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奶牛”这个外号,是在周一早自习。
我正弯腰往抽屉里摸英语练习册,后排忽然压着嗓子飘过来一句:“哎,奶牛,借过一下呗,挡着我看黑板了。”
声音压得不算低,半个班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指尖顿了半秒,还是把练习册抽出来,往后递。
他没接,靠在椅背上笑得吊儿郎当:“哟,脾气还挺大。别生气啊,咱们班的公共资源,谁都能看。”
话音刚落,后排立刻炸起一片哄笑。
我抬眼扫过去,陈野正斜靠着椅背,指尖转着圆珠笔转得飞快,旁边几个男生笑得东倒西歪,跟刚听了个能记半年的极品段子似的。
我没说话,低下头把练习册又塞回了抽屉。
从那天起,班里男生拿我胸大开玩笑的事,就像根扎进肉里的小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钻心的疼。
他们给我起了一堆外号。
“奶牛”是喊得最顺嘴的一个。
还有“波霸”“前凸后不一定翘”“校服撑爆王”,甚至有人在我走过走廊时,故意把两个篮球举在胸前比来比去,对着我吹长长的口哨。
我每次都假装没听见,脚步不停直接走过去。
装的次数多了,他们就真以为我半点都不在乎。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晚自习下课后,我都要躲进厕所隔间里待好几分钟。
等脸上烧得发烫的温度彻底退下去,才敢推门出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走回宿舍。
周晴是我最好的朋友。
至少以前是。
我们从初一开始就同桌,分过同一份五块钱的炒粉,也一起躲在树后面逃过教导主任的抓迟到。
她知道我最怕别人直勾勾盯着我看,也知道我最讨厌穿紧绷绷贴在身上的衣服。
她还知道沈砚。
沈砚是我们年级常年第一,个子很高,话却少得可怜,永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不是那种一出场就引得全操场女生尖叫的明星脸,但鼻梁挺得很直,眼睛干干净净的,低头做题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股专注的劲儿。
周晴偷偷喜欢他两年了。
她的桌洞里塞着好几张沈砚用过的草稿纸,手机相册里存满了他在操场投篮的背影,甚至连他每天早自习后去小卖部买什么口味的牛奶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来不敢主动上去跟沈砚搭话,只敢趴在我耳边碎碎念。
“他今天又穿那双白鞋了。”
“我看见他今早买的是无糖豆浆。”
“你说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啊?”
我每次都笑她:“你直接上去问他不就完了。”
她就拿笔尖戳我胳膊,脸红红的:“我哪有你脸皮厚。”
我笑她胆子小,她就顺着玩笑笑我胸大。
以前我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对劲。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她对着我说“胸大”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意味,早就和陈野他们嘴里的那些调笑没什么两样了。
周三中午我在食堂排队打饭,陈野从后面硬挤过来,故意狠狠撞了我肩膀一下。
我手里的餐盘晃得厉害,大半碗热汤直接泼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发麻。
“哎呀,不好意思啊。”他嘴上说着道歉,脸上的笑却半点收不住,“你这护甲太厚了,我没感觉到,没撞疼你吧?”
周围几个跟着他来的男生立刻哄笑出声。
我盯着手背上红了一片的烫痕,指尖凉得发僵。
周晴就站在我对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来,小声催我:“你别理他们就好了。”
我接过纸巾,抬头问她:“刚才他们那么说我,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躲闪闪:“说什么啊?”
“他们那样欺负我,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
周晴抿了抿嘴,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说了有什么用?他们本来就那样,嘴欠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那我要不要直接把整盘饭扣他脸上?”
“你别冲动啊林晚。”
“我没冲动。”我慢慢擦着手背上的汤渍,“我就是问问你。”
她沉默了好几秒,忽然像是憋不住了似的开口:“林晚,你以后也别总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白衬衫,外面套着学校统一发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我只是因为中午天热,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而已。
“什么叫穿成这样?”
“就是……”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声音压得更低,“你自己也知道,这样太显眼了。”
我把手里沾了汤的纸巾一点点揉成了硬邦邦的一团。
“我穿全套校服,也叫显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晴脸上露出点烦意:“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别总把别人的错都往我身上怪。”
这句话像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扇得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说完就端着自己的餐盘,转身挤过人群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打饭的队伍中间,手里捏着那团湿乎乎的纸巾,忽然觉得整个食堂里的人都在往我这边看。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她没提食堂里发生的事,只是把一张家长会的座位表递过来,让我帮忙整理统计。
我站在她桌边整理表格,就听见办公室门外传来几个男生说笑的声音。
“奶牛来了没?”
“谁啊?”
“还能有谁,林晚啊。你进去看看她在不在,顺便问问她要不要报一对一补课。”
几个人笑着闹着,脚步声渐渐跑远了。
班主任抬头看我:“外面吵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几个同学闹着玩。”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统计完就快点回教室上自习吧。”
我抱着一摞表格走回教室,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椅子上,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奶牛座。
我站在教室门口,脚步停住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陈野一手撑着下巴,笑得一脸无辜:“别看我啊,大家一起写的,我可没动手。”
我抬头往讲台那边看,班长低着头假装整理作业本,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周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白得像张纸。
我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湿巾,蹲下来一点点擦椅子上的粉笔字。
陈野在后面慢悠悠开口:“别这么认真啊,大家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我擦得很用力,指甲蹭在塑料椅面上,磨得发疼。
“对。”我头也没抬,声音很平静,“你们从来都只是开玩笑。”
那一秒,我忽然就不想哭了。
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累。
晚自习第一节课上到一半,周晴把一张折好的纸条轻轻推到我胳膊边。
上面写着: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得更小,塞进了笔袋最里面。
没过两分钟,她又推过来第二张纸条。
这次纸上只有一句话:你这样闹,只会让别人更想欺负你。
我转头看向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凑到我耳边:“我不是在怪你,我是为你好。”
“那你是在怪我不该反抗?”
