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老板包养我六年每月十二万,她洞房夜我在她书房柜翻出亲子鉴定,才知道错怪了她
楔子
我躲在书房的柜子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张折得发皱的纸,柜门缝透进来的光刚好打在鉴定结论那一栏——排除周明辉为周念之生物学父亲。外面客厅里推杯换盏的笑声隔着门板闷闷地砸过来,砸在我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六年了,整整六年,我每个月拿着她给的十二万,像个影子一样活在她的生活里,替她接送孩子、帮她处理公司杂事、在她醉酒后把她从沙发上抱回卧室,我甚至说服自己这就是一种交易,各取所需,干净利落。可现在这张纸告诉我,我错怪了她,也错怪了自己。
客厅的喧闹又掀起一阵高潮,有人在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我从柜子里爬出来,膝盖磕在实木地板上发出闷响,我顾不上疼,把亲子鉴定原样塞回文件夹里,又把文件夹推回原处,柜门轻轻合上,连锁扣的声音都掐在指缝里。我贴着墙根走到书房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周明辉正揽着宋青瓷的腰,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侧脸带着那种我熟悉又陌生的笑——熟悉是因为这六年我看过太多次她对客户对朋友对老师的笑,陌生是因为她从没那样对我笑过,从来没有。
宋青瓷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六年前我二十三岁,刚从一所三流大学毕业,在人才市场晃了半个月没找到工作,最后经人介绍去了她开的建材公司当助理。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司前台,她穿着一件米白色西装裙,脚踩细高跟,风风火火从外面走进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就知道完了,我这辈子栽她手里了。
人事部的王姐后来偷偷告诉我,宋总挑助理比挑对象还严,前前后后换了六个都不满意,我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为什么留下我,只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深,像隔着什么在看另一个人。我勤勤恳恳干了三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两千,吃饭八百,剩下的一千二连件像样的外套都买不起。有一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她突然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对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去。那是我第一次坐她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里也是茉莉花香。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到我家楼下才开口,她说陆鸣,你愿意跟我吗。
我愣在副驾驶上,脑子嗡嗡的。她又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跟我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愿意跟我吗,每个月十二万,你什么都不用做,帮我接送孩子,帮我处理一些私事,偶尔陪我吃饭。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长长的影子。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二万,我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都挣不到这个数。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老板很照顾我。我妈说你好好干,别让人家失望。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第二天早上我给宋青瓷发了条短信,我说我愿意。
从那以后我就搬进了她给我租的那套公寓,离她家隔两条街,走路十五分钟。周念之那时候三岁,刚上幼儿园小班,我第一次去接他放学的时候他站在幼儿园门口,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眼睛又黑又亮,仰头看着我,奶声奶气地问我你是谁呀。我说我是你妈妈派来接你的人。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手递给我,手心软软的,温热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就像手里攥着一团棉花,不敢使劲,怕捏碎了。
宋青瓷从没跟我提过周念之的父亲是谁,我也没问过。公司里有人说她是离了婚的富婆,有人说她从来没结过婚,孩子是领养的,还有人说她是被哪个大老板包养了生下来的。这些话我都听过,但从不当面跟她提。她每个月准时把十二万打到我卡上,风雨无阻,有时候我陪她应酬喝多了第二天起不来,她会自己开车去接孩子。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说是雇佣吧,她又会在我感冒发烧的时候半夜给我送药;说是情人吧,她从没让我碰过她,唯一一次肢体接触是她喝醉了靠在我肩膀上,额头抵着我的脖子,呼吸热热的,我只敢挺直了背坐着,一动不动。
日子就这么过了六年,周念之从三岁长到九岁,从幼儿园小班升到小学三年级。我看着他换牙、长个子、学会骑自行车,看着他第一次考了一百分举着试卷跑过来给我看,看着他因为跟同学打架被老师叫家长我去替他道歉。我几乎扮演了一个父亲能扮演的所有角色,除了那个身份。他叫我陆叔叔,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这么叫。有时候他问我,陆叔叔,我爸爸去哪儿了。我就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跟他说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告诉你。他哦一声,也不追问,小孩子的心思我琢磨不透,但我总觉得他什么都懂。
周明辉是半年前出现的。那天下午宋青瓷让我去机场接一个人,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长得周正,穿一件藏青色夹克,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宋青瓷在电话里说他叫周明辉,是她的老朋友,从上海过来办点事,让我接到人以后直接送到公司。我在机场到达口举着牌子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他拖着行李箱出来。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好几眼,然后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周明辉。他的手很厚实,握力也大,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拆解我这个人。
