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八月,热得像蒸笼,连巷子里的野猫都懒洋洋地趴在墙根阴影里,吐着舌头喘气。
阿杰坐在婚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窗外的天已经透出蟹壳青。他数了一整夜空调外机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在给这段刚满月的婚姻倒计时。
床上的大红喜被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因为昨晚压根没人碰过它。床头柜上两个玻璃杯,一个空着,另一个还剩下半杯凉透的凉茶。
“我们离婚吧。”
阿杰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他盯着天花板上还没拆下来的红气球,有个已经漏气瘪了一半,耷拉着穗子,像颗枯萎的心。
沈薇——结婚证上才写上名字的妻子——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为什么……”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阿杰终于把目光从气球上挪开,转向她的背影。她穿着睡衣,长发散在肩上,身形单薄。“结婚一个月了,薇,你连手都不让我碰。昨晚……昨晚我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说不下去了。昨晚的场景又浮上来——他喝了点酒壮胆,想抱她,她像被火烫了似的躲开,退到墙角,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不说。
“你不愿意结婚可以告诉我,不用这样折磨我。”阿杰站起来,腿有点麻,“我阿杰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沈薇的脊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阿杰走到衣柜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T恤、牛仔裤、内裤,胡乱往行李箱里塞。动作很快,带着赌气的意味。其实心里头像有把刀在绞——他爱这个女人,从三年前在朋友生日会上第一次见到就喜欢,追了两年多,好不容易结了婚,却是这么个结果。
“阿杰……”沈薇突然转过身来,声音发颤。
阿杰没停手,继续往行李箱里扔东西。他怕自己一停下来,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阿杰,我……”沈薇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瓶红墨水。
阿杰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
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沈薇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睡衣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我不是不想……”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更红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阿杰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那些委屈和怒气,突然就漏了气。他认识她三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沈薇在他眼里,一直是那个温温柔柔、安安静静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像三月里的风。可此刻的她,慌乱得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那是什么?”阿杰松开行李箱,往前迈了一步,又怕吓着她,停住了。“薇,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沈薇咬着下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脚背上。她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阿杰的心软下来。他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怕再像昨晚一样,看到她惊恐躲闪的样子。
“行,我不逼你。”他叹了口气,“但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我真的受不了。我不是圣人,薇。我是个男人,我……”
“我……我害怕。”沈薇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碎得像玻璃渣。
“怕什么?”阿杰问,“你告诉我。”
沈薇又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睡裤下露出两截纤细的脚踝。过了好久,久到阿杰以为她又不打算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怕……疼。”
阿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姐说……”沈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像寒风中的树叶,“我姐说,头一次,会疼死人的。还会出很多血,床单都染红……她生我外甥的时候,在产房里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她说女人就是受罪的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乱,语无伦次,像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就再也关不住了。
阿杰站在原地,感觉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他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姐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
“结婚前三天。”沈薇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她说女人都要过这一关,让我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我……我一想到就……”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阿杰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太残忍。这傻姑娘,居然因为这种话,把自己关在一个人的恐惧里整整一个月。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没有碰她,只是轻声说:“你抬起头来。”
沈薇不动。
“薇,你抬起头来,听我说。”阿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薇终于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睫毛都打湿了,一绺头发贴在脸颊上。
阿杰看着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你呀……”他摇摇头,“你姐生过孩子,疼是正常的。但那不是一回事。你想想,你身边的朋友同事,结婚的那么多,有谁是圆房之后就疼死的?”
沈薇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说,脸上又开始泛红,但这次不是慌张的红,而是害羞的红。
阿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这种事,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受罪。你姐说的那些,都是她自己的经历,可能她当时情况不一样。可你不能因为别人说的话,就把我推得远远的。”
沈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不是故意要躲你。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想到要……就觉得害怕。我怕你生气,又不敢跟你说。今天你要走,我才……”
“行了。”阿杰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你早该告诉我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一个月,我以为你根本不喜欢我,讨厌我碰你。”
“没有!”沈薇急急地摇头,脸又红了,“我没有讨厌你。我……我喜欢你的。”
这大概是他们结婚以来,她说过的最直白的话了。阿杰心里一暖,像是干涸的土地突然落下了一场春雨。
“那……现在还怕吗?”他问。
沈薇的脸更红了,眼睛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有一点。但是……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
阿杰笑了。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傻瓜。”阿杰说。
沈薇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巷子里的早点摊飘来肠粉的香气,卖花阿婆推着小车经过,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响。城市醒了,这座蒸笼一样的城市,又开始新一天的喧闹。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那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冷战与误会,像晨雾一样,在阳光里慢慢散了。
阿杰的行李箱还摊在地上,衣服散落一地。不过现在没人去管它。
过了好一会儿,沈薇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净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我饿了。”她说。
阿杰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楼下王叔的肠粉,要加蛋吗?”
