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一次门,最贵的从来不是车马饭钱。

大业元年十一月,杨广离开关中,车驾往洛阳走。道旁站着州县官吏,手里捧着名册,名册上不是山川风物,是一批一批要征发的人丁。

皇帝说要看天下,天下就得先把路铺好,把船备好,把宫殿修好,把粮草堆到前头去。

这还只是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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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没当皇帝前,确实跑过不少地方。十三岁封晋王,后来名义上管过并州、河北、雍州;二十岁那年,隋军南下灭陈,他挂着统帅名号,一路到了建康。

那时候他坐在军帐里,案上摆着军报,外头是将领传令。一个亲王出门,哪怕排场大,也有人能管住他。

三十二岁,他又北上灵武,到了今天宁夏一带。风沙打在旌旗上,军中人马来往,史官对这些经历并不全是恶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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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他成了太子,脚步就收住了。

太子不能随便走。东宫的门一关,外头再大的山河,也只能写进奏章里。

四年后,他坐上皇位,门又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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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元年三月,东都洛阳开工。杨素、杨达、宇文恺领命营建,每月役使丁男二百万人。

二百万人。

洛阳城外,木料、石材、砖瓦一车一车进来。役夫扛着绳索,肩膀勒出血痕,官吏拿着簿册催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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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只是换个地方住,百姓已经先被推上工地。

到了八月,杨广又从洛阳南下江都。水面上船只相连,龙舟居中,后面跟着后妃、百官、卫士、器用、粮草。

船队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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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拉船的人弯着腰,手里攥着纤绳。宫里的一次巡幸,在河岸上变成了无数人的脚印和喘气声。

电视剧里写皇帝微服私访,一顶帽子、一把折扇,带两个侍卫就能进茶馆。真到了史书里,皇帝身后拖着的是朝廷机器。

更麻烦的是,皇帝一到地方,地方就会被他看见。

他看见洛阳,就想修东都;看见河道,就想通运河;看见北方边地,又想筑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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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三年,杨广北巡榆林。启民可汗来朝,帐前鼓吹齐作,突厥首领跪在御前。

杨广大悦,下诏优礼启民,赐路车、乘马、鼓吹、幡旗,还让他“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赏赐发下去,帛匹堆起来,酋长们一个个领走。账房的小吏低头记数,笔尖在竹纸上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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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另一道命令又下来了。

大业三年七月,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工期压得极短,史书留下四个字:“死者十五六。”

这就是皇帝出门最吓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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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吃了多少饭,住了多大的行宫,而是他看见什么,就可能让全国去搬什么。

皇帝想了解地方,当然有别的办法。奏章会进京,御史会出巡,驿站会送急报,地方官年年考课。

这些办法也会失真,也会被欺瞒。可它们至少把风险关在制度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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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本人一动,笼子就跟着动。

后来的明英宗也给了一个重重的例子。正统十四年,他亲征瓦剌,走到土木堡,皇帝被俘,京师震动,明军精锐大损。

一趟“亲自去看看”,有时能把国本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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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臣拦皇帝出门,未必是心疼几匹马、几艘船、几顿酒宴。他们怕的是御辇一停,皇帝抬手一指,州县就得征夫,户部就得拨钱,边军就得调动。

大业年间的洛阳工地上,役夫把肩上的木料放下,手掌贴着膝盖喘气。远处宫城慢慢立起来,近处名册又翻开一页。

皇帝当然能亲自跑一趟,可天下往往要替他付完整张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