那天晚上宋青瓷做东请周明辉吃饭,叫了几个公司的高管作陪,我也在。饭桌上周明辉很健谈,讲他在上海做外贸生意的事,讲他跑过的那些国家和城市,讲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宋青瓷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给他倒酒,那种自然流露的熟稔让我心里猛地一紧。我在她身边待了六年,从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这么上心。散局的时候周明辉说住酒店不方便,想找个离公司近的公寓租下来,宋青瓷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我读懂了——她在征求我的意见,或者说她在试探我的反应。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一直苦到胃里。
周明辉后来还是住了酒店,但来公司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帮宋青瓷谈成了两笔大单子,一笔是城东一个新楼盘的建材供应,一笔是跟广东一家厂商的长期合作。公司上上下下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前台小林私下跟我说,陆哥,这位周先生是不是咱们宋总的男朋友啊。我说别瞎打听。小林撇撇嘴,说我看他俩挺配的,郎才女貌。我嘴上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三个月前宋青瓷忽然叫我去她办公室,跟我说她要结婚了,跟周明辉。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大班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我看了六年却始终看不透的脸,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恭喜你。她嗯了一声,低头看文件,又说婚礼定在下个月二十二号,到时候你帮我多照看着点念之。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说陆鸣,这六年辛苦你了。我没回头,我说应该的,宋总。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那套公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十二万,六年,七百二十万,加上年终奖和红包,我存了大概八百万出头。我在邯郸买了一套两居室,贷款还清了,手上还剩两百多万。我本来计划再干两年就回老家把我爸妈接过来,给他们养老。可现在宋青瓷要结婚了,周念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父亲,我这个影子也该退场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似乎还残留着从她家带回来的茉莉花香。
婚礼那天我负责接送宾客,忙了一整天。周念之穿了一套黑色小西装,领口系着红色的蝴蝶结,乖乖坐在主桌上。他看见我的时候冲我笑了笑,嘴角两个小酒窝,跟他妈妈一模一样。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去安排来宾入座。仪式开始的时候我站在宴会厅最后面,看着宋青瓷挽着周明辉的胳膊走过红毯,看着她笑着交换戒指,看着她低下头让周明辉吻她的额头。我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但我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给每一个经过的宾客递烟递酒,说谢谢光临。
闹洞房是年轻人的环节,公司几个小姑娘起哄说要玩捉迷藏,新郎新娘躲起来让大家找。周明辉笑着搂住宋青瓷的腰,说青瓷我们躲书房去。一群人哄笑着散开去找,我在厨房帮忙收拾碗碟,听见外面喊找遍了卧室找遍了阳台都没找到,是不是躲书房了。书房门锁着,有人敲门喊宋总周总快出来。里面没动静。过了会儿钥匙拿来了,门一推开,屋里空荡荡的,窗帘后头也没有,衣柜里也翻遍了。最后有人发现书桌底下的柜门露出一截衣角,一拉开,宋青瓷和周明辉挤在里面笑得前仰后合。
我那时候正好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围着那扇敞开的柜门笑,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把果盘放在餐桌上,趁乱溜进了书房。他们刚从柜子里出来,柜门还没关严,周明辉扶着宋青瓷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宋青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歉疚,有复杂,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我冲她笑了笑,说宋总新婚快乐。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等所有人都去了客厅继续喝酒,书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那个柜子前面,弯腰把柜门打开。柜子底部散落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我把它捡起来展开,光线有点暗,我凑近了看,题目是亲缘关系鉴定报告。我愣了一下,往下看,鉴定人一栏写着宋青瓷,被鉴定人一栏写着周念之,还有一个名字被黑笔涂掉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周字。我顺着往下看,看到鉴定结论那一行,白纸黑字印着排除周明辉为周念之生物学父亲。
那行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的太阳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明辉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种审视的眼神,他后来在公司里对我若有若无的敌意,宋青瓷每次提起周念之父亲时的沉默,还有这六年里她看我时那种隔着什么的目光。我突然明白了,那个被涂掉的名字,那个让宋青瓷在周明辉面前抬不起头来的秘密,那个周念之真正的父亲,是谁。