“加两个。”沈薇说,嘴角弯起来,像初次见面那天,他在朋友生日会上看到的那样。
阿杰牵起她的手,往门口走。“那吃完早饭,咱们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沈薇紧张起来。
“带你去问问医生,女人头一回是不是真的会疼死人。”阿杰冲她眨眨眼,“让你姐以后没脸再吓唬你。”
沈薇“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门打开,热气扑面而来。广州的八月依然燥热,但阿杰觉得,今天的风里好像有了一丝凉意。
两个人手牵手走进巷子,影子在朝阳下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没去成医院。
肠粉吃到一半,阿杰接到公司电话,城西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监理方临时改了验收标准,要他立刻过去。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正小心翼翼挑着肠粉里虾仁的沈薇,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沈薇已经抬起头。
“你去吧,工作要紧。”她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阿杰接过纸巾,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晨光从大排档的塑料顶棚透下来,照得她脸色柔和,昨晚的泪痕早洗干净了,只剩下眼角一点微红,像染了薄薄的胭脂。她似乎察觉到他在看自己,睫毛颤了颤,又低下去,把碗里最后一块虾仁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我走了。”阿杰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二十块压在碗底下,“你慢慢吃,回家补个觉。昨晚……你也没睡好。”
沈薇“嗯”了一声,没抬头。
阿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塑料凳上,背挺得直直的,一个人慢慢吃着那碗肠粉。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软绵绵的,又沉甸甸的。他想折回去说点什么,可手机又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张工”两个字。他按掉,快步走向街口。
出租车在环城高速上堵了二十分钟,阿杰靠在后座,车窗外的热气扭曲了远处楼宇的轮廓。他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早上还握着她的手腕,细得一把就能圈住。他想起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他又想起她刚才挑虾仁的动作,筷子尖在碗里拨来拨去,像在数那些粉皮到底有几层。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到城西工地门口,车停了,他才回过神来。
工地上灰尘很大,几台挖掘机突突地响着,安全帽下的脸都灰扑扑的。张工迎上来,递了瓶矿泉水,说监理那边来了两个新人,拿着新规范一条条抠,说他们上个月的防水层厚度差了半公分,要全部返工。
阿杰一听就火了,那半公分能差出什么来?可对方拿的是最新修订的行业标准,白纸黑字,再争也没用。他压着火气跟人谈了一上午,嘴皮子磨破,最后折中方案是局部修补加重新检测,保住工期,预算上多花点钱。中午在工地食堂扒拉了两口饭,油大得糊嘴,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脑子里全是早上那碗肠粉,还有沈薇抬头看他时,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光。
下午接着忙,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回到市区已经快六点了。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染得像镀了层铜。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半个西瓜,又顺手提了一袋龙眼,因为记得沈薇说过她爱吃龙眼,虽然当时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他记了两年。
钥匙捅进门锁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响动,叮叮当当的,像在做饭。推开门,一阵葱油香扑鼻而来。厨房的玻璃门半掩着,沈薇系着他那件蓝色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她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油烟让她的脸泛着微红,鬓角有细细的汗。
“回来啦。”她说,声音不大,混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阿杰“嗯”了一声,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正在煎鱼,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她拿着锅铲的手微微往后躲,像是怕油溅到身上。
“不是让你补觉吗?怎么跑来做饭了。”阿杰说。
沈薇把鱼翻了个面,动作生疏,鱼皮有点破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睡到中午就醒了,去菜市场逛了逛。”她顿了一下,又说,“以后……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
阿杰笑了:“你以前做过饭吗?”
沈薇的脸又红了一点:“我看视频学的。这鱼……是不是煎坏了?”
