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知了从早到晚叫不停,连蚊子都给热跑了。
周家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我正躺竹椅上扇蒲扇,听见东屋水声停了,接着门帘一挑,嫂子陈桂香拿着条毛巾擦头发走出来。
她刚洗完澡,穿个白背心,头发湿漉漉搭在肩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见我坐院里,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兵,你哥啥时回?”
我扇子停了一下。
我哥周大军在镇上粮站上班,平时隔天回来一趟,但这回三天没见人了。嫂子问这话时眼神有点飘,不像平时那样利索。
“该明天吧。”我说,“前天托人捎话说站上忙。”
嫂子哦了一声,拿毛巾又擦了把头发,转身往灶屋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晚饭吃了没?锅里还有稀饭。”
“吃了。”
她进去了。我听见灶屋里碗筷响了两下,又没了动静。
那年我十六,刚考上县一中,开学就是高二。家里就我跟我哥嫂住,爹妈前两年走了,哥比我大十一岁,嫂子嫁过来五年,还没生娃。
镇上的人背地里嚼舌头,说嫂子不能生,我哥也不急,两口子倒是好脾气,谁说他俩都笑呵呵的。
可那天晚上,嫂子问那句话的声儿,跟平常不一样。
我躺竹椅上没动,盯着头顶槐树叶缝里的天,黑黢黢的,一颗星看不见。闷热,像捂了个锅盖。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门响吵醒。
起来一看,嫂子已经开了门,外头站着粮站的赵会计,满头汗,脸煞白。
“桂香,大军出事了。”
嫂子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地上。
赵会计说,我哥前天夜里守粮库,抓偷粮贼的时候从粮垛上摔下来,腿断了,送到县医院,怕家里着急,先紧着治,今天才让我来报信。
嫂子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把攥住赵会计胳膊:“人咋样了?”
“命没事,腿得养几个月。”
嫂子松了手,退两步靠在门框上,胸口起起伏伏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说:“我去看他。”
她转身回屋收拾东西,我跟着进去帮忙。嫂子从柜顶上拿下来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零零碎碎的票子,最大的一张十块,剩下的都是两块一块五毛的。
她数了两遍,手抖,数不对。
“嫂子,我数。”我接过来,总共六十三块八毛。
嫂子咬咬嘴唇:“你哥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我先去学校请个假,跟你一块儿上县里。”
“你好好上你的学。”嫂子把盒子盖上,“我跟赵会计去就中,你在家看门。”
我说啥也不干,嫂子瞪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你哥砸锅卖铁供你读书,你敢耽误课,看他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我没再犟。
嫂子跟赵会计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日头已经毒起来了,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蝉声又响起来,比昨天还吵。
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把院里的草拔了,第二天把猪圈清了,第三天实在没事干,把堂屋的桌子椅子都擦了一遍,连我哥平时不让人动的那个樟木箱子也擦了。
箱子角上压着本旧书,我抽出来一看,是《电工基础》,扉页上写着“周大军,一九八三年春”。我哥初中毕业就下学了,但这本书翻得边都毛了,里头好些页折着角。
我翻到折角最多的一页,讲的是电动机绕线,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公式,字迹工工整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哥在粮站干了八年搬运工,去年才调到保管岗,他啥时候学这些了?
正琢磨着,院门哐当响了。
嫂子回来了,一个人,背着个蛇皮袋,脸晒得通红,嘴唇起皮,看见我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哥没事,腿打了石膏,得住半个月院。”
她把蛇皮袋放下,从里头掏出来一包山楂片递给我:“县里买的,你爱吃。”
我接过来,瞅着她:“嫂子,你咋回来的?”
“坐拖拉机到镇上,走回来的。”
十二里地,大太阳底下走回来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假装看袋子里还有啥。嫂子也没再说啥,进了灶屋烧水,很快就听见风箱呼嗒呼嗒的响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嫂子跟我说了实话。
我哥那腿不是摔的,是叫人打的。
粮站那批新进的粮食,账上记的是五百袋,实际上少了一百袋。我哥夜里巡查发现有人往外倒腾,追上去让人推下了垛。赵会计偷偷跟嫂子说,站里有人做手脚,我哥怕是撞破了不该撞的事,这一下是给人灭口的意思。
“那报案没?”我问。
嫂子放下筷子:“赵会计说报案了,但粮站那边咬死说是我哥自己不小心摔的,贼跑了,没抓着人。”
“那咋办?”
“咋办?”嫂子拿起筷子又放下,“等你哥回来再说。”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嫂子一直皱着眉,好像在算啥账。我洗碗的时候听她在屋里翻东西,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找啥。
第二天鸡叫头遍,嫂子就把我摇醒了。
“小兵,你替我去县里看你哥,我得去趟镇上。”
“干啥?”
嫂子已经把头发扎好了,换了件干净衣裳,眼神里那股子利索劲儿又回来了:“我去问问那批粮食的事。你在医院陪着你哥,别让他乱动,医生说骨头长得不好以后要瘸的。”
我点头,穿衣裳洗脸,嫂子往我兜里塞了两块钱:“坐车去,别走路。”
我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哥正靠床头喝稀饭,看见我来了,勺子一扔:“你咋来了?你嫂子呢?”