客厅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在喊新郎新娘再喝一杯。我把亲子鉴定折好放回原处,关上柜门,脊背贴着柜门滑坐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擂着耳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错怪了她,我一直以为她留我在身边是因为寂寞,是因为需要一个好用的人,可那张纸告诉我,她留了我六年,每个月给我十二万,让我参与周念之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是因为我才是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我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出去。客厅里宋青瓷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她脸上泛着红晕,旗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锁骨上一点淡粉色的痕迹。周明辉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笑得春风得意。我穿过人群走到阳台上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六年了,我从来没在宋青瓷面前抽过烟,她闻不得烟味,每次应酬回来我都要在楼道里把一身烟味散尽了才进她家门。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我回头,看见周念之站在门口。他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洗过澡了。他走到我身边,仰着脸看我,说陆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掐了烟,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眉眼越来越像一个人了,像我自己。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说念之,你该睡了。他摇摇头,说妈妈说了今天我可以晚点睡,因为今天是她的大日子。他顿了顿,又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陆叔叔,其实我有点不喜欢周叔叔,他上次偷偷跟我说让我以后叫他爸爸。我嗓子眼发紧,问他那你愿意叫他吗。周念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不愿意,我有爸爸,我爸爸是——
他话没说完,宋青瓷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念之,你在哪儿。周念之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回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我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对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吐了一口气。夜风里混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和音乐声,楼下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阳台的刹那,我在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三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有种被什么东西击穿后的茫然。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宋青瓷发来的,说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一条是周明辉发来的,说陆助理以后念之的事就不麻烦你了,还有一条是我妈发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说家里的老母鸡下了好多蛋给我攒着。我盯着我妈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我回她说下个月回去,妈你早点睡。然后我删掉了周明辉那条消息,把宋青瓷的对话框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六年前她第一次给我发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
那两个字下面是我回的,在。从那以后我们之间所有的对话几乎都围绕着周念之、公司、应酬安排。她从没跟我聊过私人感情,从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从没跟我提起过她过去的事。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交易该有的分寸,可现在我明白了,那里面藏着太多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她把我留在身边,看着我一天天长大变老,看着周念之的脸越来越像我,却一个字都不能跟我坦白。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路过宋青瓷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我放慢了脚步,听见周明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青瓷,你到底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宋青瓷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听不清。周明辉又提高了音量,说六年了,我忍了六年了,你让我怎么当这个便宜爹。我的脚步钉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前台小林探头看了我一眼,陆哥你怎么不走了。我回过神来,快步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上午十点宋青瓷开部门会议,周明辉也坐在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上戴了一块新的表,我认得那个牌子,百达翡丽,至少六位数。他全程没看我,但每次说到跟周念之有关的事,他的视线就会有意无意地扫过来一下。宋青瓷今天的妆比平时浓,遮住了眼底的青黑,但她讲方案的语速比平时快,偶尔磕巴一下,这种状态我太熟悉了——她在紧张,她在掩饰什么。
