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也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你……你敢!这可是光天化日——”
“柳姨娘,”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方才说我五岁害你小产?”
她梗着脖子:“难道不是?”
“那我问你,”我往前迈了一步,“那碗安胎药,原本是给谁熬的?”
她的脸色变了。
“是我娘,”我说,“是我娘怀着身孕,你怕她生下儿子,抢了你的宠,便在她药里下了东西。我只是把那碗药还给你,让你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围观的百姓又一阵骚动。
柳姨娘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沈若兰。
“至于你,”我说,“顾云峥在外头养外室的事,你不知道?”
沈若兰的脸色也变了。
“他养的那个外室,肚子揣了三个月的种。这事你知道,你娘也知道。你们母女俩打什么主意,当我看不出来?”
沈若兰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我把剪刀收回去,转身看向围观的百姓。
“诸位方才听见的,是柳姨娘的说辞。如今听见的,是我的说辞。信谁的,诸位自己拿主意。”
说完,我抬脚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
“让开。”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袭大红喜服,腰悬玉佩,面如冠玉。
他在我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这便是裴衍之?
生得确实好,眉目清俊,气度温润,通身上下没有半分戾气,倒真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他看我的眼神,却不像传闻中那般温吞——那眼底深处,分明有东西在翻涌。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受惊了。”
我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方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夫人不必动怒,交给为夫便是。”
他说着,转身看向柳姨娘母女。
那目光仍是温润的,甚至带着笑意,可柳姨娘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柳姨娘,”他说,“我裴家娶亲,容不得外人拦轿闹事。今日的事,回头我自会登门,向沈大人讨个说法。”
柳姨娘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再看她,只朝迎亲的队伍摆了摆手。
“起轿。”
鼓乐声又响起来了,比方才还要响亮三分。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再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我转身回轿,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多谢。”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
“夫人不必谢我,”他说,“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花轿重新抬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
有意思。
太傅府的宅子在城东,占地极广,光是正门便有三间。花轿从侧门抬进去,一路过了三道垂花门,才在新房门口落下。
青杏扶我下轿时,天色已经暗了。
新房是座独立的院子,叫“澄心院”。院里种着几竿修竹,一池碧水,水边立着一块太湖石,石上爬满了青苔。不像新房,倒像是个读书人清修的地方。
我被扶着进了屋,在床沿上坐下。
屋里燃着红烛,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床上的被褥全是新的,大红的绸面,绣着鸳鸯戏水。桌上摆着合卺酒,还有各色点心干果。
青杏在旁边絮叨:“姑娘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新郎官还得一会儿才来呢……”
我没说话,只从袖中抽出那把剪刀,放在枕下。
青杏看见了,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再劝。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掀开,裴衍之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一身衣裳,大红喜服褪了,只穿一件月白长衫,衬得人越发清俊。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进屋后便随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青杏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和那两盏静静燃烧的红烛。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离得近了,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半晌,他笑了。
“听闻娘子剪刀不离手?”
我心里一动。
这话问得有意思。不是“你带着剪刀”,也不是“把剪刀给我”,而是“听闻娘子剪刀不离手”——像是早就知道,早就听说过。
我没答话,只从枕下抽出那把剪刀,递过去。
“夫君想看?”
他接过剪刀,低头仔细端详。
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话。可他那双眼睛,却不像表面那般温润——那眼底深处,分明有刀锋般的锐利。
“是把好刀,”他说,“城南铁匠铺打的?”
“是。”
“三两银子?”
“是。”
他点点头,把剪刀翻过来,看着刃口那道细痕。
“这道痕,是划沈若兰脸的时候留下的?”
我没答话。
他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忽然握着剪刀的手一转,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又剪下我的一缕。
我看着他动作,没动。
他把两缕头发结在一起,打了个死结,递到我面前。
“用它结发,不比伤人有趣?”
我低头看着那缕结在一起的头发,又抬头看着他。
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跃,明明是温润如玉的眉眼,可那笑意深处,分明藏着什么我看不透的东西。
我忽然有些明白,太傅夫人那日为何会说“正好配一对”。
“夫君,”我开口。
“嗯?”
“你为何娶我?”
