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村子的时候,我闺女在后座喊饿了。

导航上显示离下一个镇还有四十多公里。路边突然冒出来一片红棚子。大号的。棚子底下坐满了人。大盘子摞着。有人端着热菜往外走。音乐响着。不是音响,是手鼓和一种弦子。热闹。

我丈夫放慢车速。闺女趴窗户上往外看,说妈他们在结婚吗。

我说可能吧。

棚子边上的树底下拴着羊,白的。有人在那切肉。烟火燎起来,味儿钻进车里。烤羊肉。我闺女咽口水。

我说快走吧,到镇上再吃。

丈夫没动。他探着脑袋往外瞅。这时棚子口一个戴白帽子的老汉朝我们摆手。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

丈夫降下车窗。老汉跑过来,普通话不大好,说朋友,下来吃,下来吃。

我说我们是过路的。老汉拉着车门不撒手,说吃嘛,来了就是客。

我看丈夫。丈夫看我。闺女在后座说爸我饿了。

就下车了。

老汉领我们往棚子走。路过的人看我们,都笑。有人递过来茶碗。热的。我接了。手烫了一下。

棚子底下摆了得有十几桌。我们被安排在最里面那一桌。桌上坐着几个妇女,包着头巾。一个劲给我们夹菜。大盘鸡。手抓饭。烤肉串。还有一大盘子馕。我闺女眼睛都直了。

丈夫小声跟我说,人家办喜事,咱白吃不好吧。

我说那随个礼。

他点头。他从兜里掏钱,数了八百。找那老汉。往他手里塞。老汉往外推。推了几个来回。丈夫硬塞进他褂子口袋里。老汉脸都红了。嘴里说着啥我也听不懂。后来他拍了拍我丈夫肩膀,走了。

菜继续上。烤羊排。抓饭里还有葡萄干。闺女吃了三串肉。我喝了碗酸奶,酸得牙倒。

旁边一个妇女跟我们聊天,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你们哪里的。

丈夫说山东的。

她说好远。

丈夫说自驾游,路过。

她竖起大拇指。

吃到一半,棚子中间有人跳舞。几个小伙子转圈。手鼓敲得飞快。老汉也上去了。他跳的时候专门转到我们桌前面,冲我们比划。我闺女乐得直拍手。

吃完的时候天擦黑了。我们起身告辞。闺女打了饱嗝。

老汉过来了。一把拉住我丈夫胳膊。他说不,不,不。

丈夫说大爷我们得赶路。

老汉摇头。拉着不放。另外两个小伙子也围过来。笑嘻嘻的。但围得很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丈夫脸色变了。他说干啥。

老汉从口袋里掏出那八百块钱。又往丈夫手里塞。丈夫不接。老汉急了,把钱拍在桌子上。又掏出来一个红色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个镯子。银的。粗。他往我手里塞。

我说大爷不行。我往后躲。他往前送。旁边那妇女站起来,把我手腕扯过去。老汉把镯子给我套上了。冰凉的。

我丈夫急了,说大爷这是干啥。

老汉也不说话。拉着我们往旁边走。走到一棵大树底下。那儿蹲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老汉跟她说了几句。老太太抬头看我们。眼眶红红的。她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我慌了。赶紧扶她。

旁边妇女翻译给我听。她说老太太儿子死了。车祸。三年了。今天是儿子生日。年年这时候办席。来的人都是亲戚邻居。

老汉是老太太的哥哥。

老汉指着我说,你们来,好。他比划了一个大圈。说吉祥。又说山东。远。远的客人。是天意。

他指了指老太太。又指了指我手腕上的镯子。说这是老太太陪嫁的。给儿媳妇留的。儿子没了。现在给我。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丈夫站在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闺女拽我衣角,小声说妈你怎么哭了。

我蹲下来。把闺女搂住。

老汉让我们别走。说晚上还有节目。院子里支了床。铺了新毯子。我们一家三口被按在那儿坐下。

月亮出来了。院子里点了一堆火。老太太坐在火边上。手里转着一串核桃。老汉给我们倒茶。他的普通话忽然好了一点,他说你们山东好。孔子。我知道孔子

丈夫接话。俩人聊起来。老汉说年轻时候去过济南。卖葡萄干。丈夫说现在济南大变样了。老汉说知道知道。

火噼啪响。闺女靠着火堆打瞌睡。我摸着腕子上的镯子。银的。有划痕。很多很多划痕。

半夜我醒了。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太太还坐在火堆边上。没睡。手里还在转核桃。看见我,她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拉我坐下。

她不会说普通话。我也听不懂她。她指了指我手上的镯子。又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心口。

我点点头。

她笑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要走。老汉又拦住。这次他端出来一箱子东西。馕。葡萄干。杏干。还有一塑料袋烤包子。热乎的。

他说路上吃。

丈夫说大爷你太客气了。

老汉把钱又递过来。这次是那八百。他说钱不要。你们是客人。

丈夫死活不收。老汉又急。俩人推搡。最后丈夫收了一百。说大爷我图个吉利。老汉才松手。

我们上车。发动。老汉和老太太站在棚子边上。老太太一直挥手。老汉喊了一嗓子,我听见了,他说山东好。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俩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我闺女在后座啃烤包子。满嘴油。

丈夫开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八百块钱。

我说咋了。

他说我偷偷塞大爷裤子口袋里了。他蹲下搬箱子的时候塞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丈夫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说话。伸手过来抓了抓我的手。

镯子在手腕上。有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