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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织机就响了。

陶侃在声音里醒过来。

他睁开眼,窗洞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

湛氏背对着他坐在织机前。

梭子从左穿到右,停顿,筘齿压下来,布面又长了一小截。

她的头发用布巾包着,后颈新长出来的短发茬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灰白。

陶侃蹲到灶台边,把隔夜灶膛里压着的火拨开,添了两根细柴,对着灶口吹了两口,火苗重新窜上来。

他坐在灶台边等水开的时候,看着母亲的背影。

织机横梁上那个拇指磨出的凹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的右手拇指嵌在那里,一推,一拉,梭子就过去了。

水开了。他盛了一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在灶台边沿。

"娘,"他站起来说,"我去东湖之前,先去镇上转一圈。"

湛氏的梭子没停。"去做什么?"

"看看纸铺有没有粗纸。我抄的那份《左传》快抄完了,邓粲等着看。"

湛氏把梭子搁在横梁上,转过身来。

她从织机下方的横杆上解下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枚铜钱和两片叠在一起的布票,是上个月卖了一匹窄幅麻布换的。

"省着用。粗纸就行,别买白的。"

"好。"

陶侃把布包塞进袖口,跨出院门。

四十里街往西三里有个岔路口,往北是去郡城的路,往西是去西埠镇的路。

他走西边的土路。

路上遇到几个挑着菜担子往镇上赶早集的人,有人认出他来,点点头。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老汉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陶家那个小子?去郡学念书那个?"

"嗯。"

"听说考了第一?"

"陈先生给了个第一。"

老汉"哎"了一声,挑起担子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娘不容易。"

陶侃没接话。他继续往前走,鞋面上的水慢慢干了,径直走到街尾那家"文通纸铺"。

铺子门板刚卸了一半,老板崔翁正弯腰扫地,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听见脚步声,崔翁抬头看了一眼。

"陶家小子?你娘前两天刚来买过墨锭。"

"崔伯。"陶侃站在柜台前,"我来买纸。粗纸就行,抄书用的。二十张。"

崔翁放下扫帚,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裁好的粗纸,用手掂了掂,数了二十张,用麻绳十字捆好,推过来。

"你娘上次说你考了郡学第一,怎么个考法?"

"陈先生出题,试论'学而时习之'四字之义。写了一段话。"

"就一段话?"崔翁笑了,"一段话拿第一?你娘没少跟我念叨你从小字写得好。看来不光字好。"

他把纸包拿起来塞进陶侃手里,又从架子上拿了一小块墨锭,塞进纸包和纸包之间的缝隙里。

"墨锭算送的。新的,够你抄完那份东西。"

陶侃把布包里的铜钱全放在柜台上。崔翁扫了一眼,五六枚,最多够买十五张纸。他推回去一半。

"留着。你那支笔还能用?"

"能用。周访送的。"

"周访?"崔翁想了一下,"鄱阳周家那个?他爹好像在豫章做过官。那支笔不差,你爱惜着用。"

陶侃把剩下的铜钱收好,纸包和墨锭揣进怀里,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崔翁在后面喊了一声:

"下次让你娘来一趟。上次的纸钱还没结清。"

陶侃没回头,扬了扬手。

路过东湖边上停着一条小船,船尾坐着一个老头,正补网。

陶侃认出他是住在湖对岸的渔户老周,去年冬天他来东湖的时候见过一次,那天老周在收网,他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老周问了他一句"你盯着水看什么",他答不上来。

老周低头穿网线,手指粗得像树根,但穿针的动作又快又准。

线尾打结,咬断,再穿下一针。陶侃蹲在岸边,看着他把一根断了的网线接好,又从船底翻出一段旧网,剪下一截补在破洞上。

"你回来了?"老周头也没抬。

"嗯。"

"读书读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老周把网抖开看了一眼,"

水这东西看着是死的,你今天看它是绿的,明天看它是灰的,但它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是看它的人。"

他把补好的网甩到船头,拿起桨,准备开船。桨叶插进水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娘还好?"

"好。天天织布。"

老周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那织机我隔着湖都听得见。'轧唧轧唧'的,比我打鱼起得还早。我每天天不亮把船撑出去,都能听见她在织。有时候我撒第一网的时候,她的筘齿刚好压下来——我数过。"

老周撑船离岸。

船头破开水面,留下两道白色的尾浪,慢慢往湖心去了。陶侃站起来,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推开院门,织机声从灶间传出来。他走进去,湛氏还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前的布卷比早上又长了一截,垂到横杆上叠了三四层。

他把纸包放在窗台上,解开麻绳,把二十张粗纸摞整齐。

"纸买到了?"

"二十张。崔伯多给了块墨锭。"他顿了一下,"他说让你去一趟,上次的纸钱还没结。"

湛氏"嗯"了一声。梭子从左穿到右,筘齿压下来。

陶侃蹲在灶台边,把新墨锭在砚台上磨了两圈,试了试色,够浓。

他把墨锭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支旧笔——母亲缝在包袱夹层里的那支——笔头还是干硬的。

他没用它,还是拿起周访送的那支新笔,在纸角上试写了一笔。"陶"字。笔尖聚得好,墨线匀。

"娘,下午我帮你劈完柴,再抄几张。"

"先劈柴。"

中午饭是湛氏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两个红薯和一碗粥。

红薯皮烤焦了,裂开的地方露出橙红色的肉。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

陶侃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左手倒右手,哈了两口气。

"崔伯说你每次都赊纸。"他嘴里含着红薯说。

"不多。"

"下次我抄完了那份,可以帮人抄点东西换纸。郡学里有人要抄书,我可以接。"

湛氏看了他一眼。

她的红薯吃完了,把皮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把自己的读好。"

"读好了也有多余的时间——"

"先读好。"她把碗底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放下,"柴在墙角。"

陶侃没再说。把红薯皮扔进灶膛,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把劈好的码到柴堆上,又抽了第二根。

院墙外面偶尔有人走过。

老樟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灶间的织机声从屋里传出来,一下接一下。

劈完那捆柴,他把斧头靠在墙根,从沙地旁边捡起那根细树枝。

他在沙地上写了"惜阴",又在旁边写了"东湖"。

两个词并排躺在沙面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笔画的边缘晒出一层浅光。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风从湖的方向吹过来,把"东湖"第二个字的沙痕吹模糊了一小块。他没去补。

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织机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