散会以后宋青瓷叫住我,说陆鸣你留一下。等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坐在长桌一端,我坐在另一端,中间隔了七八把空椅子。她低头翻了几页文件,又合上,抬眼看我,说昨天你在书房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我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我说什么东西,我进去的时候你们已经出来了,我就看了一眼柜子里有没有落东西。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睫毛颤了颤,说没事了,你去忙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陆鸣,念之下周的家长会你去吧,我这边有个客户要见。我回头看她,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好看的让人心疼。我说好。她没再抬头,我就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那张亲子鉴定上的字一直在转,排除周明辉,排除周明辉,排除周明辉。
家长会那天是周四下午,周念之的班主任姓刘,四十来岁的一个女老师,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看见我来,笑着说周念之爸爸来了啊。我愣了一下,没纠正她,顺着她的话坐到了周念之的座位上。课桌上摆着周念之的期中考试卷,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英语九十五。我摸了摸那张卷子,他写字的时候用力大,铅笔印子透过纸背印到了桌面上。
刘老师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提到了家庭情况,说有些孩子最近情绪波动比较大,家长要多关注。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念之这孩子很懂事,但有时候太懂事了反而让人心疼,他上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他写了一整篇关于他妈妈的,写得很细致很感人,但整篇没提父亲。我坐在下面,后背出了一层汗。刘老师又说,后来我私下问他,他说陆叔叔对我很好,但陆叔叔不是我爸爸。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家长会结束以后我在校门口等周念之。他背着那个蓝色旧书包跑出来,看见我就笑,说陆叔叔你来了。我接过他的书包,说今天表现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数学课我举手回答了好几个问题。我牵着他的手往停车场走,他的手还是那么软,暖烘烘的。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我,说陆叔叔,刘老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蹲下来,说没有啊,刘老师夸你学习好呢。他抿着嘴笑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重新牵起我的手往前走。
送他回宋青瓷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扒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他忽然指着玻璃橱窗说,陆叔叔,我过生日的时候你给我买那个蛋糕好不好。我扭头看了一眼,是个巧克力慕斯,上面用奶油做了一辆小汽车。我说行,等你生日我给你买。他开心地晃了晃腿,说陆叔叔最好了。我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已经长到我肩膀那么高了,嘴唇薄薄的,鼻梁挺挺的,活脱脱一个少年版的我。
到了宋青瓷家楼下,周念之解开安全带跳下车,我也下了车准备送他上楼。电梯里他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陆叔叔,今天周叔叔也在,他跟我说以后周末都要带我出去玩,我说我不想去,他就有点不高兴。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念之,周叔叔是你妈妈的新丈夫,你要尊重他。周念之瘪了瘪嘴,说我知道,可我还是不想跟他玩。电梯到了,门开了,他先跑了出去,我追上去的时候看见宋青瓷正站在门口,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见周念之就弯腰抱了抱他,然后抬眼看我,说辛苦你了陆鸣。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冰箱里有一盒速冻饺子,我煮了吃了,坐在餐桌前发呆。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我爸说话慢,一句一句地往外蹦,说家里房子漏雨了,找了人来修,花了三千块,我说等修好了把照片发给我看看。我爸嗯了一声,又问我在那边干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老念叨你,说等你回来给你炖鸡吃。我说知道了,忙完这段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查了查回老家的高铁票。邯郸到我家那个小县城,高铁两个半小时,再转大巴一个小时。我看了看日历,离宋青瓷给我打十二万的日期还有五天。我忽然觉得这十二万拿在手里烫得慌,六年了,她给的钱我一分没动过,全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密码是周念之的生日。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也没问过她是不是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会想起我。我不敢问,我怕问了,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默契的平衡了。
周五那天宋青瓷让我陪她去见一个客户,吃饭的地方在城郊一个会所,环境幽静,包厢里挂着水墨画。客户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说话嗓门大。宋青瓷跟他谈生意上的事,我在旁边倒酒递烟。喝到第三瓶白酒的时候陈总开始话多起来,他拍了拍宋青瓷的肩膀,说宋老板我听说你刚结婚啊,新郎不是那个天天给你接送孩子的司机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宋青瓷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助理可不是司机,陈总你喝多了。陈总嘿嘿一笑,说助理,什么助理一个月开十二万的工资啊,我公司的销售总监都没这个数。我手心里的酒杯冰得发疼,我站起来说陈总我再敬您一杯,把话题岔开了。宋青瓷全程没看我,但我注意到她攥着纸巾的手指关节泛白。
吃完饭送走陈总,宋青瓷坐进后座,我开车。车里安静了很久,她忽然开口,说陆鸣,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盯着前面的路,说没事的宋总,我不在意。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打了方向盘转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她的脸明明灭灭的,我看不清表情。