她皱起眉,一脸无奈:“林晚,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
我忽然就笑出了声。
“我只不过问了你两句话,你就觉得我咄咄逼人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特别像被害妄想。”
“他们在我椅子上写字,天天拿我的身体开下流玩笑,还偷拍我的照片到处传。你跟我说我是被害妄想?”
周晴的脸“唰”地一下就变了颜色。
她没想到我会把偷拍的事直接说出来。
上周体育课,我蹲在操场边系鞋带,有人从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往下拍了张照片,直接传到了班级群里。
照片只拍到了我的侧面,还有往下滑了一点的校服领口。
下面立刻有人跟了句:这谁顶得住。
我当时就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说查不清到底是谁拍的,只让群主把群里的照片删掉了。
照片是删干净了。
但我知道,好多人的手机里,早就偷偷存下了那张图。
周晴看着我,语气瞬间软下来:“我不知道他们还干了偷拍这种事。”
“但你早就知道他们天天那么叫我。”
“我真的以为他们只是嘴上随便说说玩的。”
“你也跟着觉得很好笑,对不对?”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跟我说,别冲动、别敏感、别穿成这样?”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好响了。
我把桌上的书本胡乱塞进书包,没再跟她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刚走到座位边,就看见自己的桌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想被看就别装。
字的旁边,还画了个丑得离谱的爱心。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野晃悠着走过来,伸手撞了撞我的桌角,笑得一脸得意:“别着急擦啊,这字跟你多配。”
我想都没想,抓起桌上的不锈钢笔筒就往他脸上砸过去。
笔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角,里面装的笔撒了一地,墨水洒了好大一片。
整个教室瞬间彻底安静了。
“你他妈有病吧!”陈野捂着被蹭红的耳朵,张嘴就骂。
我盯着他的眼睛,往前站了一步:“你再把那个外号说一遍试试。”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平时很少开口骂人,在班里更是连脾气都没发过。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愣了几秒,他嗤笑出声:“哟,装不下去了是吧?”
我往前跨了一步。
“你再敢叫一遍,我现在就去找老师,把你这学期在班里骚扰女生的事全说出来,顺便把你们那群人的聊天记录一起递上去。”
陈野脸上的笑“咔哒”一下就僵住了。
他身后几个跟着起哄的男生开始低声嘀咕:“不至于吧。”
“她是不是疯了?”
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我转身捞起桌上的手机,指尖点开班主任的微信对话框。
周晴突然从旁边扑过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林晚,算了。”
我猛地一甩胳膊,把她的手挣开:“你又想让我算了?”
她被我甩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就那一瞬间,她看我的眼神里,一半是怕,一半是藏不住的不耐烦。
我忽然就懂了,她不是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她只是不想因为我的这点委屈,破坏了自己在班里的好人缘。
班主任来得很快。
她扫了一眼我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我扫碎的水杯渣子,没追问是谁先挑的事,只让我和陈野两个人跟她去办公室。
一路上陈野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地喊冤:“老师我真没写,是她自己发疯砸东西,反过来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一个字都没解释。
到了办公室,班主任扔给我们俩本子,让各自写情况说明。
陈野笔走龙蛇,没两分钟就写满了半张纸。
我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写到上次他偷拍我相册那件事时,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班主任看完我的说明,长长叹了口气。
“林晚,老师知道你受了点委屈,但你刚才在班里砸东西,行为本身也不对。”
“那他往我桌子上乱写就对了?”
“现在没有实锤能证明是他写的。”
“他当着全班的面亲口说的。”
“那就是同学之间的玩笑话。”
我抬眼直直盯着她:“要是有人天天追在您身后喊‘胸大’,您也会觉得这是玩笑?”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
班主任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你不要把小事往大了闹。”
我把写满字的说明纸拿回来,认认真真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
“我没把事闹大,是你们一直把我的委屈往小了压。”
那天中午陈野被班主任叫去单独谈话,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不敢再当着我的面骂脏话,转头就往学校的匿名墙上发了条帖子。
“某些人平时穿得那么骚,被说两句就闹着找老师,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帖子刚发出去没十分钟,底下就攒了几十条评论。
有人在底下喊他勇士。
有人跟着附和说女生就是爱装。
还有人追着问“她到底多大”。
没一会儿,连我的名字拼音都被人打在了评论区里。
我一条一条把评论看完,最后“咔哒”一声把手机按黑。
周晴坐在我旁边,声音放得很轻:“你别看这些了。”
我抬眼问她:“匿名墙是谁在管?”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是不是你们学生会的人在运营?”
