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五年
老王放支架那年五十六,三个,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他老婆在手术室外头哭,他儿子从外地飞回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四百多步。
以前的老王什么样?上午两包烟,晚上半斤酒,工位上永远飘着一股烟草混着茶叶的味道。他说这是男人的活法,不抽烟不喝酒还算什么男人。
放完支架出院那天,大夫跟他说:再抽烟,神仙也救不了你。老王点了点头,出门第一件事是把兜里剩的半包中华扔进了垃圾桶。第二件事是回家,把柜子里存了十几年的茅台、五粮液,一瓶一瓶开了盖,全部倒进了厨房水池。
他老婆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头三个月最难。他不抽烟,手没处放,坐立不安,在客厅里兜圈子,一圈一圈地走,从茶几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茶几。有时候他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来回按着玩,咔嗒咔嗒的响声解闷。后来他老婆把打火机也收走了。
第五个月有一天,单位聚餐,一桌子人喝得热火朝天。有人给他倒了杯白酒推过来,说老王意思意思,就一口。他看着那杯酒,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头,攥了十秒钟,然后他把杯子推回去,说:"我喝茶。"
那人还要劝,老王站起来,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热茶,坐下,一口一口慢慢地喝。那顿饭他吃得很慢,别人喝三杯他喝完一杯茶,但他从头到尾坐到了散场。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
现在的老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快走四十分钟,风雨无阻。体重从一百六十多降到了一百四,皮带往里缩了两个眼。他戒了烟戒了酒,却养成了新的习惯——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把生花生米,馋了就摸两颗嚼嚼。有人递烟给他,他摇头说不抽了,末了补一句:"都戒了五年了,不能再破戒。"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淡淡的,不骄傲也不痛苦,好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知道,五年来每一个被人劝酒的饭局,每一个别人吞云吐雾的瞬间,他都要做出选择,一次又一次,从来不是习惯了,是每次都得重新来一遍。
有回他喝了口茶跟我说:"刚开始我以为戒烟戒酒难的是戒掉那个瘾,后来才知道最难的是每天都要跟自己说一遍,不行。说了五年,天天说,一天都没断过。"
他说完掏出那袋花生米,倒了几颗在手心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又把袋子口扎紧,放回兜里。窗外头太阳正好,他站起来说该去快走了,换上运动鞋出了门。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稳稳当当的,跟五年前那个走路就喘、爬三楼得歇两次的老王,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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