阿杰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那条鲈鱼确实破了相,但酱汁调得浓亮,葱姜蒜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噜叫。他伸手拿过锅铲,把鱼轻轻盛到盘子里。“挺好,比我会做。我只会煮泡面。”
沈薇偷偷笑了一下,低头收拾灶台。
那顿饭吃了很久。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四菜一汤,虽然卖相都一般,但味道意外地不错。沈薇时不时抬头看阿杰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每当他点头说“好吃”,她就悄悄松一口气,像交作业的小学生等着老师打分。阿杰吃了两大碗米饭,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喘气。
“明天还做。”沈薇说。
“你想累死我?”阿杰拍拍肚子,“照这么吃,我三个月能胖二十斤。”
沈薇抿着嘴笑,起身收拾碗筷。阿杰要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你歇着,我来。”
阿杰没再坚持,坐在那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是最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可对他来说,这烟火迟到了一个月,迟到了三十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等沈薇洗完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笼着客厅,空调送出凉风,把窗外的暑气隔在外面。沈薇在沙发上坐下,离阿杰有半臂的距离,低头摆弄着遥控器。
电视里播着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在台上说笑,男嘉宾在后台紧张得冒汗。阿杰瞄了一眼,觉得没意思,目光又转回沈薇身上。她洗完澡了,头发还半干着,穿一件浅灰色的棉布睡裙,光着脚,脚踝细细的,像两截白嫩的藕。
“今天……累不累?”沈薇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还行。”阿杰往她那边靠了靠,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离她肩膀只有一寸。
沈薇没有躲,但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电视里女嘉宾爆出笑声,她也跟着干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在掩饰什么。
阿杰的手又往前伸了一寸,指尖轻轻碰到她肩头的衣料。她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但没动,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薇。”阿杰轻声叫她。
“嗯?”
“看着我。”
沈薇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浸在水里的黑玻璃珠,里面映着电视屏幕的蓝光,还有阿杰的脸。
阿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直接,沈薇的脸又开始发烫,从耳根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红了。她想躲,可阿杰的手已经落在她肩膀上,不重,却稳稳地扣住了她。
“还怕吗?”他问。
沈薇咬住下唇,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像泄了气似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阿杰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有薄薄的汗,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早上说带你去医院,不是开玩笑。”他说,“你要是不信我的话,明天咱们去挂个妇科,让医生当面跟你讲清楚,省得你老自己瞎想。”
沈薇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粗长,掌心热乎乎的,把她的凉意一点点逼出去。“不用去医院。”她说,声音发颤,“我信你。”
阿杰的心漏跳了一拍。
沈薇抬起头,眼睛比刚才更湿了,像是要哭,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慢慢往阿杰这边靠过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试探水的温度。最后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热热地喷在他颈窝里。
“我就是……有点紧张。”她的声音闷闷的,“不是不愿意。你……你别生气。”
阿杰用另一只手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香香的,是那种很淡的茉莉香,跟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闻,却让他觉得安心。
“我不生气。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你姐那些话,你还有没有别的担心?”
沈薇在他怀里沉默了。阿杰能感觉到她的背还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有。”她说。
“什么?”
她又沉默了。电视里相亲节目已经到了牵手环节,音乐声欢天喜地,男嘉宾激动得语无伦次,台下的观众都在鼓掌。可这热闹隔着屏幕,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沈薇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我身体……有伤。”
阿杰一愣。“什么伤?”
沈薇抬手,慢慢把睡裙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露出一道浅白色的疤痕,蜿蜒向下,像一条细细的蚯蚓,隐没在衣料后面。
阿杰的呼吸停了一下。那道疤不长,也就三四公分,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白瓷碗上裂了一道纹。
“小时候……被开水烫的。”沈薇的声音在发抖,“小学三年级,帮邻居家阿婆打热水,暖壶炸了。住了两个多月医院,胸口留了这道疤。”
阿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沈薇抖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指尖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滑下去,触感粗糙,跟她周围光滑的皮肤完全不同。
“我从来不敢穿低领的衣服。游泳也不敢去。夏天再热都穿得严严实实的。”沈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阿杰手背上,烫烫的。“我怕你看到。怕你觉得……难看。”
阿杰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想起结婚前那个夏天,大家一起去南沙海边玩,所有人都下水了,只有沈薇坐在沙滩上,穿着长袖防晒衣,说怕晒黑。那时候他还笑她太娇气。
“难看什么?”阿杰的声音有点哑,“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块皮肤。”
沈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阿杰把她的领口拉好,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瓷娃娃穿衣服。“以后不要为这个躲我。你身上每一个地方,我都喜欢。包括这道疤。”
沈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使劲地点头。
阿杰把她重新搂进怀里,这次她没再绷着,整个人软下来,像一团化开的糖。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锚扎进海底,让她漂泊了这么多天的心,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地方。
“我还有一个问题。”阿杰忽然说。
“什么?”沈薇的声音闷闷的。
“你姐……她是不是特别不靠谱?”
