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最恨我妈,她7800的退休金,7000都给了我哥
我跟我妈住对门,中间隔一条窄巷子,站我家厨房就能望见她家阳台。每天傍晚五点半,她准时把那个旧搪瓷盆端到阳台上,掰碎馒头撒下去喂麻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灰白的头发在风里抖,像一撮没人打理的枯草。我总在这时候拉上窗帘,眼不见心不烦。
我叫李红梅,今年四十六,在城东的晨光超市干了八年收银员。工资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两千四,加上我男人张建国跑长途货运的辛苦钱,勉强供闺女在省城念大专。每个月光是闺女的生活费就得一千二,剩下的一千二要管一家三口吃喝拉撒,煤气水电,还有时不时的人情往来。我五年没买过新外套,身上这件藏青羽绒服还是超市发的工作服改制版。
说起我妈,我满肚子委屈能倒满南边那条护城河。她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现在每个月拿七千八的退休工资,在我们这三线小城算高的了。可她每个月只给我八百,其余七千全给了我哥李建军。我哥在临市做点小生意,听我妈说他老婆身体不好,两个孩子要养,日子过得紧巴。可我去年偷偷去看了,我哥穿的是鳄鱼牌T恤,开的是十几万的车,孩子上的私立学校。紧巴?紧巴的是我。
八百块够干什么?菜市场转转就没了。上月我闺女发烧,我实在凑不够钱去诊所,硬着头皮敲我妈的门。她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花色鲜艳的毛线团滚了一地。我说妈,小月病了,能不能先挪一千,下月发工资还你。她头都没抬,手上的棒针不停,说这个月钱都给你哥了,剩下八百是留着买降压药的。我心里的火腾就上来了,嗓门压不住:"降压药才几个钱?你一个月七千八呢!"我妈这才抬眼,那眼神我熟悉,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说红梅,你哥情况你也知道,他有难处。我气得手抖,扭头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回到家我坐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煮的清水面条,眼泪啪嗒啪嗒掉进去。张建国出车去了,屋里就我一个人。我越想越气,想起从小到大,我妈心里就只有我哥。我哥比我大五岁,从小就受宠,新衣服新鞋子紧着他先来,我永远捡他穿剩下的。上学时候我成绩比我哥好,可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高中毕业就让我去纺织厂顶了她的工。后来厂子倒闭,我到处打工,我哥倒是我妈拿出棺材本给他盘了家小店。结婚时我连条金项链都没捞着,我哥结婚我妈给他买了全套家电。
最可气的是我爸走得早,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红梅,照顾好你妈。我照顾了二十多年,住在对门天天照看,她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跑前跑后。可我哥一年回来两趟,带两箱牛奶一兜水果,我妈就能高兴好几天,逢人就夸建军孝顺。我天天给她送饭送药,她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上个月我妈肾结石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我哥就来了半天,坐在床边玩了仨小时手机,说生意忙先走了。我妈出院那天,我刚扶她躺下,她就摸出手机给建军打电话,说儿啊,妈出院了,你别惦记,好好忙你的。挂了电话转头跟我说,红梅,这个月钱紧,给你五百吧。我当时就愣在那儿,心里那把刀转了个圈,扎得生疼。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那些年的事儿。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翻出结婚时候的存折,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两万三,本打算给小月当毕业后的租房钱。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省什么?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都被我妈拿去填我哥那个无底洞。我图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把两万三全取出来,存到了另一张卡上。回家路上碰见对门王婶,她拉住我小声说红梅,你妈昨天又给你哥寄钱了,我瞧见她在邮局填单子呢。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我开始不管我妈了。以前每天早晨我煮好粥端过去,现在不端了。她爱吃什么吃什么。以前每周给她洗床单被罩,现在也不洗了。我哥从临市回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见我妈笑得满脸褶子,建军长建军短地张罗着做饭。我拉上窗帘,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张建国看出我不对劲,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这样大概过了半个月。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站在我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好好梳。她说红梅,妈做了红烧肉,你最爱吃的。我冷冷说我不吃肉,减肥。她愣在那儿,碗沿上的油滴到地上。我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听见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王婶后来跟我说,那天我妈回去在巷子里站了好久,望着我家窗户发呆,碗里的肉都凉透了。王婶劝她进屋,她说没事,我再站会儿。我心里揪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她对我哥那么好,对我这么狠,她难受几天怎么了?
真正闹翻是上个月。我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王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收银台结账,我说知道了,继续扫码。下班回家看见对门灯亮着,我哥从临市赶回来了,正扶着我妈从出租车上下来。我妈胳膊吊着绷带,脸煞白。我哥看见我,说你咋不来接妈?我说我上班呢。他说上班能比妈要紧?我笑了,说建军哥,妈最要紧的人是你,你照顾她不是应该的?
我哥瞪着眼要发火,我妈拉他袖子说算了算了。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那天晚上张建国回来了,把一沓钱拍在桌上说红梅,你妈摔了你去看看,这是这个月的运费。我把钱推回去,说谁爱去谁去,我不管了。张建国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委屈,可她毕竟是你妈。
我爆发了,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冲张建国吼,我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我每次张嘴找她要钱得做多少心理建设?她七千八的退休金,七千给我哥,八百给我,现在连八百都不给了,给五百!五百够干什么?够买两袋米还是够交一个月水电?我不是她亲生的?我是捡来的?
张建国走过来抱住我,我靠在他肩上哭得喘不上气。他说红梅,你妈肯定有她的道理。我说屁的道理,她就是偏心,从小就偏心!