到家以后我帮她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她落下的外套递给她。她接外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凉的。她忽然说,陆鸣,你上来坐坐吧,念之想你了。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好。上楼以后周念之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见我来了蹬蹬蹬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陆叔叔你看我画的。我低头看他手里的画,画的是三个人,中间一个小人牵着一个大人,旁边还有一个大人,那个大人画得很高很高,脸上一团模糊。我指着那个模糊的脸问他这是谁,他抬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小声说这是陆叔叔。
宋青瓷走过去把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揉了揉周念之的脑袋说去洗个手,准备吃饭了。周念之跑进卫生间,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她。她拿着那幅画坐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纸上那个模糊的脸,忽然说陆鸣,你想不想知道念之的爸爸是谁。我站在茶几旁边,嗓子发干,我说你想告诉我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嘴唇抖了抖,说其实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周念之洗完手出来嚷嚷着饿了,她去厨房热菜,我陪着周念之拼乐高。那是辆消防车的模型,搭到一半发现少了两个零件,周念之趴在地板上找,撅着屁股拱来拱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宋青瓷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她喊我们吃饭,声音温柔得像这六年来的每一个平常的晚上。
我留下来吃了晚饭,周念之把碗里的胡萝卜全部挑到我碗里,他从小就不吃胡萝卜。宋青瓷看见了刚要开口训他,我抢着说没事我喜欢吃胡萝卜,然后把那些胡萝卜全吃了。周念之冲我做了个鬼脸,宋青瓷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松弛。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宋青瓷去开门,门口站着周明辉。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在饭桌上坐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走进来说正好我来看看念之。
周念之放下筷子,叫了一声周叔叔,声音淡淡的。周明辉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念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周念之往我这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说挺好的。周明辉的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宋青瓷,说青瓷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陆助理也在。宋青瓷把一碗汤端到他面前,说你也没提前说要来啊,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周明辉跟我说话的时候客套里带着刺,一句句都像在划边界线。他说陆助理现在还是住在原来那个公寓吗,我说对。他说那个公寓地段不错,租金不便宜吧,我说还行。他笑了一下,说也是,青瓷给你开的工资够你租好几套了。宋青瓷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说吃饭的时候别聊工作。周明辉收了笑,低头喝汤,喝了几口又抬头说,对了陆助理,我最近认识个猎头在招人,薪水不错,要不要帮你留意一下。
我说谢谢周总,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他挑了挑眉,说也是,你这工作一般人还真干不了,又是接送孩子又是陪应酬的,比我这个当丈夫的还忙。宋青瓷啪地放下筷子,说明辉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茬的。周明辉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说我就是关心一下陆助理的未来发展,你别多想。周念之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陆叔叔我们去看电视吧。我站起来牵着他去了客厅,身后餐桌上的气氛冷得像冻住了的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周明辉还没走,宋青瓷送我到门口,外面的楼道灯坏了,黑暗中她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宋总,这六年你待我不薄。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像叹息。我转身下了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她关上门,咔嚓一声,锁芯咬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窝在家里看了两部电影,中午煮泡面,晚上叫外卖。周一早上到公司,前台小林看见我就挤眉弄眼地说陆哥,你知不知道公司都传遍了,说宋总跟周总吵架了,周总昨晚从宋总家摔门走的。我没接话,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还有人说宋总以前怀过别人的孩子,周总是接盘侠。我转头看了她一眼,说这种话别乱传。小林撇撇嘴,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
下午周明辉来公司了,黑着脸直接进了宋青瓷办公室,门砰地关上。过了大概半小时,里面忽然传出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宋青瓷拔高的嗓音,你够了周明辉!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周明辉冲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他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怨毒,说了句让开,然后大步走了。