沈薇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鼻涕都吹了个泡泡。她赶紧捂住脸,耳根红得能滴血。阿杰也笑了,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她也是为我好。”沈薇擦着鼻子说,“就是方法有点……直接。”
“这也太直接了。”阿杰摇头,“你姐夫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姐夫到现在都怕她。”沈薇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就松快起来,像闷了半天的雷雨天,终于下了一场透雨。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没圆房。阿杰抱着她,在沙发上又聊了很久,聊她的小时候,聊他刚来广州打拼时的窘迫,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彼此的印象。沈薇靠在他怀里,偶尔插几句话,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到最后,她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像一只终于放松下来的猫。
阿杰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起身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是周末。沈薇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卧室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阿杰身上那种淡淡的皂香。她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她光着脚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阿杰歪歪扭扭的字:“我出去买豆浆和油条,你睡醒给我打电话,别自己出门,外面热。”
沈薇捏着那张纸条,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掏出手机,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微信:“醒了。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门锁就响了。阿杰提着两个塑料袋进来,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T恤后背湿了一片。
“你掐着点买的?”沈薇惊讶。
“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会儿,估摸你该醒了才上来。”阿杰把豆浆和油条摆到桌上,“快吃,还热的。”
沈薇去洗漱完,坐下来吃东西。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泡进温热的豆浆里,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甜丝丝的。她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阿杰。他正捧着碗喝豆浆,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你慢点喝。”沈薇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汗。
阿杰接过纸巾,冲她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阳光,牙齿白白的,沈薇看惯了,可今天这一笑,还是让她心口轻轻晃了一下。
吃完早饭,阿杰提议去逛上下九。沈薇有些意外,阿杰平时最怕逛街,每次陪她买衣服都是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刷手机。但今天他主动提出来,她心里欢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上下九人山人海,骑楼下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叫卖声、喇叭声、行人的嘈杂混在一起,热浪滚滚。沈薇撑着遮阳伞,阿杰走在她外侧,帮她挡开人群。他今天特别有耐心,陪她进了一家又一家店,看她试裙子、试凉鞋,偶尔还给出几句意见——虽然审美不怎么样,但态度诚恳。
路过一家内衣店的时候,沈薇脚步顿了一下,阿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摆着几件真丝睡裙,柔软得像月光织成的。他心念一动,拉着她就往里走。
“干嘛呀。”沈薇的脸腾地红了,拽着他的胳膊想往外退。
“给你买件好看的。”阿杰不由分说,把她拉进店里。
女店员迎上来,笑盈盈地问需要什么。阿杰指了指橱窗里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裙,说:“拿一件她穿的码。”
沈薇羞得抬不起头,躲在阿杰身后,手指绞着他的衣角。店员量了她的尺寸,拿了衣服让她去试。她磨磨蹭蹭走进试衣间,好半天才出来,身上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手里攥着那件睡裙,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合身吗?”阿杰问。
沈薇点点头,眼睛盯着地面。
“那就要这件。包起来。”阿杰对店员说。
走出店门,沈薇小声嘟囔:“太那个了……我穿不出去。”
“就穿给我看。”阿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沈薇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像被火烧过。她轻轻推了阿杰一把,力气小得跟挠痒痒似的。阿杰哈哈笑起来,搂住她的肩膀,在熙攘的人群里往前走。
中午他们在宝华路吃了牛杂和云吞面,沈薇辣得直吸气,阿杰递过去一瓶冰镇酸梅汤,她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像涂了口红。
下午天气太热,两人没再逛,打车回家。一进门,沈薇就抱着新买的内衣进了卧室,好半天没出来。阿杰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心思却完全不在屏幕上。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衣料摩擦,又像抽屉开合。过了一会儿,沈薇出来了,换了一身家居服,新买的睡裙没穿在身上,但脸还是红的。
阿杰放下手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薇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下,离他比昨晚近了一点。
“今天开心吗?”阿杰问。
“嗯。”沈薇点头,眼睛亮亮的,“好久没这么逛过了。”
“以后每周都带你去。”阿杰说。
“你说话算话。”沈薇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钩。”
阿杰笑了,跟她拉了钩,又顺势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相扣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倾斜,从客厅东墙移到西墙,最后变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阿杰。”沈薇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我想今晚试试。”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但她的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敢。