“反正不是我管。”
“但你肯定知道是谁。”
“林晚,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要查出来是谁把我的偷拍照片传出去的。”
她咬了咬下唇:“你查这个有什么用啊,照片早就被删掉了。”
“所以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说算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但你一直揪着不放,全班人只会觉得你特别难相处。”
我盯着她的脸,突然开口:“如果照片里的人是你,你也会让我算了吗?”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别拿我跟你比。”
“凭什么不能比?”
“我可没穿成你那样招摇。”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感觉心口有块沉甸甸的东西,直直坠到了底。
我没哭,也没跳起来跟她吵架。
我只是伸手抓住椅子边,把自己的座位往旁边挪了半米。
从那天起,我和周晴之间就多了一道窄窄的过道。
下课的时候她照样凑到别人堆里说笑,每次经过我桌边,肩膀都绷得紧紧的,连衣角都不肯蹭到我一下。
我也再也没转头问过她,今天沈砚有没有穿那双白球鞋。
我本来以为我们俩就这么僵着,一直僵到毕业那天就算了。
结果周五下午放学,她突然在楼梯口把我拦住了。
“你是不是喜欢沈砚?”
我当场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这两天我总看见你往他那边瞟。”
“我看他干什么。”
“那你昨天特意绕路从他身边过,今天还主动找他借笔?”
“昨天是老师让我去办公室送作业,刚好顺路。今天我笔写不出水了,周围只有他桌上放着多余的笔。”
周晴盯着我的眼睛,眼眶憋得通红。
“你别装了。”
“我装什么了?”
“你明知道我喜欢他。”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所以我连从他旁边走过去都不行,找他借支笔也算错?”
“你可以找他说话,但你别故意凑上去装得跟他很熟。”
“我前前后后跟他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这叫亲近?”
“你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觉得所有男生都得围着你转,想勾谁就勾谁。”
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明显是后悔了。
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楼梯间里静得离谱,只有楼下操场传来断断续续的体育哨声。
我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
“你也觉得我是故意在勾引人?”
周晴把脸别到一边:“我只是说,你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什么感觉?”
“你走路总抬着胸,校服外套也不好好穿,男生盯着你看,你也不躲。”
我问她:“我要怎么躲?直接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吗?”
她闭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点了点头:“行,我懂了。”
我转身要走,她又在我身后急着喊:“林晚,我这也是为你好。”
我脚步顿了半秒。
“你为我好,所以你转头就跟别人说我不自爱?”
“我没说你不自爱。”
“但你说我故意去勾引人。”
“那是我气头上说的胡话。”
“气话里藏的,才是你真正心里想的。”
她“哇”的一声就哭了,抬手胡乱抹着眼泪,平时那个永远扎着高马尾、说话利落的周晴,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那你让我怎么办啊,我喜欢沈砚那么久,我看着你什么都不用做,男生的目光就全往你身上飘,我心里难受,这也有错吗?”
我回头看她。
“我从来没让他们围着我转。”
“可他们就是围着你转啊。”
“那不是我的错。”
“那你就不能稍微注意一点吗?”
“注意什么?”
“注意别让别人瞎想。”
我看着她,感觉心口那根扎了好久的刺,又往肉里钻了一寸。
“他们要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转身下了楼。
当天晚上,我做了件特别冲动的事。
我点开沈砚的微信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那行黑字看了半分钟,手指悬在撤回键上,差点就按下去。
沈砚回复得很快:“没有。”
我脑子一热,又敲了一句发过去。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次对话框安静了好半天,他才回过来一句:“你指哪方面?”
我盯着屏幕,突然被气笑了。
鬼使神差地,我又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你觉得我胸大吗?”
消息发完,整个聊天框死一样的安静。
一分钟后,沈砚的消息弹了出来:“这种事不是我该随便评价的。”
我本来只是想故意逗他,看到这句话,指尖却忽然停在了屏幕上。
没过两秒,他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我没回。
他又追着问:“是匿名墙上的那些帖子吗?”
我心里猛地一紧。
“你也看到了?”
“嗯。”
“你也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
沈砚没有立刻回我。
过了好几分钟,一行字慢慢跳了出来。
“不对。”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们说得不对?”
“他们只敢在背后议论你,从来没试着真正了解过你。”
那天晚上我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到后半夜都没睡着。
我承认,我之前对沈砚确实动过一点小心思。
那点好感就像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裹着一小簇火苗,不大,却一直没彻底灭过。
但我心里更清楚,我就是不想让周晴觉得她猜对了。
她不是一口咬定我就喜欢勾引人吗?
那我偏要把她偷偷喜欢了两年的学霸男神,追到手给她看看。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步骤都想好了。
周一早上,我换了根新的黑色发圈,把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我跟自己说,我绝对不是为了沈砚才这么打扮的。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直接拎着书包坐到了沈砚旁边的空位上。
他抱着课本进门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住了。
“这里没人坐吧?”我抬头问他。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桌边的空位,愣着答:“这是我旁边的位置。”
“我知道。”
“那你……”
“我想坐一会儿。”
沈砚没赶我,只把手里的书往桌角轻轻一挪,给我空出半张桌面。
我抬脸冲他笑:“沈同学,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抬眼看向我:“你昨天刚问过。”
“今天就想再问一次。”
“答案没变。”
“你不喜欢我?”
“我还不了解你。”
“那从现在开始了解,不就好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来:“林晚,你是不是在跟谁赌气?”