我探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宋青瓷站在大班椅旁边,地上散落着一只碎了的茶杯,茶水把地毯洇湿了一大块。她双手撑在桌沿,肩膀微微发抖,头低着,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脸。我走进去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又去茶水间拿了一块抹布把地毯上的水渍擦干。全程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呼吸又急又浅。擦完地毯我站起来,看着她说宋总,你还好吗。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
她说陆鸣,你走吧,你回老家吧,别再回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我说我不走。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她说你听不懂吗,我让你走,你待在这里对你没好处。我把抹布放在桌上,说你让我走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她别开脸,说理由就是我不想再看到你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念头终于盖不住了。我说宋青瓷,那个亲子鉴定,我看到了。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双手抓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地敲在我们中间。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开始颤抖,声音压抑得几乎听不见,她说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我说洞房夜那天,在书房柜子里。
她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说那你应该猜到了吧,念之是你儿子。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砸在我心上却像一块巨石。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又笑了一下,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说你知不知道这六年我每天看着你,每天看着念之越长越像你,我有多害怕。我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我怕你留下来,又怕你真的走了。
我走上去一步,想抱住她,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墙。她说你别过来,陆鸣,你让我把话说完。她说那年我刚生完念之,一个人在医院,他爸走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我那时候走投无路,公司刚起步,账上一分钱都没有,连月嫂都请不起。后来你来了公司应聘,我看着你的脸,我心想怎么会这么像,怎么会这么巧。我留下你,给你那么多钱,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因为寂寞吗,因为我善良吗。她说到这里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哭腔说不是,我就是自私,我就是想让我儿子离他亲爸近一点,我就是想让你替我分担我扛不住的那份。
她靠在墙上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我蹲下来看着她,她满脸都是泪,妆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像两道黑色的伤疤。我伸手把她脸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她说陆鸣你恨我吧,你恨我利用了你这六年,你恨我瞒着你让你当个傻子。我说我不恨你。她哭着摇头,说你该恨我的,明辉他知道全部的事,他从前就认识我,他知道念之的爸是谁,他跟我结婚之前就知道。他以为他能忍的,可他忍不了,他看见你成天在念之身边转,他看见念之越长越像你,他就疯了。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她挣扎了两下,后来不动了,额头抵着我的胸口,眼泪把我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我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混着一丝汗味。我说宋青瓷,念之是我们俩的儿子对吗。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我说那你就不能让我走,我得看着他长大。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说你不在乎这六年我骗了你吗。我说我在乎,但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我在乎的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擦了把眼泪,苦笑着说告诉你又怎么样呢,告诉你你就肯留下来当我儿子的爸吗,你那时候二十三岁,你一个大男孩,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你凭什么对一个孩子负责。我说那现在呢。她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疲惫有释然有犹豫,最后她说现在你知道了,你想走想留都随你。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公寓,在宋青瓷家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周念之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揉着眼睛说陆叔叔你怎么睡在这儿。我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间,盖好被子,他迷迷糊糊又睡着了,小脸侧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睫毛又密又长。我坐在他床边看了很久,窗外月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又滑又嫩,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猜那里面可能有我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周念之起来看见我在厨房煮粥,高兴得跳了起来,围着餐桌转了好几圈,说陆叔叔你以后都住我们家吗。宋青瓷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听见这话看了我一眼。我一边搅粥一边说你快洗漱去吃饭,一会儿上学要迟到了。周念之哦了一声跑去卫生间,宋青瓷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你是不是跟念之说了什么。我说没有,但他早晚要知道。