他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
我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满京城的贵女那么多,比我温柔贤淑的,比我貌美如花的,比我出身高贵的,要多少有多少。你为何偏偏选中我这个‘祸害’?”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同,不再是温润如玉的假面,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
“因为有趣。”
“有趣?”
“这满京城的女子,我见过太多,”他说,“温柔贤淑的,貌美如花的,出身高贵的,一个个都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说话做事,一颦一笑,全都规规矩矩,无趣得很。”
他把剪刀递还给我。
“可你不一样。你三岁就敢推人落井,五岁就敢以牙还牙,十五岁就敢拿刀指着负心汉的喉咙。这样的人,我想见见。”
我握紧剪刀,没说话。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后来我让人打听了你的事,越打听越觉得有趣。你娘死在佛堂那年,你七岁。从那以后,你便再没笑过。柳姨娘母女变着法儿地害你,你一一还回去,不差分毫。沈大人厌你入骨,你却从不辩解。顾云峥退婚那日,你拿着剪刀指着他,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说,‘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我垂下眼。
那日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顾云峥站在我院里,口口声声说娶我是迫于父命,他真正喜欢的是沈若兰。他让我主动退婚,成全他和若兰,免得两家难堪。
我听完,从袖中抽出剪刀,指着他喉咙。
我说,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他吓得屁滚尿流,连夜便让顾家退了婚。
“从那时起,”裴衍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便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娶到你,定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
“如今看见了?”
“看见了。”
“如何?”
他笑了,伸手拿走我手里的剪刀,放在枕边。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比我想的还有趣。”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夫君,”我开口。
“嗯?”
“你不怕我?”
他笑了,笑出声来。
“怕你什么?”
“怕我哪天不高兴,拿剪刀指着你喉咙。”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笑意。
“你不会。”
“为何?”
“因为,”他凑近了些,气息几乎贴上我的耳垂,“你方才递剪刀给我时,是刀柄朝前。”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递给我一杯。
“来日方长,夫人。”
我接过酒杯,看着他。
烛光摇曳,红影幢幢。
我忽然想起太傅夫人那日说的话。
“这满京城的木头美人,哪有你这般鲜活有趣?”
如今我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比我还鲜活,比我还有趣。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3
回门那日,沈府的大门紧闭着。
青杏扶着我在门口站了片刻,里头才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的老苍头探出半张脸,见是我,脸色变了变,讪讪地开口。
“大……大姑娘回来了。”
“嗯。”
我抬脚往里走,老苍头想拦又不敢拦,只能跟在后头小跑着往正院报信。
裴衍之走在我身侧,今日他没穿那身月白长衫,换了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人越发清贵。他进门时抬头看了眼沈府的匾额,唇角勾了勾,什么也没说。
正院里乱成一团。
我们走到二门时,便听见里头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是柳姨娘。她嗓门尖利,隔着老远都能听清在喊什么。
“老爷!您可得给妾身做主啊!那些铺子,那些田庄,可都是妾身这些年的心血!她凭什么拿走?凭什么!”
紧接着是沈若兰的声音,哭得梨花带雨。
“父亲,姐姐欺人太甚……那些产业,明明是我娘的陪嫁……”
我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陪嫁?
柳姨娘一个良妾出身,当初进府时只带了两口破箱子,哪来的陪嫁?
我抬脚迈进正院的门槛。
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柳姨娘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看见我进来,那泪珠便凝在了脸上,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哭。沈若兰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慌乱。
我爹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裴衍之,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
“回来了?”
“回来了。”
我在厅中央站定,目光从柳姨娘脸上扫过,落在沈若兰身上。
“方才在二门便听见哭喊,”我说,“不知姨娘在哭什么?”
柳姨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若兰却抢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姐!”她仰着脸,泪珠滚滚而下,“姐姐,求您行行好,把那些铺子还给我们吧!那些……那些可都是我娘的命根子啊!”
我低头看着她,没动。
她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往我脚边爬。
“姐姐,我知道您恨我娘,恨我……可那些产业,真的是我娘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啊!您出嫁那日当着太傅府下人的面打开库房,拿走地契田契,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姐姐,您如今是太傅府的大少夫人,要什么有什么,何必跟我们争这些?”
