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偷偷摸进村头的瓜地,刚摘下俩西瓜,后肩膀突然被人死死按住。
“敢偷我的瓜,今天别想走!”
他手一松,一个西瓜“啪”地砸在地上,裂出老大一道口子,红瓤淌得满地都是。王大柱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是村里的张桂兰,脸唰地就白了,转身想跑,手腕却被她攥得死死的,挣了两下没挣开,骨头都硌得生疼。
张桂兰说,偷了东西还想溜?要么赔钱,要么跟我去见村主任。
王大柱低着头,声音嗡嗡的:“我一分钱都没有。”
张桂兰盯着他看了三秒,闷声说:“没钱就抵债,来我家干六天活,这事就算了。”
王大柱今年四十,光棍一条,真被拉到村主任那儿,往后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他咬咬牙,点头应了。
张桂兰男人走了四年,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妞妞,守着三亩瓜地过日子,性子泼辣,村里没人敢惹,平时也没谁主动搭把手。
王大柱老实木讷,谁家有事喊他都去帮忙,从不图回报,就是家里穷、嘴又笨,一直没说上媳妇。
第一天去张桂兰家,王大柱推开门就愣了。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没劈,灶台上碗筷摞得老高,妞妞正蹲在墙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张桂兰从屋里出来,瞥他一眼:“愣着干啥?柴劈了,水挑满,灶台擦干净,晌午前干完。”
王大柱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忙活。劈柴、挑水、刷锅、洗碗,一上午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到了晌午,张桂兰端出一碗玉米粥搁在灶台上:“吃吧。”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还是一口接一口喝得精光。放下空碗,他问:“妞妞吃了没?”
张桂兰头也没抬:“你先管好你自己。”
王大柱没再吭声。洗完碗放回碗架,转身要走的时候,瞥见妞妞脚上的布鞋露着大脚趾头,鞋帮都磨破了。他没多问,带上门就走了。
当天夜里,王大柱翻出家里攒了大半年的粗布,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熬到后半夜,赶出来一双小小的布鞋。第二天一早,他悄悄把鞋放在张桂兰家门槛边,没敢出声,低头就进院劈柴去了。
没两天,村里闲话就传开了。有人说光棍攀寡妇,想蹭吃蹭喝;有人说寡妇精明,抓个壮劳力白使唤。
王大柱路过村口听见了,头埋得更低,快步走过去,一句话也没接。可那天劈柴的时候,他斧头抡得比平时狠,碎柴火崩得满地都是。
张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会儿,没问缘由,转身回屋拿了条干净汗巾,搁在柴堆上:“擦擦汗。”
王大柱盯着那条汗巾愣了好半天,才伸手拿起来擦脸。汗巾上有股皂角的清香味,他擦完叠得整整齐齐,悄悄揣进了裤兜里。那天他劈的柴,够家里烧半个月。
其实张桂兰心里早有数——半个月前她挑水摔了腿,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等一瘸一拐挪回家,发现水缸满了,门槛边还放着一把治跌打损伤的草药,连个留名的人都没有。
她后来打听了好久,才知道那天是王大柱路过帮的忙。她抓他偷瓜,哪里是真要罚他,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让他能天天来家里,好歹能吃上口热饭。
没过三天,出事了。张桂兰的瓜地遭了祸害,一夜之间,熟得正好的西瓜全被砸烂在地里,红瓤白瓤踩得稀烂。
张桂兰站在地头没哭,蹲下来把烂瓜一捧一捧往筐里装,手被碎瓜皮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瓜汁往下淌,她也没停。王大柱赶过来,跟着蹲下来捡,闷声问:“谁干的?”
张桂兰说不知道。王大柱说:“我去查。”张桂兰摇摇头:“查出来又能咋样?”
