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之初,中国的太阳能电池产业远远落后于日本、德国和美国。
到2003年,中国在全球太阳能电池市场的份额仅有约3%。然而在不到十年时间里,中国太阳能产业吸收了国外的技术经验,建立起自己的本土产能,并击败了西方老牌企业。
到2013年,中国已占据全球太阳能电池产量的60%。时至今日,中国依然保持着强劲的市场份额,只是由于劳动力成本更低,部分生产已迁往东南亚国家。
相比之下,欧洲的市场份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其昔日的国家龙头企业Q Cells也已卖给了一家韩国公司。今天,充沛的太阳能可以在世界各地被人们利用,太阳能已成为最便宜的可再生能源之一,是未来能源版图中的关键一环,而这在几年前尚不可能实现,但这些成就也是有代价的。
与大多数国家一样,中国自20世纪50年代起便开始研究太阳能电池技术。
中国第一块太阳能电池是由中国科学院研制的单晶硅电池。到1971年,中国已将自主研发的太阳能电池搭载在自己的空间卫星上。
太阳能装置也被用于水泵、中继站等设施。就能量转换效率而言,这一时期中国的产品与西方国家生产的相差无几,表现尚可。
但随着中国进入文化大革命及其后的经济低迷期,该产业逐渐落后于西方竞争对手。为更新技术,中国政府在整个80年代收购了一些企业和研究机构,但成效不彰。
与整个行业一样,太阳能领域缺乏真正的经济激励去推动创新,其他能源来源在成本上更具竞争力,因此局面亟需改变。
真正推动全球太阳能产业迈入快车道的转折点出现在欧洲,从1991年起,德国政府开始推行一项补贴计划,重点扶持可再生能源。在这套新的上网电价补贴制度下,任何通过太阳能、风能或水力发电的主体,都能获得高达市场电价四倍的保证价格,为期20年。
此举带动了欧洲公用事业公司对太阳能的强劲新需求。中国和西方的企业纷纷涌入以填补这一市场空白。
德国方面的领军企业是Q Cells,创立于1999年末,总部位于距柏林约80英里的塔尔海姆,2001年以19名员工开始生产太阳能电池。仅仅八个月后,其首家工厂便实现了盈亏平衡,销售额达到1730万欧元。
公司迅速扩张,到2004年销售了约75兆瓦的太阳能电池,市场份额达6.3%,居行业第四位,落后于夏普、京瓷和BP。彼时,欧洲太阳能企业看似占据了产业链的高地,但一场来自东方的追赶已经悄然启动。
中国企业进入这场赛跑时几乎白手起家,却凭借三个关键要素完成了跃升。
第一,他们能够购买到德国的先进设备来率先生产太阳能电池——这些设备本是德国用来构筑技术护城河的核心资产;
第二,他们能从美国投资者那里获得资金支持,早期不少中国光伏企业赴纽交所、纳斯达克上市,融到了扩产所需的天量资金;
第三,中国留学人员能够在国外学习最新的太阳能技术并将专业知识带回国内。
这一切与政府无限的资金和补贴一样,对中国太阳能的成功同样至关重要。产能扩张的速度决定了成本下降的速度,而中国企业在扩产上表现得极为激进。
当欧洲太阳能补贴引发的需求爆炸最终转向产能过剩时,价格战在所难免。对许多太阳能初创企业而言,价格的雪崩来得太快。
最终,当德国政府突然削减了原本作为Q Cells及其他国内太阳能企业生命线的上网电价补贴时,就已经决定了德国国内太阳能产业的命运。
这或许可以称为良好的政府预算管理,也可以视为企业福利,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这一举措将欧洲本土太阳能制造业推入了危机,而这场危机中只有中国企业幸存下来。
如今,德国太阳能产业境况稍有改善,太阳能泡沫的破裂和反倾销贸易诉讼为幸存者提供了恢复和追赶的时间与掩护,相关关税措施已于2018年到期。德国与中国之间的成本差距已经缩小,如今有几家德国企业在市场中运营尚可。
但整整一代欧洲太阳能企业已被抹去,其技术领先优势也被中国吸收。关于日本市场的一点说明:日本老牌企业也在太阳能产能过剩时期遭受了打击,但在2011年福岛核事故之后,日本政府重新聚焦国内太阳能市场。
日本太阳能市场如今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之一。作为行业领导者的中国企业则进行了业务转向,开始开拓非洲、东南亚和南美等其他市场,同时也开始游说开发中国国内市场,此前国内市场规模相较于出口市场颇为有限。
中国政府亦有所回应,在全国范围内不断扩大太阳能装机容量。正是在这一轮国内装机容量扩张中,青藏高原腹地的塔拉滩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的塔拉滩过去长期受到自然条件限制,这里平均海拔接近3000米,空气含氧量低于平原地区,年降水量有限,蒸发量较大。
由于水分条件不足,土地容易受到风沙影响,大面积区域曾处于沙化状态,植被覆盖较低,长期被视为发展受限的荒滩。然而,海拔高、空气稀薄、日照时间长这些不利于耕牧的自然条件,却恰恰构成了发展太阳能的优质资源禀赋。
海南州生态光伏产业园依托塔拉滩丰富的太阳能资源逐步铺开,规划面积达到609平方公里——这一数字接近整个新加坡的国土面积,使其成为全球装机规模领先的大型光伏发电区域之一。大量光伏组件铺设在昔日风沙肆虐的土地上,形成了独特的高原能源景观。
更值得关注的是,塔拉滩的意义并不止于装机规模。
这里的发展过程并不是简单改变土地面貌,而是在能源利用、生态治理和牧业发展之间寻找平衡:光伏板遮挡阳光后,土壤蒸发减弱,板下植被逐步恢复,牧民得以在光伏阵列间放牧牛羊,形成了"板上发电、板下牧羊"的复合利用模式。
曾经受自然条件限制的高原荒滩,如今承担着绿色电力生产的重要任务,也为类似地区探索资源利用新路径提供了参考。回顾中国如何在全球太阳能产业中占据主导地位,必须给予客观评价。
中国企业努力拼搏、激烈竞争,在扩产和减产方面比竞争对手更为迅速,并且不断突破行业的技术极限,创下太阳能转换效率的新纪录。这些成就使全人类受益,因为人们都需要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
但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走全球化道路,中国太阳能产业也不可能获得先发优势。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经历对于当前正在发生的半导体贸易争端而言颇具启示意义——技术、资本、人才与政策的跨境流动,往往比单一国家的产业保护更能塑造一个新兴产业的最终格局。
归根到底,气候变化的威胁是全球性的,影响到每一个人。太阳能和其他可再生能源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中国和世界其他地区在太阳能技术上的进步共同推动了这一进程。从德国塔尔海姆的一家小厂,到青海塔拉滩609平方公里的蓝色海洋,能源版图在过去二十年里被彻底改写。
塔拉滩上光伏板与羊群并存的画面,或许正是这场变革最直观的注脚——曾经被视为发展短板的荒漠,正在成为承载未来的能源新大陆。总的来看,尽管沿途或有损失,这依然是件好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