她说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身后的裴衍之。
“姑爷,您给评评理……”
裴衍之低头看她,目光温润,唇角甚至还带着笑意。
可他没有开口,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地方让给我。
沈若兰一愣。
我笑了。
“若兰,”我说,“你方才说,那些产业是你娘这些年攒下的?”
沈若兰点头:“是……是啊。”
“那我问你,”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娘一个月月钱多少?”
她愣住了。
“府里规矩,姨娘月钱十两,逢年过节另有赏赐。你娘进府十八年,满打满算,月钱加上赏赐,总共能有多少?”
沈若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契纸,抖开,一张一张念给她听。
“东大街绸缎铺一间,市价三千两。西大街脂粉铺一间,市价两千五百两。城南米铺一间,市价两千两。城北田庄两处,一处五百亩,一处三百亩,市价合计一万二千两。还有……”我顿了顿,看着最后一张契纸,“城南铁匠铺一间,市价三百两。”
我把契纸收起来,低头看着沈若兰。
“你娘月钱十两,不吃不喝攒一百五十年,也攒不出这些产业的一半。”
沈若兰的脸白了。
柳姨娘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蹭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
“你胡说!那些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我看着她。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瞬,很快又硬气起来。
“都是老爷赏的!”
我转头看向上首的我爹。
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都不说。
“父亲,”我开口,“这些产业,是您赏的?”
他没吭声。
柳姨娘急了,冲上去扯他的袖子。
“老爷!您说话呀!您倒是说话呀!”
我爹一把甩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辞姐儿,”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
他一愣。
“五年前柳姨娘往公中账上做手脚,拿银两去置私产,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
“为何不说?”我笑了,“说了有用吗?”
他的脸白了。
我转身看向柳姨娘,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
“柳姨娘,”我说,“这些产业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父亲清楚,满府的老人也清楚。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没人敢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说,是因为我懒得说。反正那些银两,本就是沈家的。沈家的,迟早是我的。让你替我管几年,也没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如今我要出嫁了,自然要拿回来。怎么,你有意见?”
柳姨娘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若兰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在那里。
我转身看向我爹。
“父亲,今日是回门,我不想闹得太难看。这些契纸我拿走,从今往后,沈家的账我不管了,沈家的钱我也不要了。只当是……”
我顿了顿。
“只当是给我娘烧的纸钱。”
他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我没再看他,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裴衍之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紧紧握着我的,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笑意。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走吧。”
他牵着我往外走,刚迈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我爹的声音。
“辞姐儿!”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你娘的事,我对不起她。”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当年……当年我不知道那药的事,我以为是……是她容不下柳氏……”
“不知道?”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愣住。
“父亲,我娘在佛堂里住了三年,病了三个月,你一次都没去看过。她死的那天,你在柳姨娘屋里喝酒,喝得烂醉,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知道她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说,”我看着他,“辞姐儿,别恨你爹。”
我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
“我娘到死都没恨你。可我恨。”
我转过身,握紧裴衍之的手,大步往外走。
出了沈府大门,裴衍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
我没抬头,只是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
那块青砖裂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一棵细细的草,草尖上顶着一点嫩绿。
“哭了?”他问。
“没有。”
他伸手,拇指在我眼角抹了一下,举到我面前。
那指尖上有一点湿。
我别过脸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按在我后脑上,把我的脸按在他胸口。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松木的气息。
我把脸埋在他衣襟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街上的行人开始侧目,久到青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久到天边飘来一片云,遮住了日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温润,带着笑意。
“好了?”
“好了。”
他点点头,牵着我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夫人,”他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那间城南铁匠铺,是我的。”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靠在车壁上,唇角勾着笑,眼里却带着认真。
“我那把剪刀,就是在那里打的。”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没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把剪刀。
和我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新一些,刃口还没开过。
“我让人打的,”他说,“成亲前便打好了。”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
“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只是想着,你有一把,我也该有一把。”
我抬头看着他。
马车里光线昏暗,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看不清神情,只那一双眼,亮得惊人。
“裴衍之,”我开口。
“嗯?”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笑了,凑近了些。
“和你一样的人。”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又看看他那把,忽然想起洞房夜里他说的话。
用它结发,不比伤人有趣?