阿杰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脸慢慢红了,但没有低头,还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你确定?”他的声音有点紧。
沈薇点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阿杰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从她的胸腔传到他胸口,一下一下,撞得他心口发烫。
“我们不急。”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今晚先吃饭,然后看个电影,等天黑了再说。你要是中途害怕,随时可以叫停。我不会勉强你。”
沈薇在他怀里“嗯”了一声,身子慢慢软下来,像绷紧的弓弦终于松了。
晚饭是阿杰做的,煮了两碗番茄鸡蛋面,虽然简单,却意外地爽口。沈薇吃得很香,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阿杰伸手替她擦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寻常夫妻那样,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沉默。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像将落未落的雨。
饭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阿杰选了一部很老的爱情片,节奏缓慢,画面唯美。沈薇靠在他肩上,眼睛盯着屏幕,但阿杰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发紧,像在等待什么。
电影放到一半,阿杰低头看她。她也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像星光一样细碎的光。
阿杰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片向日葵花田上,金黄灿烂,像梵高的画。
“薇。”他叫她。
“嗯。”她的声音在抖。
“你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还有她的脸。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他的嘴唇从额头滑到鼻尖,再到嘴唇。四片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像被电了一下。沈薇的嘴唇很软,带着刚刚喝过的酸奶的味道,凉凉的,甜甜的。
这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阿杰很快退开,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抖得厉害,像受惊的蝴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睛,里面氤氲着水汽。
“我们……回房间吧。”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阿杰点头,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凉凉的,有点潮。他握紧了,牵着她往卧室走。
卧室里开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室。阿杰掀开被子,让她先坐上去。她慢慢躺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一尊等待祭祀的雕像。阿杰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你这样……像在等着做手术。”他轻笑着说。
沈薇睁大眼睛,有些茫然:“那要怎样?”
阿杰没回答,而是从另一边上了床,侧身对着她,手肘撑着床,低头看她。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的那道疤若隐若现。他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动作很轻,像在描画一幅珍贵的地图。
“闭上眼睛。”他说。
沈薇听话地闭上眼。阿杰低头,吻落在她的眼睛上,左眼,右眼,然后是鼻梁,脸颊,唇角。每一下都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沈薇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但没有躲,也没有叫停。
阿杰的吻慢慢往下,经过下巴,落在她的锁骨上。她的皮肤很滑,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把温暖一点点渡给她。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像夜色里的海潮。
沈薇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广州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够治愈一个月的疏离,长到足够让两个相爱的人,终于真正地、完全地,属于彼此。
第二天早上,沈薇先醒过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阿杰从背后圈在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拂过发丝,热乎乎的。
她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听着他的呼吸,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昨晚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浮上来,带着羞怯和甜蜜。她想,原来没有那么可怕。原来我姐说的,不全是对的。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醒了?”阿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
沈薇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阿杰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无形的高墙,在昨夜之后,已经彻底消失了。
“今天想吃什么?”阿杰问。
沈薇想了想,说:“你煮的番茄面。”
阿杰笑了:“就这点出息。”
“就这个。”沈薇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脸被晨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清亮,像被泉水洗过。她鼓起勇气,伸手戳了戳阿杰的胸口,“你以后……要一直对我好。”
阿杰握住她的手,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强劲有力,像在许一个无声的诺言。
“一直对你好。”他说。
沈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往他怀里钻了钻,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又一天开始了。而这一次,没有人再提离婚。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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