我没料到他能一眼戳破这点心思,愣了两秒。
“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手指会一直蹭笔帽。”
我猛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指尖正来回拨弄桌上那支黑笔的塑料帽,蹭得笔身都在桌面上打小转。
我赶紧把笔按在桌上放平:“你观察得还挺细。”
“只是刚好撞见几次。”
“那你现在好好看我。”
他忽然闭了嘴,没接话。
我说完自己都懵了,不知道怎么就蹦出这么一句。
大概是之前陈野那帮人盯着我看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我就是个凑堆起哄的由头,一道被人指指点点的题,一件能拿来当玩笑赌约的东西。
可沈砚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稳的,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会说话、有情绪的人在看。
他没立刻点头说要跟我谈恋爱,这太正常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马上答应。
我只是开始有事没事往他身边凑。
早读绕到他座位边递一盒无糖豆浆,午休抱着练习册过去问一道我根本摸不清思路的物理题,放学特意磨磨蹭蹭收拾东西,掐着点跟他一起走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我这套手段半点儿都不高明,甚至笨得很。
周晴天天都能撞见。
她从最开始憋着不说话,到回宿舍摔得柜门哐哐响,最后终于忍不住堵在我床前,红着眼开口:“你到底要不要脸?”
我正趴在床上刷数学卷子,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她。
“你刚才说什么?”
她站在床沿,手里攥着塑料洗漱盆,指节都捏白了。
“我说,你到底要不要脸?”
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手里的动作全停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没了。
我慢慢支起身子坐直:“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她眼眶红得要滴血:“你明知道沈砚是我喜欢了快两年的人,还天天往他旁边贴,你是不是觉得抢别人在意的东西特别爽?”
“他是个大活人,不是东西。”
“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离他远点儿,别沾边。”
“凭什么啊?”
“凭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听完直接笑出了声:“就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连喜欢谁的权利都得主动让给你?”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就是故意的。”
“那你钻我心里看过?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她直接僵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之前不是天天到处说我故意勾人吗?说我穿校服都像在给别人递话,现在我按你说的来做了,你反倒受不了了?”
“你这根本就是在报复我。”
“对。”
我答得干脆利落,半点儿没绕弯子。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的脚步声。
她盯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信,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我憋了快俩月的话,终于顺着气口全说出来了。
“我就是报复你。”我盯着她,声音稳得发颤,“你到处跟人说我不自爱,说我随便勾人,连我穿件宽松外套都能编出一堆闲话。
那我今天就做给你看,我到底能不能把你捧在心上的学霸男神追到手。”
周晴的眼泪“啪嗒”就砸在了洗漱盆的边缘。
“你简直有病。”
“对,我是有病。”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那你当初到处传我闲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她猛地把洗漱盆往地上一掼,转身哭着冲出了宿舍。
塑料盆底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响,余音在空了半秒的宿舍里慢慢散开来。
我坐在床沿,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有点发紧。
室友凑过来小声劝我:“晚晚,你们俩别把事闹得太僵,收着点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颤的手。
“我知道。”
可那时候那股劲顶在胸口,我根本停不下来。
后来我是真的开始认认真真追沈砚,不全是为了跟周晴置气,至少大半心思,是真的落在他身上了。
他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我给他发消息,他每条都认认真真回满一行,却从来不会主动找新话题。
我约他去图书馆自习,他第一句先问:“是去写题,还是去聊天?”
我对着屏幕敲字回他:“都行。”
他隔了两分钟回过来:“那先写两个小时题,剩下的时间再说别的。”
他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会把每一步演算都写得清清楚楚,我要是皱着眉说没听懂,他就换个更直白的思路,从头再给我捋一遍。
有次我故意把笔碰掉,看着它滚到他脚边,弯腰去捡,想看看他会不会慌得躲开。
他只是弯腰把笔捡起来,递到我手里。
“你的笔。”
“你没发现我今天特意扎了新的马尾,挺好看的吗?”
“看见了。”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觉得好看?”
“嗯,头发扎得很利落,看着精神。”
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半分。
他抬眼看向我:“你刚才是想听别的答案?”
我没吭声。
他把手里的草稿纸往边上挪了挪:“林晚,如果你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难听话,才特意来找我,那真的没必要。”
“我不是。”
“那就好。”
“如果我真的是呢?”
“那你该先把别人给你的那道坎跨过去,别拿自己的感情当赌注,去赌他们说的全是错的。”
我猛地抬头看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需要靠追到谁,来证明自己不是他们嘴里那种乱七八糟的人。”
他语气平平静静的,没带半分指责。
可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都扎人。
“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特别随便?”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松口,不肯试着喜欢我?”
沈砚沉默下来,没再开口解释。
我直接伸手把摊在桌上的书合上,站起身。
“算了,不说了。”
我转身快步走出图书馆,直到跨出门槛,站在路边的梧桐阴影里,眼泪才敢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咬着牙把他微信删了,删完没十分钟就后悔了,刚点开搜索框想重新加回去,先收到了他发来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别拿自己赌气。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快十分钟,最后还是没点通过。
第二天早自习刚下课,周晴在年级大群里发了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和沈砚在图书馆的背影,我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练习册,他侧过身,指尖点在我摊开的书页上,指着一道公式。
镜头拉得很远,画面边角还露着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
周晴配了一行字:恭喜某人得偿所愿啦。
班群瞬间就炸了。
有人连着发好几个问号。
有人刷消息说这进度也太快了。
陈野直接在群里敲了一行字:没想到连咱们高冷学霸也扛不住啊。
后面跟着好几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
我一眼就认出了拍照的位置——图书馆二楼那间平时锁着的消防通道,平时根本没人去,只有学生会宣传部的人有钥匙能开门。
周晴正好就是宣传部的。
我抬眼往她座位的方向看过去。
她正低着头刷手机,接收到我的目光,瞬间脸色白了大半。
我走到她桌边,指尖敲了敲她的桌面。
“照片是你拍的。”
“不是我,别人发给我的。”
“谁发给你的?”