“嫂子去镇上了。”
我哥脸色变了变,想下床,腿上的石膏沉得他动不了,呲牙咧嘴地又靠回去。
“胡闹!”他拍了下床板,“她去镇上干啥!”
我把嫂子说的话学了一遍,我哥听完不吭声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说:“小兵,你把床底下的鞋盒子给我拿来。”
鞋盒子里头有个蓝皮笔记本,我哥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日期和数字,还有几个人名。
“这是啥?”我问。
我哥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枕头底下:“别跟你嫂子说。”
“哥,你是不是在查啥?”
我哥没答话,闭了眼:“你回去吧,告诉桂香,别去镇上闹,等我好了再说。”
我没走。
我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帮我哥打水、打饭、倒尿盆。下午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穿个灰衬衫,进门就笑呵呵的,跟我哥寒暄了两句,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那人走后,我哥脸色更难看了。
“哥,谁啊?”
“粮站的张站长。”
“他说啥?”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批粮食的账平了,让我安心养病,回去以后给我调个清闲岗。”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我哥冷笑一声,“他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了,说是我的责任,看我腿断了不追究,算是给我个台阶下。”
我攥紧了拳头:“那嫂子去找人有用吗?”
我哥摇摇头:“她一个妇女,能找出啥来。”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我哥眼神里没全灭,他时不时摸枕头底下那个笔记本,手指头在封皮上蹭来蹭去。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第三天下大雨,我坐早班长途车回家。进院子的时候雨还没停,堂屋门开着,嫂子坐在门槛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看着我进来,扯了扯嘴角。
“嫂子,你咋了?”
“没事,淋了点雨。”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你哥咋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十天能出院。”
嫂子点点头,进屋换衣裳去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见桌上摊着一堆纸,凑过去一看,是粮站的进出库单据复印件,上头密密麻麻盖着章签着字,好几处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嫂子换好衣裳出来,见我盯着那堆纸,也没瞒我,坐下来说:“我找了赵会计,他偷偷把这些给我了。小兵,你看看这个。”
她指着一张单子,日期是出事前三天,出库记录上写着“调拨邻县”三百袋,但签字栏空着。
“正常调拨得有站长签字,这张没有。”嫂子说,“我问了邻县粮站,他们根本没收到这批货。”
“那货去哪了?”
嫂子看着我,眼睛里有股火苗子:“你哥笔记本上记的那几个人名,有两个是镇上开面粉厂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
有人把粮站的粮食倒卖给私人面粉厂,做假账平库存,我哥巡查发现了,被灭了口。
“嫂子,你打算咋办?”
嫂子把那些纸收起来,用油纸包好,塞进柜子最里头:“等你哥回来。”
她又顿了一下,回头看我:“小兵,你好好念你的书,这事儿你别掺和。”
我嘴上答应了。
但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日子,嫂子白天去镇上打零工,给供销社搬货,一天挣两块五。晚上回来还要收拾菜园子、喂猪、洗衣裳,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开学前三天,我哥出院回来了,拄着双拐,腿上还打着石膏。嫂子去镇上接的他,俩人进院门的时候,我正给猪拌食,看见我哥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哥。”我喊了一声。
我哥冲我点点头,嫂子搀着他进了屋。
那天晚上,堂屋里灯亮到很晚。我趴在窗台上偷听,听见嫂子低声说话,我哥闷声不响,偶尔冒出一句“不行”或者“你别管”。
后来声音没了,我听见我哥叹气,然后嫂子说:“大军,咱不蒸馒头争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哥把我和嫂子叫到跟前。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蓝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几个名字说:“这是我在粮站干了这几个月记下来的,谁跟谁走得近、谁家突然阔了、谁半夜老往库房跑。”
嫂子接过本子翻了一遍,抬眼看他:“你早就在查?”
我哥苦笑:“我本来想着攒够证据再说,没成想他们先动了手。”
“现在呢?”我问。
我哥看看嫂子,嫂子看看我,俩人交换了个眼神,嫂子说:“小兵,你开学好好上学去。你哥的事儿,我跟他想办法。”
“啥办法?”
“县里管不了,上地区。”嫂子说,“赵会计给搭了条线,地区粮食局有个老领导下来调研,我跟你哥去堵他。”
我哥拄着拐站起来:“桂香,你身子不方便……”
“我啥时候不方便了?”嫂子打断他,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你管好你的腿。”
我没听懂啥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嫂子那时候已经怀上两个月了。她自己硬扛着没说,天天搬货、干活、跑镇上,还淋了场大雨,愣是没掉。
开学那天,嫂子给我装了满满一书包吃的,鸡蛋、烙饼、咸菜疙瘩,还有两双新纳的鞋底子。
“在学校别省着,该吃吃。”嫂子把钱塞我手里,十五块,“一个月的生活费,下个月我让你哥给你送。”
“嫂子,你跟我哥的事……”
“你别操心。”嫂子打断我,抬手帮我整了整衣领,“你念好书就中,别的有嫂子呢。”
我上了长途车,从车窗里往外看,嫂子站在路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冲我摆手。日头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车开远了,我扭回头,把书包抱在怀里,里头硬邦邦的,是嫂子烙的饼。
到了学校,日子过得快。高一升高二功课紧,我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周末别的同学回家,我就在宿舍看书。
过了半个月,我哥来了。
他拄着单拐来的,腿上的石膏拆了,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好了不少,脸也圆润了些。我问他事办得咋样,他左右看看,把我拽到操场角落的树底下。
“地区来人了,把张站长叫去问话了。”我哥压着嗓子,眼里有光,“那批粮食的去向查清楚了,面粉厂老板也交代了。”
“那哥你……”
“粮站让我回去,给个副站长。”我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嫂子不让干,让我换个地方。”
“换哪?”