王大柱没接话,低着头接着捡烂瓜。那天他话特别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头说:“你别怕,有我。”
张桂兰在后面喊他:“你别动手,别把自己搭进去。”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应了声:“知道了。”
当天夜里,村里游手好闲的赵老四家的柴垛冒了烟,火不大,烟却特别浓。赵老四媳妇站在街口骂了半宿,指名道姓说是王大柱放的火,说他记恨赵老四之前说闲话,故意报复。
第二天一早,赵老四领着两个人堵在瓜地,指着王大柱的鼻子骂:“你敢放我家的火?”
王大柱握着锄头,声音很稳:“不是我。”
赵老四一脚踢翻他的锄头:“不是你还有谁?你就是怀恨在心!”
王大柱弯腰捡起锄头,拍了拍上面的土,接着除草,手却一直在抖。
中午村主任就来了,身后跟着放羊的老周头。老周头说,昨天后半夜他赶羊回村,亲眼看见赵老四的堂弟去砸的瓜,柴垛也是他们自己点的,就是想栽赃王大柱,把他逼走,好霸占张桂兰的瓜地。
赵老四当场脸就绿了,被村主任训了半个钟头,不仅要赔张桂兰的瓜钱,还得当众给王大柱道歉。
人都走了以后,张桂兰看着王大柱说:“我就知道不是你。”
王大柱愣了愣:“你信我?”
张桂兰笑了笑:“你是什么人,我清楚。”
这天收工,张桂兰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个布包,包里是半袋小米,还有那双他放在门槛边的布鞋。
张桂兰说:“有件事我没瞒你。半个月前我摔了腿,帮我挑水、送草药的人,是你吧?”
王大柱挠挠头,嘿嘿一笑,承认了。
张桂兰又说:“我抓你偷瓜,也不是真要罚你干活。我知道你人好,就是嘴笨,想找个由头留你在身边,好歹能让你吃上口热乎饭。”
王大柱脸一下子红透了,憋了半天才说:“其实我那天偷瓜也不是真饿,我路过你家,听见妞妞哭着要吃西瓜,你去镇上买药还没回来,我一时糊涂就钻了瓜地,本来想着过后肯定给你送钱。”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妞妞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朵小野花,拽着王大柱的裤腿晃:“叔,你蹲下。”
王大柱刚蹲下来,妞妞就把花别在他耳朵上,拍着手喊:“好看!”他的耳朵根瞬间红得发烫,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张桂兰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得老高。
打那以后,村里的闲话慢慢就少了。王大柱还是天天来劈柴挑水,打理瓜地;张桂兰也天天给他留饭,热乎的,管够。后山王大柱那半亩荒地,他也开垦出来,全种上了西瓜,说以后收了瓜卖的钱,都归妞妞当学费。
再遇上村里人嚼舌根,王大柱会停下脚步,盯着对方说:“你再说一遍。”他嗓门不大,眼神却特别稳,没人敢再吱声。
收瓜那天,日头暖融融的。王大柱蹲在地里,挨个拍西瓜,听声音辨生熟。张桂兰端着两碗绿豆汤走过来,搁在田埂上:“歇会,凉好了。”
他走过去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把另一碗轻轻推到张桂兰跟前。风从田埂吹过来,瓜叶子哗啦哗啦响,妞妞在田边追蝴蝶,笑声飘得老远。
后来俩人就踏踏实实搭伙过日子了。妞妞开始喊他爹,他每次听见都先愣一下,才赶紧答应,声音不大,却次次都应得认真。
有天晚上,张桂兰坐在院里纳鞋底,忽然抬头问他:“你当初偷瓜,是不是故意的?”
王大柱正劈柴,斧头举到半空停住,嘴硬:“不是,真的是一时糊涂。”
张桂兰笑着戳穿他:“那你布鞋做的倒快。”
他没接话,斧头重重落下去,柴火应声劈成两半,火星子溅了两下。等张桂兰进屋烧水,他蹲在地上捡碎柴,看着灶房飘出来的软乎乎的炊烟,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全是糊涂。”
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地里结了多少瓜。真心换真心,两个人互相惦记着,日子才能越过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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