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网文都说朱元璋在湖南搞了大屠杀,杀光了湖南人,所以才需要“江西填湖广”。
这种说法是否属实?
今天的湖南汉族人,确实大部分是江西移民的后裔,谭其骧先生估计占80%以上,所以,湖南人称呼江西人是老表。
我们先来看看,从宋朝到明朝,湖南人口数据的变化。
宋朝的时候,湖南被雪峰山分为两部分,东面属于荆湖南路,有潭州、衡州、永州、郴州、道州、邵州、桂阳军、武冈军;西面属于荆湖北路,有岳州、鼎州(常德)、澧州、辰州、沅州、靖州。
按照《宋史.地理志》的数据,北宋崇宁元年(1102年),以上各州的户口数相加为123万户,按照每户5口人计算,约为615万人。
按照《文献通考》的记载,同样是上述州县,南宋嘉定十六年(1223年),总户数增长到146万户,依然按照每户5口人计算,人口达到了730万人。
以上人口数据均不包含没有列入户籍的苗、瑶等少数民族人口。宋朝确实是古代人口的一大高峰,湖南的人口数后来急转直下,直到清末才恢复到宋朝水平。
宋元战争,湖南的人口损失较大,另外还有大量的人口逃入山区。按照《元史·地理志》的记载,元朝初年的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今湖南省的各路人口累加为64万户,人口约320万人。元初的人口数据比起南宋来,已经是少了一半。
元朝只有初期进行过人口统计,后期没有官方数据。根据中国人口发展的特点,只要没有大规模战争,人口数据都会大规模增长,因此,在元末天下大乱前,湖南的人口虽然恢复不到宋朝的数据,从320万增长到400多万,是毫无问题的。
我们最后来看看明初的人口数据。
根据《明史.地理志》进行统计,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湖广布政使司所属的州府中,属于今湖南地域的州府人口数字相加,总户数为38.72万户, 总人口约190万人。洪湖二十四年,江西填湖广已经启动,说明此时的人口数据里还包括了部分江西移民。那么,元末明初,湖南的总人口还不到190万人,有150万人都不错了。
元末明初,湖南的人口仅为元朝的一半,是自北宋以来的人口最低谷,仅相当于宋朝时期的四分之一。
这么多人口是怎么损失掉的?
所以,有人一口大锅扣下来,都是朱元璋杀的,理由就是湖南曾属于陈友谅的地盘,朱元璋为了报复,杀光了湖南人。有野史说,朱元璋屠杀,造成湖广地域人口稀少,一支明军行至湖南境内,朱元璋传令,“歇息三天。”将领听成了“血洗三天”,于是就大开杀戒。
事实真的如此吗?
《明实录》《明史》等官方正史均没有朱元璋屠乡的记载,尤其是《明史》为清朝的张廷玉等人编撰,没有理由去美化朱元璋,去帮朱元璋掩饰过错。在地方志中,明朝和清初的版本,都没有说朱元璋曾在湖南搞屠杀,只是语焉不详地指出元末明初,因为连年战争,湖南人口锐减。
只有清朝光绪十五年版的《湘潭县志》里提到:“洪武二年,时陈友谅故将饶鼎臣以茶陵叛,广讨平之,遂屠湘潭,招四方之民以实县。”这是有关朱元璋军队在湖南杀人的唯一记载,起因就是陈友谅旧部饶鼎臣在投降朱元璋以后,依托湘潭大户的庇护,又重新叛乱,明军镇压后杀人。
这一则记载其实还没那么简单,饶鼎臣在湘潭期间,易华、阳从政等当地豪强曾积极给他提供粮食,朱元璋震怒,下令把湘乡的总田赋从3.3万石,提高到每年缴纳10.8万石;易华、阳从政二人煽动乡民抗粮、带领部属盘踞山寨,两次归顺后复叛、才遭屠杀。这种小范围的军事镇压和平叛,并不等于大规模的杀戮。况且这唯一的记载还是在事发五百年之后。
光绪十五年版的《湘潭县志》,是唯一一部提到朱元璋在小范围内杀戮的地方志,如果各位还能找出其他的原文资料,欢迎提供。
朱元璋杀光湖南人的说法,主要来源就是一些清朝修的族谱,尤其是晚清的族谱。
江西填湖广过去几百年之后,后世在修谱的时候,民间很多人不知道湖南人口消亡的完整原原因,简单的把原因归结为:“本地人被朱元璋杀光,所以才需要江西移民填湖广。”这是典型的民间思维方式:新朝代会杀光旧朝臣民。
还有一种说法,胡惟庸和蓝玉案,朱元璋都杀了不少人,在湖南土话里,“胡蓝”的读音就是“湖南” ,血洗了胡、蓝二人的家族、部属,以讹传讹成了血洗湖南人。
那么,湖南人少了那么多,究竟是谁杀的?我们要好好理一下,元末明初时期与湖南有关的历史。
元末明初,湖南人口大损失其实集中在朱元璋明军入湘之前。
1352年,徐寿辉的天完红巾军自湖北南下,第一次攻入湖南。红巾军用武力攻取的城市有,岳州(岳阳)、潭州(长沙)、浏阳、宝庆(邵阳)、衡州(衡阳)、常德、醴州。战火席卷湖南全境,而且基本是武力攻克,和元军之间不少反复的拉锯战。
天完军攻克的元朝城市,大部分被元朝又夺回,这又是一轮激战。
1355年‑1356年,由倪文俊主导,天完红巾军又开始重新全民夺取湖南,重新攻克澧州路、辰州、衡州、岳州、潭州、宝庆、道州、全州、茶陵州,湖南全境又被兵灾洗劫了一次。湘潭豪强易华一次占据山寨自保,这一次投降了红巾军。
一轮战争都能让人口锐减,何况来回三轮争夺?大家想想看,这样反复争夺,人口损失该有多大?刘福通的北方红巾军和元军连年征战,也把河南的人口打仅剩下三分之一。
红巾军两次攻占湖南的这段历史比较冷门,一般人不是很清楚,所以并不知道元末湖南人口锐减的真实原因。
我们再来看看朱元璋军队入湘。
长沙望风而降,陈友谅旧部没有抵抗,湘潭、醴陵随同归降,前文提到湘潭豪强易华也归附。
岳州、常德、醴州、靖州、慈利、道州,望风而降,没有战斗。
辰州、衡州,守军逃走,没有攻城。
明军通过攻城才夺取的城市,只有宝庆和永州。
综上所述,朱元璋军夺取湖南,主要是通过招降,武力攻取的地方很少,他有必要杀人泄愤吗?像湘潭豪强易华这样反复无常的地方势力,被清算是很正常的。
从军纪来说,历朝历代的起义军中,刘邦的汉军和朱元璋的明军是纪律最好的,这也是他们能夺得天下的重要原因。朱元璋和张士诚势同水火,苏州一带的居民力挺张士诚,最后也没屠城,朱元璋的报复方式就是加赋税。
朱元璋非常知道人口的重要性,编制了历朝最完善的人口册黄册,所以,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去屠湘呢?
元末明初,湖南人口锐减,主要原因就是红巾军与元军来回拉锯大战,其次,还有有陈友谅与朱元璋的拉锯,元末大瘟疫、旱灾饥荒,大量百姓逃亡山林等诸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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