“镇上农机站,修拖拉机。”我哥搓搓手,“我早想去了,粮站那摊子事,勾心斗角的,没意思。”
我心里一松,也笑了:“嫂子说的对。”
我哥伸手揉我脑袋:“好好念书,明年考大学,咱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送走我哥,我回宿舍躺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忽然想起来那本《电工基础》,想起我哥在里头写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他一个搬运工出身的人,偷偷学了那么多东西,怕是早就不想在粮站待了吧。
农机站,修拖拉机,那才是他想干的。
又过了两个月,秋收的时候我请了假回家帮忙。
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嘻嘻哈哈的,进去一看,嫂子坐在椅子上,肚子已经显怀了,旁边坐着隔壁王婶,正在给她量衣裳。
“哟,小兵回来了。”王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跟嫂子说,“这你小叔子?长这么高了。”
嫂子摸摸肚子,笑盈盈的:“可不是,明年该考大学了。”
我放下书包,看着我嫂子的肚子,心里说不上啥滋味。高兴,又有点酸。
我哥从灶屋探头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炖鸡。”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里吃饭。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掉下来几片,落在桌上、碗里。嫂子用筷子把叶子夹出去,又给我夹了个鸡腿。
“吃,补补脑子。”
我哥在旁边吭哧吭哧笑:“补啥脑子,我看这小子精着呢。”
嫂子白他一眼:“你懂啥,读书费脑子。”
我埋头吃饭,鸡腿炖得烂,一嗦就脱骨。头顶的天上挂着半个月亮,知了早就不叫了,蛐蛐在墙根底下吱吱响。
吃完饭我洗碗,嫂子在屋里给孩子纳鞋底,我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我透过灶屋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哥,他腿还有点跛,但抡斧头的劲儿一点没减。嫂子在屋里哼着小曲,不知啥调子,断断续续的。
那个夏天的事,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过去。
我洗完碗出来,在院里站了会儿,我哥放下斧头过来跟我并排站着。
“哥,粮站那些人最后咋处理了?”
我哥沉默了一下:“张站长撤了,会计抓了俩,面粉厂罚款。”他顿了顿,“那个推我的人,找到了,判了两年。”
“判得轻。”
“轻啥。”我哥拍拍我肩膀,“人家也有家有口的,教训到了就中。你嫂子说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看着我的哥,院里的灯照在他脸上,眉眼比夏天那会儿舒展多了。
“哥,你那个笔记本呢?”
“烧了。”他说,“留着干啥,事儿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我想起来嫂子问我那句话的那个晚上,她穿着背心擦头发,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飘忽。
那时候她大概已经知道了啥,或者感觉到了啥。她问“你哥啥时回”,是担心,是害怕,也可能是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一个女人,肚子里揣着娃,男人在外头出了事,她不哭不闹,闷着头把事儿给办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新学期开始,我功课更紧了。嫂子给我写信,歪歪扭扭的字,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操心,说娃会踢人了,说我哥在农机站干得带劲,整天一身油污回家,跟捡了宝似的。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好好念书,等你考上大学,嫂子给你包饺子。
我把信折好夹在课本里,接着刷题。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份就下了场大雪。周末我在教室上自习,有人敲窗户,抬头一看,是我哥,裹着件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布包。
我跑出去:“哥你咋来了?”
“你嫂子让送来的。”他把布包塞给我,“棉袄,新絮的,还有一罐子辣酱。”
我接过来,布包热乎乎的。
我哥搓搓手,哈了口白气:“行了,我走了,拖拉机还在外头等着。”
“你开拖拉机来的?”