“我不认识,不知道是谁。”
“你连是谁发的都不知道,就敢直接往几百人的大群里发?”
她抬头,压着嗓子凑过来,声音发颤:“我就是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
“跟之前陈野他们拿我打赌的那种玩笑一样?”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她桌面上,屏幕亮着,停在那张照片的页面。
“现在去群里把照片删掉,公开说这是你偷拍的,让所有存了图的人都删掉。”
“晚了,刚才好几个人都已经把图存下来了。”
“那你就一个个私发过去,让他们全删干净。”
“你别把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你当初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把事情闹大?”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就只是把照片往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塞。”
她的眼神慌慌张张闪了好几下。
我忽然反应过来,她根本不是拿到照片之后才临时起意发的。
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径直走到讲台边,把手机递到班长手里。
“我申请查匿名墙和班群里那张偷拍照片的源头。”
班长凑过来压着嗓子劝:“这种事要不先找老师私下说?闹大了大家都难看。”
“我会找。”
我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班主任听完前因后果,开口第一句还是那套老话:“你们几个小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没说开的误会?”
我把手机轻轻摆在她桌面上。
“老师,这不是误会。”
她低头扫了几眼照片,又翻了翻周晴配的那段文字。
“周晴那边说,她就只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
“你们俩平时关系那么好,犯不上因为几句话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我盯着她的眼睛:“如果她不是我朋友,您是不是就能认认真真把这件事当回事了?”
班主任猛地抬眼。
我接着往下说:“之前陈野他们对着我喊外号,说那些难听话,所有人都说是玩笑。
现在周晴把照片发出去,也说是玩笑。我就想问问,学生手册里写的校园欺凌,是不是只要在前面加上‘玩笑’两个字,就全不算数了?”
她脸上那副和稀泥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当天下午,年级主任把我们几个全叫去了会议室。
陈野、周晴、我,还有躲在背后偷拍的男生郭凯。
郭凯一开始嘴硬得很,半个字都不肯认。
年级主任敲了敲桌面:“照片是谁拍的?”
他眼皮都不抬:“我网上随便刷到的。”
我把昨晚在图书馆找管理员调出来的监控截图,轻轻推到他面前。
画面里,郭凯缩在消防通道的拐角,举着手机正对着我和沈砚坐的方向拍。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声音一下子蔫了:“我就随手拍了一张。”
“你拍它干什么?”
“就觉得好玩。”
“没人指使你,你会特意把镜头往那个方向对?”
他闭了嘴。
“那照片最后怎么落到周晴手里的?”
郭凯慌慌张张往周晴那边瞟了一眼。
周晴的手指死死抠着掌心,指节都泛了白。
年级主任也转头看向她:“周晴,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周晴抿着嘴,半个字都不肯吐。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的轻响。
耗了快半分钟,她才闷声开口:“是郭凯主动发给我的。”
“他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发给你?”
“我哪知道。”
郭凯一下子急了:“明明是你追着我要的!你说要是拍得清楚,就发到班群里,让大家都看看你闺蜜跟沈砚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周晴“啪”地一下猛地站起来:“你给我闭嘴!”
她喊得太大声,眼泪顺着脸颊噼里啪啦往下掉。
年级主任重重敲了敲桌子:“坐下,吵什么。”
我就那么看着她,心里半点预想里的解气都没有。
只有胃里一阵接一阵的发凉。
原来那张照片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我推到所有人的指指点点里。
她偷偷喜欢沈砚喜欢了太多年,久到早就分不清真心的喜欢,和占有的执念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最后处理结果下来,郭凯要写三千字检讨、通知家长,还暂停了他所有学生会的活动。
陈野因为多次带头起哄、说侮辱人的话,被记了一次警告处分,班主任盯着他来我面前当面道了歉。
唯独周晴,什么处分都没有。
年级主任说,她只是随手转发,主观上没有明确的恶意。
我听完抬头问:“那她总得跟我认认真真道个歉吧?”
年级主任看向低着头的周晴。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不起。”
我看着她:“你对不起我什么?”
她抬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晃。
“对不起,我不该随便把照片发出去。”
“还有呢?”
她又闭紧了嘴,半天没出声。
我等了几秒,直接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你不该跟着他们一起说我不自爱,说我故意勾引人,把那些本来就难听的话,再往我心上扎一遍。”
周晴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说“没关系”。
我确实没办法就这么轻飘飘地原谅她。
至少现在不行。
事情在班里传开之后,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不少。
陈野那帮人再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喊那些难听的外号,偶尔有人从我桌边经过,都要故意咳两声假装没看见。
班主任把班群的管理员换成了自己,还在班会上花了半节课讲网络欺凌的事。
她全程没提我的名字。
但全班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道,她讲的是谁。
讲到“不要随便拿别人的身体开玩笑”的时候,陈野埋着脑袋,手里转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讲到“转发别人的照片,必须经过本人同意”的时候,周晴突然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出了声。
下了晚自习,沈砚堵在了教室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瓶温牛奶,指尖还沾着便利店冰箱外的细凉气。
我扫了一眼瓶子:“你又买无糖的?”