我把两把剪刀并在一起,刃口对着刃口,轻轻碰了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笑了。
“好刀。”
“好刀。”
回到太傅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太傅夫人派人在二门等着,说让我们直接去正院用晚膳。
我和裴衍之换了身衣裳,便往正院去了。
正院里灯火通明,太傅和太傅夫人已经坐在桌前。太傅是个清瘦的老者,须发花白,眉眼间却透着锐利。他见我们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上前行礼。
“儿媳见过父亲、母亲。”
太傅点点头,没说话。
太傅夫人笑着招手。
“快来坐下,饿坏了吧?”
我应了一声,在太傅夫人身侧坐下。裴衍之坐在我旁边,对面是太傅。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饭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却做得精细,香气扑鼻。
太傅夫人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沈家那边,闹了?”
我愣了愣,看着她。
她笑了。
“别瞒我,我都听说了。柳姨娘拦轿子的事,回门的事,还有那些铺子田庄的事。”
我垂下眼,没说话。
太傅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那些糟心事,别往心里去。”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温暖,是真真切切的温暖,不掺半分虚假。
我忽然想起我娘。
我娘活着的时候,也这样看过我。
“多谢母亲。”我说。
太傅夫人笑了,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裴衍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饭,时不时抬眼看看我,唇角勾着笑。
吃完饭,太傅把我留下了。
“衍之,你先回去。”
裴衍之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爹,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太傅。
他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沉默了很久。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半晌,他开口了。
“你娘叫什么?”
我一愣。
“沈周氏,”我说,“闺名婉娘。”
他点点头,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茶盏。
“我认识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三十年前的事了,”他说,“那时我还年轻,在江南任上。她是苏州织造家的女儿,才十三四岁,跟着她母亲来府上做客。”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长得像她。”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剪刀。
“后来我调回京城,便再没见过她。再后来,听说她嫁进了沈家。”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她嫁得不好。”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沈明远那个混账东西,”他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当年求娶你娘时,跪在我面前发誓,说一辈子对她好。结果呢?”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我。
“你娘死的时候,我在外地,赶回来时,她已经下葬了。我去坟前看过,一座孤坟,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辞姐儿,你娘是个好女子。她命苦,嫁错了人。可你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锐利又温和。
“你嫁进我裴家,便是我裴家的人。往后谁敢欺负你,不管是沈家还是别家,都有我给你撑腰。”
我站起身,看着他。
“父亲……”
他摆摆手,打断我。
“回去歇着吧。衍之那小子,是个好的。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开口。
“辞姐儿。”
我停下脚步。
“你娘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今日的模样,定会高兴的。”
我没回头,只是握紧袖中的剪刀,大步跨出门去。
院子里月色很好,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落了一层薄霜。裴衍之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我出来,便迎上来。
“父亲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眼角抹了一下。
“又没哭?”
“没有。”
他笑了,把灯笼递给我,牵起我的手。
“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裴衍之。”
他回头看我。
“父亲说,他认识我娘。”
他点点头。
“我知道。”
我一愣。
“母亲告诉我的,”他说,“母亲说,父亲年轻时在江南见过你娘,一直记到现在。所以那日母亲去沈家提亲,父亲说,定要娶回来。”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清冷。
“所以,”我开口,“你娶我,是因为父亲?”
他笑了,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认真得不像话。
“因为我想娶。”
他顿了顿,又笑了。
“再说,你不是问过吗?因为有趣。”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这是我这许多年来,头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愣了愣,随即也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原来你会笑。”
“废话。”
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回到澄心院,青杏已经铺好了床,正打着哈欠等我们。见我们回来,她赶紧迎上来。
“姑娘,姑爷,热水备好了,要现在洗漱吗?”
我点点头。
青杏伺候我卸了钗环,换了寝衣,便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裴衍之洗漱完进来,在我身边躺下。
屋里很静,只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睡不着?”他问。
“嗯。”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想什么?”