宋青瓷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来告诉他,你暂时别开口。我关了火把粥盛出来,端到她面前,说行,但你别拖太久。她接过碗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我的手背,这一次是温热的。她把粥端到餐桌上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忽然抬头说陆鸣,你恨不恨周明辉。我坐在对面,说恨谈不上,但我觉得他挺可怜的。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说他也挺不容易的,他喜欢我很多年了,从我还没生念之的时候就喜欢,可他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我。
周明辉第二天又来了公司,这一次他收敛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把宋青瓷叫到会议室单独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以后宋青瓷的眼睛红红的,但神情松弛了一些。她跟我说明辉同意离婚了,条件是公司新项目的一成分红。周明辉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这一次那眼神里没了怨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他说陆鸣,你对念之好一点。我说我会的。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了电梯门后面。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我还是每天接送周念之,陪他写作业,周末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不同的是我开始跟宋青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商量周念之下个学期要不要报个兴趣班。周念之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看我和宋青瓷的眼神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有时候他写作业写到一半会抬头看看我们,然后低头偷笑一下。
有一次我陪他去上书法课,他坐在垫子上拿毛笔写字,我在旁边等着。他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对我说,陆叔叔,你是不是要当我的爸爸了。我愣了一下,说你听谁说的。他嘿嘿一笑,说我猜的,我上次看见妈妈哭了,你抱着她。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我要是当你爸爸你愿意吗。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说愿意,但是你得答应我每个周末都带我出去玩。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成交。
七月份的一天,宋青瓷忽然跟我求婚。那天晚上我们刚哄睡周念之,坐在阳台上喝茶,她忽然放下杯子转身看着我,目光在月光下清亮清亮的。她说陆鸣,我们结婚吧。我一口茶差点呛出来。她又重复了一遍,说你既然知道念之是你儿子了,你又愿意留下来,那我们就正儿八经地过日子。她把手机亮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银行卡的余额截图,说这六年我帮你存了一笔钱,每个月十二万是你的,但我另外给你存了一份,加上你自己的存款,够我们换个大房子了。我看着她,月光把她侧脸照得柔柔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眶里却有水光在转。
我说宋青瓷,你让我想想。她笑了一下,说行,你想,我给你三天时间。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就答应了,周念之听见这个消息高兴得在地上打滚,说我要当花童我要当花童。宋青瓷抱着他亲了好几口,转头看我,那笑容跟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明亮又好看,只是这一次那笑容是对着我的。
婚礼定在十月,不大,只请了至亲好友。我爸妈从老家来了,我妈见了宋青瓷,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这姑娘真俊,就是瘦了点,回头我给她多炖几只鸡补补。宋青瓷被我妈的热情搞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叫了一声阿姨。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我爸在旁边抽着烟不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婚礼那天周念之穿了一身白色小礼服,领口打了个红色领结,他牵着宋青瓷的手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偷偷冲我挤了一下眼睛。宋青瓷今天穿的是婚纱,简单的那种,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但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六年值了,太值了。
婚后我们搬进了新房子,四室两厅,周念之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墙壁刷成了他喜欢的蓝色。我辞了助理的工作,在邯郸开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店,生意不温不火但够生活。宋青瓷还是管着她的公司,有时候下班晚了我就去接她,顺路买一份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周念之上四年级了,个子蹿了一大截,讲话也开始有板有眼的。
