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3岁那年,三月初三,老张头请吃饭。
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声音热情得有点过分:"老赵啊,明天中午鸿宾楼,咱们退休办这几个老伙计聚聚,你可一定得来!"
我举着老年机,耳边是他噼里啪啦说话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去年老张头儿媳妇查出了癌,他找过我借三万块钱,我给了。后来他只字没提还的事,我琢磨着,这顿饭怕不是鸿门宴。
"行,"我说,"我看看情况。"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73岁的人了,腿脚利索,耳朵不聋,眼睛勉强还能看清手机上的字。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次,每次住三天。我不缺钱,退休金每月六千多,医保有,房子是自己的。
但我缺一样东西——经验。
活到73岁,吃过多少顿饭,就上过多少次当。年轻时不懂得推辞,人到中年碍于面子,到老了才摸出点门道来——任何人请吃饭,不管去与不去,先得把四件事搞清楚。
第一件事,谁组的局。
老张头打电话说是"退休办几个老伙计",但据我所知,退休办常年聚会的就四个人——我、老张头、李淑芬、王建国。王建国去年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出不了门。那就剩仨人了,凑一桌都不够。
我翻出电话本,给李淑芬打过去。
"老张头请你明天吃饭了?"我问。
"请了啊,他说去鸿宾楼,"李淑芬声音压低了,"老赵,我还想问你呢,他说你答应了,我就说那我也去。到底怎么回事?"
"王建国呢?"
"王建国?他出不了门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局是攒起来了,但攒局的人是谁?如果只是老张头请客,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就咱们仨,非要扯上退休办?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老张头儿媳妇打了个电话。跟她不熟,但有存号。响了三声接起来,我说闺女,你爸身体还好吧?她说挺好的叔,刚复查完,指标都正常,还说要请你们吃饭感谢一下呢。
感谢。这就对上了。
第二件事,吃什么。
鸿宾楼是清真馆子,羊肉是招牌。我没啥忌口,但李淑芬不吃羊肉,她信佛,吃素。老张头跟她认识四十年了,不可能不知道。
我又打给李淑芬:"老张头跟你说吃什么了吗?"
她说:"没说啊,就说鸿宾楼。"
"你告诉他你不吃羊肉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没。我想着去了再说,不好驳他面子。"
我叹了口气。73岁的人了,还不好意思开口。这顿饭,老张头如果真点了全羊宴,李淑芬就只能干坐着看。组局的人如果连客人的忌口都不问,那这顿饭就不是为你吃的,是为你这个人来的。换句话说,你不是客人,你是"到场的人头"。
第三件事,谁买单。
这事最要紧。说请客,结果吃到一半上厕所溜了的,我见过;假装抢着结账最后让别人掏了的,我也见过;更有那精明的,把财政局的李处长叫来,吃完李处长签单,请客的人落下人情。
老张头这人我知道,他请客向来买单,但是——他借我那三万还没还。如果明天他买单,是算他请客,还是算我还了人情?如果他让我先垫,说回头给我,这钱还要不要得回来?
我盘算了一下账。明天如果去,老张头多半会当着李淑芬的面提借钱的事。他好面子,爱在熟人面前摆出"我不是不还,是你们不要"的姿态。到时候李淑芬一打圆场,我可能又要松口。
73岁了,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第四件事,空不空手。
别觉得这事小。老年人吃饭,带不带东西、带什么东西,里头学问大。老张头请客,如果你空手去,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如果你带两瓶酒,他当场开了喝,回头跟别人说老赵带了好酒,你面子有了,但下回他还请;如果你带一箱牛奶,那就是"我来看望你",成了他欠你人情。
这个度,得掂量。
我从藤椅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窗台缓了缓。窗外玉兰开了,白花花一片。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她总说我心眼多,活得太累。我说不是心眼多,是前半辈子吃过的亏堆成山了。她笑,说不去不就完了?
可老年人社交就这么点东西。今天你推了老张头,明天你推了李淑芬,后天就没人叫你了。等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翻电话本翻三遍,不知道该打给谁。
我拿起老年机,给老张头回了个电话。
"老张,明天中午是吧?我去。"
他高兴了:"哎好好好!那我订位子!"
"别订了,"我说,"来我家楼下那个小馆子,我请。你不是复查指标正常吗,给你庆祝庆祝。李淑芬我通知她,她吃素,小馆子有素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说,"你欠我那三万,回头再说。"
说完我挂了。阳台上的玉兰花瓣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窗台上。
活到73岁,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饭局上的四件事,搞清楚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把这顿饭,吃成自己舒服的样子。
明天李淑芬吃素,我买单,老张头还钱。三全其美。
至于空手?我自家阳台上那盆君子兰,今年开了两朵,明早掰一枝带去,插在桌上的汽水瓶里。
花不花钱,人看着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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