“嗯,农机站的,我修好了试车,顺便。”
他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我抱着布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上了停在路边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冒着黑烟开走了。
雪还在下,把那些脚印慢慢盖住。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布包,转身回了教室。
那年过年,我没回家。高三了,学校补课,只放三天假。嫂子托人捎来一大包吃的,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她腊月二十三生了个闺女,七斤二两,长得像她。说我哥乐得三天没合眼,给孩子起了名叫“周念夏”。
念夏。
我攥着信纸笑了。
夏天,是嫂子问我“你哥啥时回”的那个夏天。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开学那天,我哥开拖拉机送我到镇上坐长途车,嫂子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送我。
念夏已经会走路了,扎着两个小揪揪,拽着嫂子的裤腿咿咿呀呀地叫。
“好好念书。”嫂子说,“缺钱就写信。”
我点头,上了车,从车窗里往外看。
嫂子站在院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抱着念夏,冲我摆手。我哥站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
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车开了,我扭回头,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见那两棵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我在省城念了四年大学,毕业那年回了县里,在农业局上班。
我哥还在农机站,不过已经是站长了,手下管着七八个人,整天摆弄那些拖拉机、收割机,忙得不着家。嫂子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生意不错,念夏上了小学,成绩好得很,回回考第一。
那年夏天,我又一次回老家。
院里的槐树更高了,浓荫遮了半个院子。嫂子在灶屋做饭,念夏趴在堂屋桌上写作业,我哥在院里修一台旧柴油机,满手油污。
我搬了个板凳坐在他旁边,看他捣鼓那些零件。
“哥,还记得那年夏天不?”
我哥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哪年?”
“嫂子洗完澡问我你啥时候回来那年。”
我哥笑了,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咋不记得。”他低头继续拧螺丝,“那会儿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
“嫂子当时问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哥没接话,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拿抹布擦擦手,往灶屋看了一眼。嫂子正好端着一盘菜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们喊:“洗手上桌吃饭!”
念夏已经扔了笔跑过去了,嫂子弯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我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朝灶屋走去。我跟在后头,听见他跟嫂子说话。
“今天这啥味儿,香。”
“炖排骨,小兵爱吃。”
“我呢?”
“你也吃。”
我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里头忙活的一家人,忽然觉得那个闷热的、蝉声聒噪的夏天已经很远了。
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但那句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嫂子擦着头发,低声问我:“小兵,你哥啥时回?”
我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我好像能答了。
他回了。
一直都在。
那年秋天,念夏上二年级了,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嫂子的小卖部开得红火,顺带着在门口支了个煎饼摊,早上卖煎饼果子,中午卖凉皮,晚上收摊算账,一天能挣二十来块。
我哥在农机站搞了个技术革新,把旧拖拉机的柴油机改装成烧秸秆气的,县里下来人看了,说要在全县推广,给他发了张奖状,还奖了二百块钱。
我哥把奖状贴在堂屋正墙上,每天进门出门都要看一眼。嫂子说他是显摆,他也不恼,嘿嘿笑两声,该干活干活。
那年冬天,我谈了对象,局里新来的大学生,叫林小燕,学农学的,分到我们科室。
春节带她回家,嫂子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蒸了馒头、炸了丸子、炖了鸡、腌了鱼,灶屋里从早到晚冒着热气。
我哥把院里那堆杂物清了,又把堂屋重新粉刷了一遍,墙白得晃眼。念夏把她得的奖状也贴了一排,跟我哥的奖状并排挂着,大小不一,花花绿绿的,倒挺好看。
林小燕进了院门,嫂子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两眼,笑着拉住她的手:"这闺女真俊,快进屋坐,外头冷。"
念夏躲在嫂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被嫂子一把拽出来:"喊人。"
"姐姐好。"念夏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林小燕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过去。念夏看看嫂子,嫂子点点头,她才接过去,抱在怀里咧嘴笑了。
那天中午饭摆了两桌,堂屋一桌,灶屋一桌,左邻右舍来了七八个,热热闹闹地吃到下午。我哥喝多了两杯,脸通红,拉着我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让我好好对人家姑娘,一会儿说在单位别跟人起冲突,一会儿又说当年粮站那事要是搁现在他肯定不这么办。
嫂子在灶屋收拾碗筷,听见了探头出来:"喝多了就躺会儿去,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
我哥嘿嘿笑着被念夏拽进屋里去了。
晚上客人散了,我和林小燕在院里坐着。天冷,嫂子给生了盆炭火,红彤彤地搁在脚边。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在月光底下跟画儿似的。
林小燕靠在我肩上,小声说:"你嫂子人真好。"
"那可不。"
"你哥也不错,就是话少了点。"
"他那人就这样,心里有数的都不说出来。"
林小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之前说的那个夏天的事,就是问你哥回不回来那回,后来到底咋解决的?"
我想了想,把嫂子怎么去镇上找赵会计、怎么弄到单据复印件、怎么等我哥出院去地区堵领导的事说了一遍。
林小燕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叹口气:"你嫂子真厉害。"
"是厉害。"我说,"那时候还怀着念夏呢,硬撑着啥都没说。"
"你哥也挺不容易的,腿都断了还在琢磨那本笔记。"
"那是他攒了半年的证据,差点让人给灭了。"
炭火噼啪响了一下,迸出几点火星子。
林小燕靠得更紧了些:"要是搁我,我怕是做不到。"
我握了握她的手:"你也能。"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年初夏,我和林小燕结了婚。婚礼在镇上办的我哥非要出钱,嫂子又添了一笔,说不能让我媳妇受委屈,席面摆得比村里任何一家都体面。
婚后我们住在县城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两间房带个小厨房,不算大,但收拾收拾也像个家。林小燕手巧,在窗台上养了一排绿萝,牵得满墙都是藤子,绿莹莹的,看着就凉快。
念夏放了暑假来县城玩,住了半个月,天天跟着林小燕去菜市场、逛公园、吃冰棍,走的时候抱着林小燕的脖子不撒手,说姑姑我明年还来。
嫂子来接她,站在筒子楼底下仰头看,嘴里嘟囔:"这楼也不矮嘛,爬楼梯累不累?"
