新了朋友圈。
【北海道的雪真冷,但他买的黑胶唱片和门票好暖呀。】
照片里,她在暖炉前举着门票。
我把收费单慢慢推回窗口。
“不好意思,我不治了。”
刚转过身,眼前就黑了。
双腿彻底没了力气,我直直倒在急诊大厅的地上。
4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病床上。
药水正一滴滴流进血管。
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眉头皱的很紧。
“你发烧接近40度,急性胃穿孔的先兆都出来了,还跟我说不治?”
他写着病历,语气很冲。
“要不是急诊科主任认出你,先给你垫药费上了药,你现在已经进抢救室了。”
我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还有点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谢谢医生,钱我会还的。”
“你家属呢?”他问。
“没有家属。”
“朋友也没有?你今天必须有人陪护,晚上万一病情加重,得有人签字。”
我闭上干涩的眼睛,眼眶有些发胀。
“我只有一个人。”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病房。
桌上的手机快没电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远三个小时前发来的。
“老婆,资金已经补进去,危机解除,这几天委屈你了,等我回南城,带你去买你一直看中的卡地亚手镯补偿你。”
他大概一直以为,只要给我一点物质上的甜头,我就会乖乖留在原地,继续感恩戴德。
我没有回复。
而是给闺蜜林晓发了条消息。
【晓晓,能不能借我一笔钱?等我拿到项目工资就还你。】
她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安安,你要多少?我现在就转给你。】
我报了机票和前期生活费的数目。
没过多久,手机提示收款到账。
【不用急着还,先照顾好自己。周远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只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院。
需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几件衣服,工作资料,还有那些属于我自己的证件。
至于婚纱、喜糖和堆在客厅角落里的婚礼用品,我一样都没碰。
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老婆,我回来了!”
周远的声音带着疲惫过后的轻松。
他换上拖鞋,大步走到我面前。
神清气爽,完全没有通宵处理项目危机后的颓废,眼底只有一点长途飞行后的困意。
“对不起啊安安,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吃的海盐马卡龙。”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等着我立刻笑起来。
我却没有伸手,只抬眼看他。
“北城的大雪,好看吗?”
周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好看什么啊,冻死人了,风刮在脸上特别疼,还是咱们南城舒服。”
他脱下外套,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亲戚那边都解释清楚了吧?我想好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我们重新办婚礼,这次规模弄大一点,算我给你赔罪。”
说着,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偏过头躲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许安,你还在闹脾气是不是?”
“我都说了,公司差点破产,我是迫不得已,钱也会还你,我都低声下气回来哄你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在他看来,他不欠我的。
百忙之中还能记着买盒甜品,我就该感动的痛哭流涕。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
七年的感情,挺可笑的。
“我没闹脾气。”我站起来,语气依旧平静。
周远松了口气,以为他那套又管用了。
“没闹就好,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女人,不会跟外面那些小姑娘一样无理取闹。”
他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哈欠。
“我累坏了,先去洗澡,你明天把亲戚名单重新理一份,记得挨个打电话重新邀请,态度好点,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懂事。”
他转身往浴室走。
关门前,他想起什么,又回头看我。
“哦对了,那三十万我最近手头紧,可能要晚几个月给你,你这几天先刷信用卡。”
砰的一声,浴室的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盒海盐马卡龙。
盒子已经有些变形,像是他在机场临时买来、随手塞进行李箱的东西。
我摘下手上的订婚戒指,和家门钥匙一起,轻轻放在那盒马卡龙旁边。
手机屏幕亮起。
航空公司发来值机提醒。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落锁声很轻,却像是为这七年的感情,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这一次,我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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