“嗯。”
“我早就不爱喝这个了。”
“你以前跟我说过,晚上喝无糖的不容易胖。”
“以前是以前。”
我把牛奶往桌边推了推,他没走,就站在原地看着我。
“你把我微信删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说得对,我那时候就是在拿自己赌气。”
他轻轻点了下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抬眼瞅他:“你一点都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最开始故意接近你,全是因为周晴跟我打赌,说我肯定追不到你。”
“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还天天陪我去图书馆讲题?”
“你递过来题,我就讲题。”
“那要是到最后,我根本没喜欢上你呢?”
“那我们就只是普通同学。”
“要是我真的喜欢上你了呢?”
他抬眼直直看向我。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没走的同学,耳朵一下子全竖起来了,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沈砚没躲开我的目光,声音稳得很:“那得先看看,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只想证明自己能追到我。”
我脸上“唰”地一下烧起来。
“我现在还分不清。”
“那就别急着急着下结论。”
他说完,把那瓶温牛奶又往我这边轻轻推了一点。
我没伸手接。
他也没催。
过了几秒,他声音放轻了些:“林晚,之前他们围着你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你疼不疼?”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我盯着桌面上被粉笔擦蹭出来的浅白印子,闷声回:“你说的是哪种疼?”
“所有的疼,都算。”
鼻子猛地一酸,我故意扯着嘴角笑:“胸疼。”
他愣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他会尴尬得转身就走,结果他只是认认真真看着我:“那周末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没病。”
“我知道。”
“那你还说要去医院。”
“因为每次他们在旁边说那些话,你都会不自觉把肩膀往里面缩一下。”
我手里转的笔,一下子停住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是那张被偷拍的照片,是我藏在袖子底下,一直在躲的样子。
“沈砚,”我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只是知道,从头到尾,做错事的都不是你。”
“所以你根本不喜欢我。”
“我没说过我不喜欢。”
我猛地抬脸。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盯着他问。
“现在就急着要答案,你是不是又想拿去跟谁证明什么?”
“不是。”
“你确定?”
我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很轻:“我就是想知道。”
他没立刻接话。
窗外的晚霞漫进来,把整张课桌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听你碎碎念各种奇怪的问题。”
“这不算。”
“我喜欢你追着我问数学题,哪怕有些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其实早就会做。”
我没说话。
“我也喜欢你明明气得要死,还硬撑着不肯掉眼泪的嘴硬样子。”
他接着往下说,“但我最不喜欢的,是你总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任由别人凭着几句闲话,就把你定义成什么样的人。”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你这是在拒绝我?”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慢一点。”
这句话一点都不浪漫。
甚至连偶像剧里的半分爽感都没有。
可我听完,悬了好几个月的心,忽然就完完全全松下来了。
它不是轻飘飘的一句“你别闹了”,不是敷衍的“你太敏感了”,更不是那句最让人寒心的“谁让你自己不注意才被人拍”。
他只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愿意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但他不想成为我用来跟谁较劲、报复谁的工具。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追在他身后逼他给我答案。
我把那瓶无糖牛奶还给了他,第二天早上,给自己买了杯全糖的热豆浆,也给他带了一杯。
他喝了第一口就皱起眉,说甜得齁人。
我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推:“不爱喝就别喝。”
结果他捧着杯子,慢悠悠全喝完了。
周晴开始处处躲着我。
她再也没在匿名墙发过阴阳怪气的动态,也没主动凑过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有天放学走楼梯,我在拐角处,听见她跟几个外班的女生吵得面红耳赤。
“她就是故意的,先是凑上去追沈砚,转头又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可那些乱传的照片,明明是你先散出去的。”
“我当时就是一时糊涂……”
“别拿一时糊涂当挡箭牌,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事做得不对。”
我靠在走廊拐角的墙后,没走出去。
周晴静了好半天,才闷声吐出两个字:“我知道。”
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一不留神就散了。
换作以前,我肯定直接走出去,站在她面前把话摊开,把所有对错都掰扯得明明白白,像给她开一场只针对她一个人的批斗会。
但那天我没动。
我忽然不想再把每一句心里话,都变成一场非要争出输赢的公开审判。
没过两天,她塞给我一张纸。
不是写满少女心事的情书,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撕歪的毛边。
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她说她盯着我的背影嫉妒了快两年。
嫉妒我不管走到教室哪个角落,总有人下意识往我这边看;嫉妒我明明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都没做,就有人主动凑过来跟我搭话。
可她喜欢了沈砚整整两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敢上前跟人说过。
她还写,她明知道那些男生嘴里蹦出来的浑话有多难听,却总抱着侥幸,觉得只要我忍一忍、不吭声,这堆烂事就落不到她头上。
她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存心想害我,只是鬼迷心窍,想让沈砚也看看,我也有当众出丑的时候。
纸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把纸划破:我知道这话特别伤人,但我那时候真的钻了牛角尖,觉得只要你没那么招人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把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没给她写半个字的回信。
第二天清早,她堵在教室门口等我。
“你看了那张纸,对不对?”