"五楼,还行。"我说。
嫂子点点头,又看了看楼周围的树:"绿化不错,比你哥那个农机站强。他那院里全是铁疙瘩,连棵草都不长。"
我笑了:"哥干得咋样?"
"好着呢。"嫂子弯腰把念夏的行李拎起来,"上个月县里又来看他那个秸秆气化炉,说要拍成片子放电视上。"
"那得让哥收拾收拾形象。"
"收拾啥,他巴不得全国人民看他穿工装裤修拖拉机。"
我帮着把行李拎上车,是哥那辆老拖拉机,换了新斗,刷了蓝漆,看着还挺精神。嫂子坐在驾驶座上,熟练地踩离合挂挡,突突突地开走了。
念夏从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挥手,我站在路边看着她们走远,心里头满满的。
后来我升了科长,局里的事多了,回家的次数少了。但每个月总要抽一两个周末回老家,看看我哥和嫂子,也给念夏带点县城的东西。
秋天回去那回,念夏在院里写作业,旁边趴着一条黄狗,是嫂子春天从邻村抱回来的,起了个名叫"丰收",长得肥嘟嘟的,成天在院里打滚。
我哥在农机站门口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义务维修点",每周六上午免费给村民修农机,只收零件成本费。
"哥你啥时候干的这个?"
"有个半年了。"我哥蹲在地上给一台手扶拖拉机换皮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村这些老机器坏得多,去镇上修又贵又远。"
我看他干活,手上的老茧比从前厚了,但动作利索得很,拆装螺丝不带犹豫的。
"哥,你当初在粮站要是干这个,是不是早当站长了?"
我哥手上的活停了一下,抬头瞅我一眼,笑了:"在粮站能学修拖拉机?"他低头继续拧螺丝,"那地方不养手艺,养心眼。农机站养手艺,不养心眼。"
我把这话记下了。
那天傍晚回县城,嫂子给装了一后备箱的东西:一袋子新磨的面粉、半扇猪肉、一坛子腌萝卜、两把葱、一兜子鸡蛋,还有念夏画的一幅画,画的是全家人坐在槐树底下吃饭,天上挂着太阳,边上写着"我的家"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我把画贴在客厅墙上,林小燕看了半天,说:"这画得真好,你看那个树,叶子绿得跟真的一样。"
"那是念夏画的,咱侄女。"
"改天再回去,我给买盒彩笔带给她。"
那年腊月,我哥打电话来,说农机站要改制,县里要把站里的地皮卖了盖商品房,农机站搬到城郊去,新址都选好了。
"那哥你咋办?"
"我啥咋办,跟着搬呗。"电话里他的声音挺平静,"就是远点,来回得多骑十里地。"
"嫂子呢,小卖部咋整?"
"你嫂子说了,也搬,在城郊路口再开一个,反正都是做生意。"
我跟我哥说,要是钱不够我跟林小燕这边贴补点。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就你那点工资,留着养媳妇吧。你嫂子这几年攒的钱够使。"
挂了电话我跟林小燕说这事,她说:"你哥你嫂是真能折腾,搁一般人早就躺平了。"
"他们就不是一般人。"
过了年,农机站果真搬了。新址在城郊国道边上,一排新盖的平房,院里还种了两排杨树,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掉一地。嫂子在路口租了间门面,小卖部兼煎饼摊,比在村里的时候还大些,门口贴了红纸写的"桂香小店"四个字,是我哥用毛笔写的,笔力遒劲,跟刻上去似的。
我去看过一回,嫂子正忙得团团转,又是摊煎饼又是收钱找零,丰收拴在门口拴狗桩上,看见我就摇尾巴。
念夏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动静跑出来,个子又蹿了一截,都快到我肩膀高了。扎着马尾辫,穿着县城的校服,白白净净的,跟小时候那个揪着嫂子裤腿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叔!"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你咋才来,我爸说上回你给我带的那个英语磁带可好用了,我这次期中考试英语考了九十。"
"那得好好奖励。"我从包里掏出林小燕买的彩笔递过去,"你婶儿给你买的。"
念夏接过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挨个颜色数了一遍:"三十六色的!"
嫂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别缠着你叔,让他坐。饭马上好,今天炖了条鱼,你哥从水库钓的。"
我坐下喝茶,环顾四周。店面虽然不大,但拾掇得干干净净,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最上头一层全是念夏的书,跟个小图书馆似的。墙上贴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在县城照相馆照的,我哥穿着新夹克,嫂子穿着红毛衣,念夏站在中间,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我看了半天,心里暖融融的。
吃着饭的时候,我哥回来了,工装裤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拎着两条鲫鱼,进门就往水桶里扔。
"又钓去了?"嫂子说。
"检修完了顺道。"我哥洗了手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鱼,"今天把五台拖拉机都调了,有三台是农忙时烧的缸,换了活塞环。"
"你那个义务维修点还开着没?"