哭完我洗了把脸,还是去了对门。推开我妈家门,屋里一股跌打药酒的味道。我哥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妈躺在沙发上,手腕打着石膏,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说红梅来啦。我没应她,去厨房看了看我哥煮的面,清汤寡水,鸡蛋都没打一个。我转身从自家冰箱拿了三个鸡蛋过来打进锅里,又切了把青菜。我哥在旁边站着,想说啥又没说。
我把面端给我妈,她右手不太利索,筷子夹不住面条。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下来,端起碗喂她。她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说红梅,妈对不起你。我硬着心说吃你的饭吧。
那晚我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从包里摸出个信封递给我。我说干啥?他说这是妈这几年给的钱,我都攒着,你拿着。我推开,说我不稀罕。他把信封塞进我菜篮子里,转身上了车。我回家打开一数,厚厚一沓,两万七。我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过了两天我妈找我,说有东西给我看。我跟着她进了屋,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来是一个旧账本。封皮都磨毛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我哥这些年的状况。从五年前开始,第一页写着:建军生意亏损,借高利贷八万,月息两分,恐有追债之祸。后面每月都有记录,还了多少利息,本金还剩多少。再往后翻,我哥的老婆查出肾病,透析花钱如流水。两个孩子要交学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每个月缺口大得吓人。
我妈说红梅,不是妈偏心,是你哥那边实在是万丈深渊。妈给的钱全填进去了还勉强撑着。给你少了是想让你养成独立的习惯,你日子虽紧但稳稳当当,你哥那边稍一松手就全完了。你不知道你哥去年差点让人砍了,追债的堵到他店门口,是妈拿了五万块去平的。
我翻着账本,最后一页写着:建军小店已扭亏为盈,月结余三千。外债尚余四万。落款是上个月。我妈说快了,再有大半年就能还清。到时候妈每个月的钱跟你哥平分,一人三千九。红梅你再忍忍,好不好?
我合上账本,鼻子酸得厉害。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跟我说?我妈摸着受伤的手腕说我怕你担心,也怕你瞧不起你哥。我赌气说你现在说就不怕了?我妈笑了,说她老了,怕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那天之后我心里那个疙瘩消了一大半。我哥又回来了一趟,把账本和那个信封的事摊开说了。他坐在我妈家的旧沙发上,两手搓着膝盖,四十多岁的人了眼圈红红的。他说红梅,哥对不起你,这些年妈为我操碎了心。他掏出个存折给我看,上面每月固定存三千,是给两个孩子攒的大学基金。他说现在生意稳了,以后妈的钱一分不要,全给你。
我说我不要,给妈留着养老。三个人坐在那里忽然都不说话了,厨房里我妈炖的排骨汤咕噜咕噜响。那股子香味飘过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炖排骨永远是我哥啃骨头我喝汤。可这会儿我闻着这香味,心里那块堵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我妈的手腕拆石膏那天,我去接她。医院走廊里她走得慢,我扶着她胳膊。她说红梅,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妈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去医院?我说不记得。她笑了,说你那时候才三岁,烧得迷迷糊糊的,趴在妈背上说妈妈香,妈妈最好了。我别过脸去,不愿让她看见我发红的眼睛。
回家路上我们经过菜市场,我妈说要买条鱼,晚上给你做酸菜鱼,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说妈,我小时候爱吃的多了,你也没给我做过几回。她愣了愣,说那以后妈都给你补上。我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忽然觉得她真的老了。那个年轻时在纺织厂里雷厉风行的会计,现在走路都要扶着墙。
现在我跟我妈的关系算不上多热络,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了。每周我还是会端粥过去,她也会做了好吃的端过来。我哥每个月回来两趟,带着嫂子孩子一起。两个孩子叫我姑姑叫得亲热,围着我要糖吃。有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在院子里吃饭,我妈坐在中间笑呵呵地看我们,眼角的皱纹堆得像朵菊花。
前些日子我算了一笔账,我妈每月给我八百,其实这些年加起来也不少。虽说跟给我哥的没法比,可她那些钱确实都用在刀刃上了。我哥的生意救回来了,我嫂子的病稳定了,两个孩子明年都要上大学了。我虽然过得紧巴,但好歹没欠过外债,闺女也供出来了。
张建国说我变了,不那么爱钻牛角尖了。我说人活到四十六,再钻那些犄角旮旯的牛角尖,自己累别人也累。其实我心里明白,我还是记得小时候那些委屈,记得我哥穿新球鞋我穿补丁袜子的日子。可那天晚上我把账本从头看到尾,看见我妈每笔钱后面标注的日期和用途,工工整整的楷体字像她的为人。我看见她有一页写了句:今日红梅送来鲫鱼汤,她炖的汤越来越好了。她心里不是没有我。
昨天傍晚我又看见我妈在阳台上喂麻雀,夕阳还是那个角度,她的影子还是那么长。我走过去说妈,外面风大,进来吧。她回头冲我笑,说麻雀还没吃完呢。我说明天再喂,今天我买了排骨,炖萝卜汤喝。她哎了一声,把搪瓷盆里的馒头渣全撒了,拍拍手跟我进屋。
路过她卧室的时候我瞥见那个铁皮盒子还摊在床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多了行字:建军欠款已还清,下月起每月给红梅三千五。字迹有点颤,大概是她手腕还没好利索。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进去,转身去了厨房。排骨在锅里咕嘟着,雾气蒙了窗户,我拿抹布擦了一把,看见我妈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正坐在客厅沙发里择豆角。她择得认真,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像在清点这么多年欠下的时光。
我抹了把眼睛,伸手把火调小了些。汤还得炖一会儿,日子还得过下去。我跟我妈这辈子算不清的账,就慢慢算吧。反正来日方长,反正她就在对门,反正我喊一声妈,她总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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