周末晚上我们一家人吃完饭,有时候会去河边散步。周念之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宋青瓷,走几步就要荡一下秋千似的把我们俩的手甩起来。有一次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我们俩一眼,然后认真地说,我终于有一个完整的家了。宋青瓷眼眶当时就红了,蹲下来抱住他,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头顶上路灯的光暖融融地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柜子里的亲子鉴定,想起那个洞房夜,想起这六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些每个月的十二万,那些接送孩子的清晨黄昏,那些应酬酒局上的觥筹交错,那些她醉酒后我抱着她回卧室的深夜,原来都不是交易。那些都是她用一个女人最笨拙也最固执的方式,把我和我们的儿子留在她的生活里。
我跟我妈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妈叹了口气,说人家姑娘不容易,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你以后可得对人家好。我说我知道。我妈又问我,那你到底恨不恨她瞒着你。我想了想,跟我妈说不恨,就是觉得这六年错过了太多。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日子还长呢,慢慢补回来。
现在每个月的十二万不会再打了,那张银行卡跟我的工资卡合并了,宋青瓷说以后家里的钱一起管。我有时候开玩笑问她,你把老本都给我了不怕我跑了啊。她白我一眼,说周念之一个眼神你就挪不动腿了,你跑哪儿去。周念之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说爸爸不走,爸爸答应过我的。宋青瓷听见他喊爸爸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择菜,但我看见她嘴角翘得老高。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往下过,柴米油盐,接送孩子,看店赚钱,周末一家人出去吃顿好的。有时候晚上周念之睡了,我和宋青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天上的月亮聊到明天早上吃什么,从她公司的新项目聊到周念之最近又迷上了什么新玩具。电视里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渐渐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模样跟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睫毛还是那么长,鼻梁还是那么挺,只是眼角多了一丝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里面有我缺席的六年,也有她独自撑过的无数个夜晚。我把她轻轻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上一条薄毯,然后关了电视,把客厅的灯调到最暗。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茶几上那张周念之画的画上。画里那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中间那个小人的笑容画得格外大,占了半张脸。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边沿,伸手握住了宋青瓷垂下来的手指。她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了我一下,手心温热的,软软的。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生活原来可以这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三个人、一间屋子、一碗热粥,和一个迟到了六年才说出口的真相。
那些曾经的猜疑、误会、试探和沉默,如今回头去看,都像一场下了一整个雨季的长雨。雨停了天亮了,我们还在原地,但终于看清了彼此的脸。
周念之十岁生日那天我们给他办了一个小派对,请了他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来家里。蛋糕是我定做的,巧克力慕斯,上面有一辆奶油做的消防车。周念之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愿,后来我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趴在我耳朵边上小声说,我许愿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宋青瓷在旁边听见了,眼睛又红了,这女人生了孩子以后泪点越来越低,动不动就红眼眶。
派对上有个小男孩问周念之,周念之你为什么姓周啊,你爸爸不是姓陆吗。周念之眨了眨眼睛,说因为我的名字是我妈妈取的,她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所以我姓周。那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身去抢蛋糕吃了。宋青瓷站在厨房门口听到了,脸上的表情怔了一瞬,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晚上送走客人,周念之洗完澡就累得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觉的姿势跟我一模一样,侧躺着蜷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宋青瓷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回头跟她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那种什么都懂了的默契在我和她之间蔓延开来。我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她顺势靠进我怀里。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播着一个老套的电视剧,里面的男女主角正在吵架,摔东西,声嘶力竭地喊着我再也不回来了。
可我们谁都没走,我们就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守着我们的儿子,过我们迟到了六年才开始的普通日子。普通到每天早上的闹钟,普通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普通到地板上散落的乐高积木,普通到晚饭后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一部动画片,普通到阳台晾衣架上并排挂着的两件大人衬衫和一件小学生的校服。那些最凡俗的、最不起眼的、最被诗人忽略的琐碎日常,却是我花了六年才真正握住的幸福。
我妈说得对,日子还长着呢。那些错过的,咱们慢慢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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