"开着,搬到新址接着干。"我哥扒了口饭,"上个月修了十七台,没收一分钱工费。"
嫂子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大方,人家给块腊肉你咋收得那么快?"
我哥嘿嘿笑:"那是心意,不一样。"
念夏在旁边插嘴:"爸,老师说让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我咋写?"
我哥筷子一顿:"写啥写,你爸有啥好写的。"
"就写你修拖拉机。"念夏说,"我们班同学都羡慕我有个会修拖拉机的爸。"
嫂子笑了:"听见没,闺女给你长脸呢。"
我哥低头吃饭,耳朵根有点红,半天没吭声。
夏天又来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嫂子电话,声音有点急:"小兵,你哥摔了。"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咋回事?"
"农机站修屋顶,他从梯子上掉下来了,腿又伤了,县医院说让转地区医院。"
"我马上来。"
我请了假开车往县里赶。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年夏天的事,我哥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样子,嫂子湿着头发问我的样子,还有那个蓝皮笔记本,还有那些单据复印件。
到县医院的时候,我哥已经转院走了。嫂子在病房里收拾东西,看见我来,抹了把眼睛:"没事,医生说就是旧伤那块又裂了点,不严重,转到地区是图个保险。"
"嫂子你别急,我开车送你去地区。"
嫂子把东西收进包里,抬头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小兵,你比你哥还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那年那回差点把我吓死。"
嫂子拍拍我胳膊:"这回真没事,你哥那个人命硬。"
开车去地区的路上,嫂子坐在副驾驶,念夏在后座睡着了。路两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阳光透过叶子在车里晃来晃去。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兵,那年夏天的事,你知道你哥为啥不让我去镇上闹不?"
"他说怕你出事。"
嫂子摇摇头:"他怕我把事闹大了,把他那个笔记本抖搂出去,他那上头记了好些人名,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那后来你们不还是去地区找了?"
"后来是你哥想通了。"嫂子转头看着窗外,"他出院那天跟我说,与其窝囊着过日子,不如把该了的事了了。他说他想去农机站,想修拖拉机,想过踏实日子。但要是那件事不掰扯清楚,他这辈子都踏实不了。"
我听着,没接话。
嫂子继续道:"那回在地区粮食局门口,他拄着拐站了两个钟头,腿肿得跟萝卜似的,就是不走。我跟他说要不咱回去吧,他说不行,今天非得见到人。"
"后来见着了?"
"见着了。"嫂子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局长,听了我们说的,当场拍了桌子,说这还得了,第二天就派人下来查了。"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响声。念夏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嫂子,那年夏天你问我哥啥时候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啥?"
嫂子沉默了一下:"那天下午,粮站有人来咱家找你哥,你没在家。那人走了以后我在院里捡着个纸团,上头写着'让你男人少管闲事'。"
我手心攥紧了方向盘。
"我当时吓得手都抖。"嫂子声音很轻,"洗完澡出来看见你坐在院里,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你哥在哪,但又怕吓着你。"
"那后来那人是谁抓着的?"
嫂子摇摇头:"不知道,后来再没人来过。大概是你哥找人的时候顺带把这事也说了。"
车到了地区医院,我哥已经住进病房了,右腿又打了石膏,但脸上笑呵呵的,看见我们进来,先冲念夏招手:"闺女过来,爸没事。"
念夏扑过去,趴在他床边哭。嫂子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强撑着笑:"哭啥,又不是头一回。"
我哥摸摸念夏的头,又抬头看嫂子,俩人对视一眼,啥都没说。
我在病房待了两天,等我哥情况稳定了才回县城。临走的时候我哥叫住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啥?"
"你嫂子给念夏攒的大学钱,让我先存你那,怕放家里她老想取出来贴补店里。"
"哥,这……"
"拿着。"我哥挥手,"你是大学生,懂理财,放你那比放我们这强。"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心里头也是沉甸甸的。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想,这些年我哥我嫂的日子看着平顺,其实一直在攒着劲儿往前走。从那个夏天的粮站风波,到后来的农机站改制,再到现在我哥摔了腿还惦记着攒钱给念夏上大学,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咬着牙过来的。
到家林小燕问情况,我把前因后果说了,她听完又是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你这个嫂子,是真把你们家撑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要是胆怯了,现在啥样都不好说。"
林小燕靠过来:"你说咱以后生闺女还是儿子?"
