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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一月,接连下了两场雪。雪不大,但连着下,屋顶上、草垛上、村路上都积了白花花的一层。村巷里很少见到人了,连狗都缩在屋檐下不肯出来。

李继宗注意到,村里有几户穷苦人家的屋顶漏了雪,院子里的柴草垛薄得可怜,有的孩子还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跑,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冻得通红。他心里一紧,回到书房便让管家去叫李大宝。

李大宝裹着一件厚羊皮袄进门,肩上还落着雪花,一边拍雪一边坐下,呵了口白气说:“东家,情况不太好。咱庄里两家佃户,一家姓赵的,一家姓孙的,屋顶都漏了,雪水渗进去,被褥湿了大半。还有三四户人家,冬天没活干,断了进项,缸里的粮食快见底了。族里也有几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家连过冬的棉衣都没备齐。”

李继宗听完,眉头拧在了一起。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又放下了,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大宝叔,你从庄里的存粮里支十石出来,给这几家送去。另外再支些柴草,先帮赵家和孙家把屋顶修好。漏雪的几户,每人再发一件棉袄。账上走公账。”

李大宝搓了搓手,粗大的指节在炭火的暖意里慢慢舒展开来:“东家仁义。十石粮可不是小数目,各家分一分,每家能得不少,够撑到来年开春了。”

李继宗又说:“还有,族里那几户穷苦人家,你也去问清楚。确实过不去的,照此办理。但有一条,得弄明白是真穷还是假穷,别让人浑水摸鱼。你是庄头,各家各户的底细你最清楚。”

李大宝点头:“东家放心,我在庄里几十年了,哪家什么底细我心里都有数。真穷的绝不让饿着,假穷的也绝不让占便宜。回头我挨家挨户走一遍,把情况摸实了再来回您。”

李继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赵家孙家那几个孩子,明年开春了让他们去私塾读书,学费从公库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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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东家,这可是大好事!那几家知道了,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赵家那大小子我见过,机灵得很,就是家里穷上不起学,这回可算是有出路了。”

李继宗摆摆手:“行了,你去办吧。”

李大宝起身走了,李继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些,一片一片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他想着渠修好了,穷苦人的冬粮也安排了,接下来该操心私塾的事了。

李村的私塾这些年一直是李修文先生掌着,虽然没断过,但规模不大,学生也不多。村里的孩子有的压根上不起学,有的上到一半家里供不起了便退了学。真正能一路读到底的,少之又少。每回想到这事,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不由得想起了李成业。李成业当年也是在这间私塾里启蒙的,跟着李修文先生读书识字,后来一步步考上了举人。李成业能读出来,一是他自己聪明用功,二来他爹李大宝和岳父刘大成咬着牙供他,没让他半途而废。

可村里像李大宝这样能咬牙供孩子读书的,毕竟不多。更多的人家,连束脩都凑不齐,孩子再聪明也只能在田埂上放牛,一辈子就这么耽误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私塾扩大,设立供给田,减免束脩。”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二十亩。”

这二十亩地,他打算从自家的田里划出来,专门供给私塾使用。地里的产出全部用于私塾的开销,买书、买纸笔、修缮学舍,都从这里面出。这样一来,穷人家的孩子就不用再交束脩了,只要愿意来读书的,都能免费上学。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打算等开了春就去找李修文先生商量,把这事办起来。

进了腊月,天气更冷了。太皇河上的冰层厚得能跑马车,河岸边的芦苇被冻在冰里,枯黄的穗子在风里瑟瑟地抖。村子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猫冬,路上难得见到什么人影。偶尔有陈记的货郎挑着担子从村口经过,也是缩着脖子走得飞快,不愿在寒风里多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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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个消息传到了李村:徐文远大人调任南京刑部,从济城去南京赴任,要从太皇河一带经过,顺路探亲。更让李村人振奋的是,李成业跟着他,自然也要一同回来。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条村子都热闹起来。人们凑在井边、聚在祠堂门口,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李成业是李村走出去的唯一一个举人,如今他的恩师又升了官,这在李村乃至整个安丰县都是件大事。乡绅们聚在一起商量,等徐大人到了,一定要隆重迎接,绝不能怠慢了朝廷命官。