“嗯。”
她指尖攥着校服衣角,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头到尾都是个坏透了的人?”
“你做的这些事,确实是错的。”
她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接着说:“但我不想用一句‘你特别坏’,就把你之前所有的事全盖过去。
你可以偷偷嫉妒我,可以不喜欢我,这些我都管不着,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的照片、拿别人对我身体的恶意调侃,去换你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痛快。”
她头埋得更低,刘海几乎盖住整张脸:“我知道我错了。”
“那你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当初就该拦住他们,不让他们那么叫你。”
“对。”
“我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不该跟着一起装没看见。”
“对。”
“我更不该跟着别人一起说你不自爱,往你身上泼脏水。”
“对。”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那你……能原谅我吗?”
我没立刻接话。
教室里值日生正擦黑板,白花花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像一层薄薄的、发着光的雾。
“我现在说不好。”我如实告诉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还能叫你晚晚吗?”
我盯着她的脸。
以前她总黏在我身后“晚晚、晚晚”地叫,声音甜得发腻,装得好像我们俩之间半点儿秘密都没有。
可现在再听这两个字,我只觉得心口发闷,说不出的别扭。
“先叫我林晚吧。”
她的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好,林晚。”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连名带姓地喊我。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教室。
没过两天,班主任安排陈野站在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给我道歉。
他抠着校服袖子的边缘,指尖都捏白了。
“林晚,对不起。我以前不该瞎给你起那些难听的外号,更不该拿你的身体乱开玩笑。”
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人像以前那样跟着哄笑。
他闷着声又补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班主任转头看向我:“林晚,你接受他的道歉吗?”
我盯着陈野躲闪的眼睛,平静地说:“我听见了。”
我没说“我原谅你”。
陈野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他好像早就料到,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宽的回应。
又过了几天,年级要开一场反校园欺凌的主题班会,全年级的班主任都过来旁听。班主任私下问我,愿不愿意当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我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我不想再被全年级的人盯着看,更不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班会是专门为我开的“诉苦专场”。
可班主任跟我说:“你不想讲的部分,完全可以不提,只说你自己愿意说的话就行。”
我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班会那天,后排坐满了别的班的老师。
我站在讲台边,一眼就看见陈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周晴的手指把衣角攥得全是褶皱,沈砚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抬着眼,一直看着我。
我没写发言稿。
拿起话筒的瞬间,喉咙干得发紧。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不搭理那些难听的话,他们觉得没意思,自然就会停下来。”
底下不少人悄悄抬起了头。
“后来我才发现,你假装没听见,不代表那些伤害就没发生过。
你们觉得只是随口喊个外号、随手发一张照片、随口说一句‘我开玩笑的’,但被针对的那个人,会把这些话全记在心里,之后的每一天,都要逼着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我自己也做过一件挺蠢的事。那时候我气疯了,故意去追一个女生偷偷喜欢了很久的男生,就想争一口气,证明她之前说我的那些话全是错的。”
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但还是接着往下说,没停下来。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把人追到手,我就彻底赢了。
可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我根本没赢——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把自己放在别人的目光里,让别人来决定我到底值不值得被喜欢、被看见。”
沈砚猛地抬起了眼。
周晴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所以我想跟大家说,别人拿你的身材、你的穿着开玩笑,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错。
你想穿什么衣服、喜欢什么人、愿意跟谁说话,这些事,从来都不该变成别人伤害你的理由。”
我顿了两秒,接着说。
“但反过来,如果你自己受了伤,转头就把这份伤害转嫁到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那也绝对不是对的。”
站在旁边的班主任,悄悄对着我点了点头。
我放下话筒,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人带头鼓掌,也没人瞎起哄。
直到下课铃叮铃铃响起来,教室里才慢慢恢复了往常的喧闹。
有好事的同学凑过来,小声问我:“你刚才说的那个偷偷喜欢人的女生,是不是周晴啊?”
我抬眼看他:“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
那人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
沈砚慢悠悠收拾好书包,站到我桌边。
“刚才讲得特别好。”
“那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听懂了。”
“那你以后别对我太好。”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怕我又下意识把你当成一道要去解的证明题,非要争个输赢。”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认认真真点头:“那我以后就少对你好一点。”
我气得抬头瞪他:“你还真顺着我的话来啊?”
“不是你亲口说,让我别对你太好吗?”
“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
“那我刚才也是随口答应的。”
我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把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是道挺复杂的数学题。
“你给我这个干嘛?”
“你前几天追着我问的那道题,我重新把步骤写得更细了。”
“我后来自己想通了,早就会做了。”
“我知道。”
“那你还费这个劲写它干嘛?”
他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的数学作业留了三道题一样自然:“因为我想找个由头,跟你多说两句话。”
我捏着那张草稿纸,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愣了好半天,我才抬头问他:“那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
“什么问题?”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没躲,眼睛直直看着我。
“喜欢。”
我的心脏“咚咚”狂跳,节奏全乱了。
“不是因为别人瞎起哄的那些关于你身材的玩笑。”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当初追我追得特别紧。”
“我也知道。”
“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喜欢我?”
他认认真真想了几秒,开口说:“因为所有人都让你闭嘴、让你忍一忍的时候,你偏要站出来,问他们凭什么。”
我指尖捏着那张草稿纸,嘴角忍不住一个劲往上翘。
“这算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啊?”