我愣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我想要个闺女,像念夏那样的。"
我笑了:"行,随你。"
我哥腿好了之后,农机站那边给他安排了个技术顾问的闲差,不用再爬高上低,只管培训年轻人。我哥开始还不乐意,说闲不住,嫂子把他训了一顿,说这把年纪了还逞啥能,才消停了。
闲不住的人总有办法。我哥在农机站后院搞了个试验田,试种新品种玉米,说是跟省农科院的人学的,亩产比老品种高了三百斤。县里又来拍了回片子,这回不光拍他,还拍了他那块试验田,绿油油的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镜头拉近,玉米棒子长得跟小棒槌似的。
念夏那篇《我的爸爸》被学校选送去县里比赛,拿了个一等奖。作文里写她爸爸怎么修拖拉机、怎么帮村里人干活、怎么在腿上打着石膏的时候还惦记着给她攒学费。嫂子把作文复印了贴在店里的墙上,来买东西的村民都看,看完了竖大拇指,说你男人是个好人。
念夏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买了新房,三室一厅,带电梯,在县城新区。装修的时候嫂子来了两趟,帮着挑家具选窗帘,说这个颜色耐脏那个款式结实,比我和林小燕两个年轻人懂得多。
搬进去那天,嫂子把念夏那幅画从老房子墙上揭下来,用新画框裱好,挂在新客厅正中间。画上的槐树叶子还是那么绿,一家人还是围着桌子吃饭,只不过天上多了个太阳。
"这个得留着。"嫂子退后两步看了半天,"等念夏出嫁了当嫁妆。"
我哥在旁边笑:"一张画当啥嫁妆。"
"你懂啥,这是念夏画的,全家人都在上面呢。"
念夏已经上初二了,个子快赶上嫂子,说话办事越来越像她妈,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她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我说:"叔,我以后也要考省城的大学,跟你一样。"
"行啊,到时候叔接你。"
"不用你接,我自己坐车去。"念夏一仰头,"我妈说了,女孩子得自立。"
嫂子在旁边接话:"我可没说要自立到不让你叔接的程度。"
一家人都笑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林小燕生了,闺女,六斤八两,取名周念晴。
嫂子听说生了,连夜蒸了一锅红糖馒头,第二天一大早坐班车赶过来,进门先看孩子,抱在怀里颠了颠,啧啧道:"长得像小兵,眉眼像。"又转头看林小燕,"小燕辛苦了,想吃啥嫂子给你做。"
林小燕躺着笑:"嫂子,你做的红糖馒头我惦记好久了。"
"等着,热着呢。"嫂子转身去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冒着热气的馒头,红糖化在面上,油亮亮的。林小燕咬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嫂子,你跟我亲姐一样。"
嫂子愣了愣,摸摸她的头发:"傻丫头,咱就是一家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鼻子也有点发酸。
嫂子在县城住了三天,帮着洗尿布、做饭、收拾屋子,手脚利索得跟当年收拾那个小院子一样。走的时候林小燕拉着她的手不让走,嫂子拍拍她:"店里的生意不能扔太久,再说念夏还一个人在家呢,你哥那人会做饭?能把厨房点了。"
林小燕这才松了手。
我送嫂子去车站,路上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嫂子忽然问我:"小兵,你哥那年夏天的事,你现在还记着不?"
"咋不记着。"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老是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嫂子哈了口白气,"头发湿着,穿着背心,问你你哥啥时候回来。"
"那会儿吓着了吧?"
"吓着了。"嫂子说,"但后来想想,那事儿要是不闹那一出,你哥现在还在粮站窝着,哪能去干他想干的事。"
"哥那会儿在粮站偷学电工,我看过他那个《电工基础》,折了好多页。"
嫂子点点头:"他那人就是闷葫芦,啥都装心里。后来去农机站,才算把那些本事用上了。"
车站到了,嫂子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回去吧,天冷。照顾好小燕和闺女,等出了月子再回来看你们。"
我站在车站看着班车开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肩上凉丝丝的。我拉紧衣领往回走,路过街边一个煎饼摊,热气腾腾的,老板娘的围裙上沾着面粉,跟嫂子那个围裙一模一样。
我停了一下,买了两个煎饼揣在怀里,想着回去给林小燕尝尝。
念晴满百天的时候,一家人又聚齐了。我哥提前两天就到了,帮着布置屋子、挂彩带、摆桌子。嫂子带了满满两大包东西,又是吃的又是用的,还有念夏给念晴织的一双小毛线鞋,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念夏已经一米六多了,梳着利索的短发,戴着眼镜,说话文文静静的,跟小时候那个扎小揪揪的丫头简直是两个人。她抱着念晴不撒手,逗她笑,嘴里念念有词的。
嫂子在旁边看着,忽然对我哥说:"大军,你看念夏像不像我当年抱小兵?"
我哥愣了愣,挠头:"有吗?我咋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在粮站忙得脚跟不着地,小兵半夜发烧是我背着去镇卫生所的,你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我哥嘿嘿讪笑:"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嫂子白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那天中午吃了饭,我哥拉着我到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咋抽,只有高兴或者发愁的时候才来一根。
"小兵,你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嫂子。"他吐了口烟,看着窗外,"那年夏天要不是她,我那腿白断不说,粮站那事就糊里糊涂过去了,我到现在还在那地方耗着。"
"嫂子确实厉害。"
"她不是厉害,她是敢。"我哥把烟摁灭在花盆里,"那年她怀着念夏,跑镇上跑地区,淋了雨也不说,硬撑着。后来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怕也得干。"
"哥,你现在还瘸不?"