李继宗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里是真正的高兴。他跟李成业从小一块长大,一块读书,情分比旁人深得多。虽然去年春天通过几封信,但毕竟隔着几百里路,信里能说的话终究有限。如今李成业要回来了,他有许多话想跟这个兄弟当面说。

迎接的事,李继宗主动揽了下来。他跟李修文商量,定了迎接的规矩和仪程:徐大人到的那天,李村的乡绅们要到太皇河边的官道上迎接,备好马车和热茶。请徐大人先到李修文的私塾歇脚,晚上再在私塾设宴接风。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继宗又派人去县里知会了一声,毕竟是朝廷命官路过,地方上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到了这天,李继宗起了个大早。他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了雾。随后他便带着李修文、李满仓、李春生等人,往太皇河边的官道上去等。

北风刮得紧,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呜呜地响。众人站在路边,跺着脚取暖,不时朝官道的尽头张望。李继宗穿着一件厚实的玄色绸面羊皮袍,外面又罩了件大氅,还是觉得冷。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对身边的李修文说:“先生,你说他们今天能到吗?”

李修文裹着围巾,望了望天色:“按脚程算,应该差不多了。从运河码头到咱们这儿,骑马走官道也就半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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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远处官道上出现了几匹马和两辆马车的身影。李继宗精神一振,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去。

李成业当先下了马车,他一眼就认出了李继宗,脸上绽开笑容。李继宗一把攥住他的手,笑道:“成业!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李成业也紧紧攥着他的手:“继宗兄!一年多不见,你气色更好了!看来当家的日子过得不错!”

李继宗上下打量着他:“你倒瘦了,在济城没好好吃饭吧?”

李成业哈哈一笑:“跟着徐恩师天天看卷宗、学政务,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能胖才怪。”

两人正在说笑,后面的马车也到了。车帘掀开,徐文远探出身来。他身材清瘦,穿着一件青绸袍子,虽不是什么华贵的衣裳,但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目光平和而端凝,让人一见便心生敬意。

李继宗连忙上前行礼:“晚辈李继宗,拜见徐大人。”

徐文远下了车,伸手扶住他:“李东家不必多礼。成业在济城时常提起你,说你们从小一起读书,情同手足。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稳重的人。”

李继宗谦道:“徐大人过奖了。成业是我的好兄弟,他在外头跟着大人学习,是我们李村的福气。”

众人寒暄了一阵,便簇拥着徐文远和李成业往村里去。路上李继宗陪着李成业走在前面,两人说着这一年多来的近况。李继宗说起秋末交家的事,说起十月份修五里渠的经过,说起十一月给穷苦人家发冬粮的事,桩桩件件都说得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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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业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等李继宗说完了,他感慨道:“继宗兄,你做的这些事,比我厉害。我在济城这么久,不过是学着处理些公文、断些案件,你做的却是实实在在造福乡里的事。”

李继宗摆摆手:“你那是做大事,我这是小打小闹,不一样。”

李成业摇头,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朝廷要的是能治国的官,可乡里要的是能安民的人。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惠及百姓,这才是真本事。”李继宗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岔开了话头。

当天晚上,李村的乡绅们在李修文的私塾里设宴为徐文远和李成业接风。私塾的正厅里点起了好几盏灯,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

徐文远坐了主位,李修文和李继宗左右作陪。席间,徐文远说了不少话,大意是勉励众人多读书、多办学、多培养人才,还特别夸了李继宗修渠和捐粮的事。

“朝廷的政令,再好的想法,到了地方上也得靠你们这些乡绅来落实。”徐文远端着酒杯说,语气不疾不徐,“李东家带头修渠、捐粮,看似是平常事,实则关系到一个地方的根基。渠通了田就能浇上水,粮够了穷人就能过冬,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李继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不敢当不敢当”。但心里确实是有几分高兴的,自己做的事能被徐文远这样的官员认可,说明路子没走错。

徐文远只在李村待了一顿饭的工夫,便带着随从回丘府歇了。李成业留了下来,徐文远许他在家过年,过了年再动身去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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