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这样的。

8月11号,武汉市文旅局正式立案,查郭德纲。

事儿得从7月24号那晚说起。郭德纲在武汉麒麟剧社演《济公活佛》,演到济公,顺手把红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改了词。原词是「微山湖上静悄悄」,他唱成了「紫禁城中静悄悄」,后头还接了句「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

就这一句,被人捅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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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分量一下就重了。因为《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不是普通歌,它是老电影《铁道游击队》的插曲,2019年还入选了中宣部发布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优秀歌曲100首」。家喻户晓的红歌,被一个说相声的拿去当了包袱。

文旅局的回复我看了,挺克制。人家说,整场演出有合法许可,但你这个改编唱段,压根没在报备材料里体现。涉嫌违反《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所以立案,后续依法依规处理。

这事儿我赞成查。毕竟,老郭唱的这一段真的是现场发挥,也就是现挂。

对于这件事情,连续上了这么多天的热搜,各方人等纷纷发言表态。我前两天看了篇写这事的长文,作者把举报者和那些借机俯视郭德纲的清醒精英一块骂了,我挺认同他对傲慢的反感。但我跟他的分寸不太一样,我得把话说清楚。

一个营业性演出,改词改曲,尤其是动到所谓的红歌,事前报备就是底线。你可以说相声演员台上即兴是常态,可以说传统曲艺本来就有现挂,但常态不等于豁免,即兴不等于能绕过审批。演出有许可,改编没报,这就是一个清清楚楚的程序缺口。文旅局接到举报、核对材料、发现没报备、依法立案,这一套流程挑不出毛病。它守的是程序,不是针对谁。

我是真的觉得,一个靠观众买票、靠市场活下来的人,在程序面前也该有敬畏。该查就查,没什么好护的。

但话说回来,我反对把这件事无限上纲。

你去看那个举报人的诉求,措辞挺重的。「戏谑式篡改」「歪曲了红色经典」「违背了公序良俗」。你想想看,从「未报备」到「歪曲红色经典」,中间隔了多大一个定性的跳跃。

调查可以问的事很明确,改编报没报,有没有改编权,程序违不违规。这些清清楚楚。可一旦把一句玩笑词直接升级成「歪曲」,升级成「违背」,变成了“篡改”,那这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它从一个程序问题,悄悄滑成了一个立场问题,一个态度问题,最后变成一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情绪的审判。

上纲上线这玩意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永远有一个看起来无比正确的起点。然后一路把人推到墙角,等你想站出来说「等等先别急」,你已经站在了不该站的那一边。郭德纲这次到底有没有错,让调查结果说话。别调查还没出结果,舆论先给他定死了。

回到这事最让我堵心的地方。

郭德纲一被立案,有一拨人比谁都高兴。

平时从不听相声,看不上德云社,这会儿倒比铁杆粉丝还上心。奔走相告,仿佛压在心头多少年的那口气,终于出了。就盼着一句「看吧,我早说他迟早出事」。

这种幸灾乐祸,我跟你说,太难看了。你敢信???一群人因为一个说相声的摊上程序麻烦,高兴得像过年。

你赞成依法调查是一回事,拿别人的麻烦当节日过是另一回事。一个靠本事吃饭、靠观众捧场的人,就算这次程序上真有疏漏,也不该成为你宣泄优越感的祭品。那些鄙视他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他们比郭德纲更需要一个反面人物,来衬托自己的正确。他们等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自己高高在上的姿势。

说真的,我一直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们好像越来越习惯,把一个靠本事站起来的人,用放大镜从头照到脚。只要找到一处没报备、一句话不严谨,就能理直气壮地把他摁下去。先是举报,然后上纲,然后围观的人开始狂欢。今天你拿放大镜照他,明天别人拿放大镜照你。这套东西一旦开了口子,谁都跑不掉。

这些狂欢的人可以随意扣大帽子、搞道德审判、举报,把个人的情绪和喜好不断升级成公共问题,而制度又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些声音。

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觉得“不舒服” → 举报 → 机构必须受理 → 舆论放大 →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被举报人多少都会付出代价 → 举报被证明“有用” → 更多人跟着效仿。

真正操蛋的地方就在这里:这种机制更容易激励的,往往不是那些理性、有判断力的、克制的、就事论事的人,而是最敏感、最易怒、最喜欢上纲上线的人。也就是,蠢货和坏逼。很可能,他们会获得最大的正反馈。

这其实已经不光是郭德纲一个人的事。

它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普通人的快乐,需不需要经过高雅人士批准?人民群众的审美,需不需要清醒精英盖章?一个人靠真本事吃饭,靠观众捧场,靠市场活下来,是不是就必须被某些人从精神上贬低一次,才显出他们的高贵?

我看大可不必。

坦率的讲,郭德纲不完美,这话必须说。他有老派做派,有些包袱确实该改,有些表达确实需要被提醒。人无完人,一个从泥里滚过来的人,身上不可能没灰。但程序的事归程序,艺术的事归艺术,情绪的归情绪。该立案就立案,该罚就罚,他和他的团队该长记性就长记性。

但别把一次程序违规,炒成一场批斗。

别把依法调查,变成借题发挥的狂欢。

更别把别人的跌倒,当成自己的盛宴。

分寸感,才是这件事里最稀缺的东西。

紫禁城中静悄悄。这句改词现在回过头听,荒唐里带点心酸。一个说相声的,想在原曲里塞个包袱,没走报备的流程,于是惹出这一场。可真正该被记住的,不是他改了哪句词,而是我们怎么对待一个改了词的人。

日子够苦了,能乐一会儿就乐一会儿,这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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