我哥跺了跺右腿:"阴天下雨有点酸,别的没事。比起这个,我更庆幸那年是腿断了不是别的地方断了。"他顿了顿,"那个人推我的时候是真下了死手的,幸亏我偏了一下。"
我攥紧了阳台栏杆。
"都过去了。"我哥拍拍我肩膀,"你也别老记着,你嫂子说了,老翻旧账的人走不远。"
那年夏天又来了,蝉声又响起来,跟十几年前那个夏天一样聒噪。
念夏放了暑假来县城住,每天跟念晴玩,给她讲故事、唱歌、教她认字。念晴才半岁多,啥也听不懂,但咿咿呀呀地跟着叫唤,俩人在客厅里闹得翻天覆地。
林小燕上班去了,嫂子和我哥也来了,说是县城凉快,住两天再回去。嫂子在厨房做饭,我哥在阳台上收拾我那些花花草草,念夏和念晴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那个闷热的夏夜,院里那棵大槐树,嫂子穿着背心擦着头发,压低声音问我:"小兵,你哥啥时回?"
那时候的院子是空落落的,只有我一个人躺在竹椅上扇蒲扇。现在的客厅是满当当的,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咿呀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嫂子从厨房探头出来:"小兵,家里醋没了,下去买一瓶。"
"好嘞。"
我换鞋下楼,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坐着几个老太太择菜。蝉声一阵高过一阵,热浪从地上蒸起来,跟那年一样闷。
但我心里是凉快的。
买了醋上楼,电梯里遇到邻居张大爷,他问我:"小周啊,家里来亲戚了?听动静挺热闹。"
"嗯,我哥我嫂来了。"
"你那个嫂子,就是开煎饼摊那个?"
"对。"
张大爷竖了竖大拇指:"好人,我去买过两回煎饼,实在,量足。你哥那天在楼下修那个三轮车,帮我弄了半个钟头,分文不收。"
我笑了:"他们就这样。"
电梯到了,我出来,还没开门就听见里头念夏在喊:"姑姑你看,我搭了一个城堡!"然后是念晴咯咯的笑声,再然后是嫂子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念夏别吵你妹妹睡觉。"
门开了,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我哥在阳台上扭头冲我喊:"醋买回来了?你嫂子等着用呢。"
我扬了扬手里的瓶子:"买了。"
把醋送进厨房,嫂子接过去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香味更浓了。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跟十几年前一样利索,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的。
"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嫂子炒菜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笑了:"咋突然说这个?"
"没啥,就是想说。"
嫂子转过身继续炒菜,声音从油烟里传出来:"一家人,说啥辛苦不辛苦的。你哥当年断腿那会儿,我跟自己说,日子再难也难不过那会儿。那会儿都扛过来了,后头就不怕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听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听着客厅里念夏念晴的笑闹,听着阳台上我哥哼的小曲。
蝉声从窗外涌进来,热烘烘的,跟那年一样。
但那年是闷的,现在是暖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念夏抱着念晴在地毯上打滚,我哥靠在沙发上打瞌睡,嫂子坐在旁边织毛衣,林小燕依着我刷手机。
窗外蝉声渐渐小了,夜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我看着电视里闪来闪去的画面,心里想的是那个蓝皮笔记本,那沓单据复印件,那个拄着拐杖在地区粮食局门口站了两个钟头的身影,还有那个湿着头发问"你哥啥时回"的夜晚。
那些东西都过去了,像夏天的一场暴雨,下的时候噼里啪啦把人浇透,过去了,就只剩下潮湿的地面和洗过的空气。
我转头看嫂子,她在低头数针脚,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眼角的细纹清清楚楚,但整个人看着比那年夏天还精神。
"嫂子。"
她抬起头:"嗯?"
"没啥,就想叫你一声。"
嫂子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今天咋了。"
我也笑了,转过头继续看电视。念夏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我轻轻把积木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拿毯子给她盖上。
窗外的蝉鸣彻底停了,夜静下来,只有电视里嗡嗡的低响和阳台上风吹动花叶的沙沙声。
那年夏天的蝉声,我记了十几年。
以后还会记下去。
但不再是闷热和焦躁,而是那种热闹过后归于平静的踏实感,像田里的麦子收了之后留下的茬子,扎手,但你知道来年还会长出新苗。
日子就是这样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就摔不着。
念晴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念夏搂着她,呼吸均匀。我哥的鼾声响起来了,被嫂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戛然而止,又迷迷糊糊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嫂子放下毛衣,伸了个懒腰,轻声说:"都睡了?那我也去歇了,明天早点起,给你们包韭菜盒子。"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念夏和念晴,伸手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掖好。
"小兵,你也早点睡。"
"嗯,嫂子晚安。"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眼里带着笑:"那年你问我那个问题,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不管咋样,你哥都会回来的。他那人,认定了的路就一定会走到头。"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两个睡着的丫头,听着客厅里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这十几年的光阴哗啦啦地淌过去了,像那条从镇上到县城的公路,两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
但有些东西没倒。
那棵槐树还在,那个院子还在,那句话还在。
"小兵,你哥啥时回?"
回了。
一直都在。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着这片安静的小城,照着这个热闹了一天的客厅,也照着那些已经过去和正在到来的日子。
蝉声明年还会响。
日子也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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