“我的理由,就够了。”
“那我得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答应跟你在一起。”
“行。”
“我可能要考虑特别久,很久很久都不给你答案。”
“我等你。”
我们俩并肩收拾好东西,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身后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半句话:“奶——”
那人猛地刹住车,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回头,看见陈野站在教室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林晚,你的笔掉在座位上了。”
他攥着那支黑色水笔,快步跑过来递到我手里。
我伸手接过来,跟他说了句:“谢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完全不习惯我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转身走回沈砚身边。
他站在楼梯台阶底下等我,开口问:“刚才没事吧?”
“什么刚才?”
“陈野跟你说话的时候。”
“我没事啊。”
“真的?”
我点了点头。
他盯着我的肩膀看了两眼,轻声说:“你刚才没像以前那样,下意识把肩膀缩起来。”
我猛地愣住了。
原来这些小细节,他一直都悄悄记在心里。
我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抬头喊他:“沈砚。”
“嗯?”
“你以后别叫我晚晚。”
“为什么?”
“周晴以前总这么叫,我听着不舒服。”
他很干脆地点头:“那我该叫你什么?”
我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叫我林晚就行。”
他试着开口,声音清清爽爽的:“林晚。”
就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双手,轻轻把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难听的外号里,一点点捞了出来。
我盯着他笑:“再叫一遍。”
“林晚。”
“哎。”
我们俩接着往楼下走,刚下到一楼,就看见周晴从对面的走廊走过来。
她看见我们俩并肩站在一起,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沈砚很礼貌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周晴。”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回了一句:“沈砚。”
接着她把目光转向我,指尖捏着饭卡,小心翼翼地问:“林晚,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没立刻答应她。
她也没催我,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着我给答案。
我扫了一眼身边的沈砚,又看了看她手里攥得发烫的饭卡,最后开口说:“明天到时候再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点头:“好,我等你消息。”她走远后,沈砚问:“你会去吗?”
“我不知道。”
“你还想和她做朋友吗?”
“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不去?”
我想了一会儿:“因为我还没想好。但这次,我想不想去,由我决定。”
他笑了。
“这就对了。”
第二天中午,周晴没有来找我。
我在食堂买了一份番茄鸡蛋面,刚坐下,沈砚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
他看了一眼我的面:“你不是喜欢吃牛肉粉吗?”
“今天想吃这个。”
“行。”
他低头吃自己的饭。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林晚。”
“嗯?”
“你还疼不疼?”
我看着他。
食堂里人声很杂,勺子碰碗的声音、同学喊座位的声音、窗口阿姨催人刷卡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胸口。
也不是那张照片。
我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慢慢说:“有一点。”
“那怎么办?”
“先吃饭。”
“吃饭能好?”
“不能。”
“那我陪你去医务室?”
我看着他认真得有些笨拙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沈砚,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哪一句?”
“疼不疼。”
他想了想:“那我换一句。”
“你说。”
“林晚,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有人听见了,开始往我们这边看。
我没有躲。
“试什么?”
“谈恋爱。”
“你不是说要慢一点?”
“我已经慢了很久。”
“多久?”
“从你第一次问我胸大不大开始。”
我耳朵一下热了:“你还记得?”
“记得。”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问这个。”
“那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沈砚看着我。
“你在问,我看你的时候,看到的是你,还是他们嘴里的那个外号。”
我鼻子发酸,赶紧低头吃面。
“那你现在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一个脾气很差、喜欢嘴硬、数学题会做还装不会的人。”
我抬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他没躲。
“还有呢?”
“还看到一个会受伤,但不肯把自己交给别人定义的人。”
我没有再问。
因为这一次,我已经听懂了。
食堂里有人小声议论,也有人故意往这边看。
以前我会本能地缩起肩膀,拉紧外套,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这天我只是把面碗往前推了推,抬头对沈砚说:“那你先把你的牛奶喝了。”
“不是无糖的。”
“我买的,甜的。”
“我不喜欢。”
“那你可以不喝。”
他看着我,最后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周晴后来没有和我一起吃饭。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林晚,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替你决定你该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完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很久,我回了她三个字。
“我知道了。”
不是没关系。
也不是我们和好吧。
只是我知道了。
知道她终于明白,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也知道我们之间那条被她亲手推开的过道,短时间内还不会消失。
下午放学,陈野从我身边经过,没再看我的胸口。
他喊我:“林晚。”
我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新的黑色笔筒,放到我桌上。
“上次那个被我砸坏了。”
我看着笔筒,没有接。
“赔你的。”他说。
“我不要。”
“你拿着吧。”
“为什么?”
他挠了挠头:“不为什么。”
我看着他尴尬的样子,伸手接了。
“以后别再写我桌子。”
“不会了。”
“也别叫外号。”
“知道。”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林晚。”
“嗯?”
“你今天看起来挺好看的。”
我看着他。
他立刻摆手:“不是那种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赶紧跑了。
我把笔筒放在桌角。
白色塑料筒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他刚才没拿稳摔出来的。
我没有换掉它。
不是因为原谅谁。
只是因为我想记住,这个位置曾经写过“奶牛座”,后来被我一点点擦干净了。
沈砚在教室门口等我。
“走吗,林晚?”
我拿起书包。
“走。”
他没有叫我晚晚。
也没有叫我别怕。
他只是站在门口,等我自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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