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天,大伯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二条语音。

每一条点开,都是他压不住的笑声:"660!北大!我们老陈家总算出了个状元!"

我妈把手机放在饭桌上,外放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爸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我坐在对面,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我的成绩单截图。640。理科。省内排位四千三,够上个中游的211。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大伯发了堂弟查分时的视频,堂弟穿着白T恤,对着电脑屏幕攥拳喊了一声,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大伯母在背景里哭。配文是"十八年寒窗,值了"。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读懂了。他没说"你怎么不考好一点",他只是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汤勺碰着碗壁,叮的一声。

"211也不错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刷手机,堂弟发来私信:"哥,你多少?"

我回:"640。"

他秒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牛啊!比我理综都高。"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的理综确实不高,他靠文综和英语拉的分。可我们不在一条赛道上,他这句话是真心的,我知道。但真心有时候比假意更让人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他的EMS是红色的,硬壳封皮,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闪着光。大伯拍了拆封视频发群里,拆到"录取"那两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妈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放在茶几上,蓝色的,某省211,封皮上印着校训,规规矩矩的一张纸。

大伯母在群里@我妈:"找个日子摆酒!俩孩子一起庆祝!"

我妈回了个"好"和笑脸。她转头问我:"你想去吗?"

我说去啊,为什么不去。

酒席摆在大伯家楼下的饭店。堂弟坐主桌,被亲戚围了一圈,一个一个地合影。我坐在靠墙那桌,和我表弟表妹挤在一起。表弟问我:"哥,你那个学校在哪啊?"

我说了个城市名。

"哦,"他说,"没听过。"

我笑了笑没接话。台上大伯正举着杯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拍了拍堂弟的肩,又拍了拍我的肩,说:"俩孩子都争气!一个北大,一个——"他顿了一下,"也上大学了!"

满桌人都在笑。我也在笑。堂弟站在旁边,手在桌底下拉了拉我衣角。我偏头看他,他小声说了句:"哥,别在意。"

我说没事,吃你的。

那顿饭我吃得很饱。糖醋鱼很好,清炒虾仁也好,饮料是椰汁,我喝了两瓶。散席的时候堂弟跑过来说要送我,我说不用,你回去吧,你家亲戚还没走完呢。

他站在饭店门口没动。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得他白衬衫鼓起来一块。他比我矮半个头,从小到大跟在我后面喊哥,喊了十八年。

"哥,"他忽然开口,"其实你比我聪明。你理综能考280,我连物理都看不懂。"

"扯什么呢。"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我文科就是背,你那是真本事。北大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名字好听。"

我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跟小时候一样。

"行了,回去陪你爸。别在这儿矫情。"

他咧嘴笑了,转身跑回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哥,十一我去找你玩!"

我摆摆手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爸开着车,我妈坐在副驾,我缩在后座。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熏味。我妈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儿子,妈想跟你说句话。"

"嗯。"

"你大伯那人是那样,嘴上没把门。但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和你妈,就觉得你最好。"

我爸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一点。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和我在镜子里对上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把脑袋靠在后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说知道了。

开学那天是我爸送我去的。火车六个小时,硬座,他靠窗我靠过道。车上他削了个苹果递给我,果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跟他的脾气一样。

"好好念,"他说,"别管别人。"

我咬了口苹果,含糊地"嗯"了一声。火车穿过隧道,窗外的光一明一灭地晃在他脸上。我忽然发现他鬓角白了,比去年多了一小片。

到站的时候他帮我拎着行李箱出站,校门口拉着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就送到这儿了。"

我说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弟要是来看你,你带他转转。"

我说知道。

他走了。我拎着箱子往里走,行李箱轮子碾过校门口的石板路,咔哒咔哒响。头顶的横幅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行小字——"从这里出发,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抬头看了一眼,笑了。把箱子拎起来迈过门槛。

又不是非得走北大那条路才叫远。

那年冬天堂弟真来了。他来的时候穿件黑色的羽绒服,缩在火车站出站口搓手,看见我就挥手喊哥。我骑电动车带他逛了整个校园,他在后座冻得直哆嗦,说你们这儿风怎么这么大。

我说习惯了就好了。

他在学校待了两天,走之前说:"哥,我想了想,其实你这儿挺好。北大太大,走着容易迷路。"

我踹了他一脚让他滚。

他笑着跑远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酒席,想起大伯那句没说完的话。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风还是很大,天很蓝,我手里攥着他落下的手套,想着晚上食堂吃什么。

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