我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想我娘。”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死的时候,我七岁,”我说,“佛堂里很冷,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全是骨头。”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说,辞姐儿,别恨你爹。我说好。她又说,辞姐儿,好好活着。我说好。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我转过头,看着他。
“她死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因为终于解脱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嫁进沈家十五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爹娶她时,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是假的。没几年,他便纳了柳姨娘,再没正眼看过她。她一个人住在正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熬着。后来柳姨娘害她,她便被赶去佛堂,连正院都回不去了。”
我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我才七岁。我不知道怎么救她,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熬干。”
裴衍之坐起身,把我拉进怀里。
我没动,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后来我便想,”我说,“我这辈子,绝不嫁人。要嫁,也只嫁一个能让我活得痛快的。”
他低头看着我。
“那我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分明。
“你,”我说,“我还得再看看。”
他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那就慢慢看。”
我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格子。
我忽然想起我娘说过的话。
辞姐儿,这世上的好日子,都是自己挣来的。
我娘没挣到。
可我挣到了。
4
嫁进太傅府一个月,我头一回见识了什么叫“规矩大过天”。
太傅府人口简单,太傅和太傅夫人只有裴衍之一个独子,底下没有旁支庶出,连个碍眼的姨娘都没有。可就是这清清静静的几口人,规矩却比沈家那种乱七八糟的宅子多了十倍不止。
辰时请安,巳时陪太傅夫人理账,午时用膳要布菜,未时要侍奉茶点,申时陪太傅夫人见客,酉时晚膳,戌时才能回自己院子。
头三日,我咬牙撑着。
头七日,我开始在袖子里藏剪刀柄顶着虎口提神。
头半个月,我终于忍不住问裴衍之:“你们家的规矩,是宫里传出来的?”
他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抬眼,唇角勾着笑。
“怎么,受不了了?”
我没说话。
他把书放下,把我拉过去坐在他身边。
“母亲这是在教你,”他说,“往后这府里的事,迟早要交给你。趁现在多学学,没坏处。”
我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我知道。”
“知道还抱怨?”
“没抱怨,”我说,“就是累。”
他笑了,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今晚早点睡。”
我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映得格外温柔。
“裴衍之,”我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娶个温柔贤淑的?”
他挑眉。
“比如?”
“比如……会绣花的,会弹琴的,会吟诗作对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想过。”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
“后来呢?”
“后来我去参加赏花宴,见了一群会绣花会弹琴会吟诗作对的贵女。”他顿了顿,笑了,“一个个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慢慢吞吞,笑起来捂着嘴,哭起来用帕子挡着脸。看我的时候,眼神都一模一样——像是看一块肥肉。”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笑什么?”
“笑你,”我说,“堂堂太傅府公子,被人当肥肉看。”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笑意。
“所以我娶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愣了愣。
他继续说:“你看我的时候,就像看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我心里重重地落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月光,有笑意,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裴衍之,”我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青杏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姑娘!姑爷!不好了,前头出事了!”
我和裴衍之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正院里灯火通明,太傅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太傅不在,说是被皇上召进宫议事去了。
我们进去时,她正揉着额角,见我们来了,摆摆手让我们坐下。
“母亲,怎么了?”裴衍之问。
太傅夫人叹了口气。
“沈家来人了。”
我心里一动。
“柳姨娘,”太傅夫人说,“带着沈若兰,跪在府门口,说要见你。”
我没说话。
“我没让她们进来,”太傅夫人看着我,“但她们不肯走,在门口哭喊,引得一群人围观。再这样下去,明日满京城又该传闲话了。”
我站起身。
“我去。”
裴衍之也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一起。”
府门口果然围了一群人。
柳姨娘和沈若兰跪在石阶下,哭得涕泪横流。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沈家的婆子,一个个叉着腰,虎视眈眈地盯着围观的百姓。
见我们出来,柳姨娘立刻嚎得更大声了。
“姑爷!姑爷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裴衍之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她们,目光温润,神情平静,一句话都没说。
柳姨娘愣了愣,又转向我。
“大姑娘!大姑娘您行行好,把那些产业还给我们吧!那些……那些可真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您如今是太傅府的少夫人,吃穿不愁,何必跟我们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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