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段访谈发言,让经济学者张丹丹陷入舆论漩涡。原话是这么说的:“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正规工作社保待遇非常好,有五险一金,但需要牺牲自由、朝九晚五换来的社保;灵活就业需要的是自由度,是最大化的自我管理和时间自主的选择权,代价就是社保保障相对薄弱……”
这段论述在网络传播中被切片后,“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的表述,触碰到了公众的情绪痛点。在大众认知里,“灵活就业”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等依赖平台经济的零工群体。他们的职业状态并不稳定,游离在传统劳动关系的保护之外,收入随订单起伏波动。日复一日的风雨奔波、高强度劳作,是多数零工从业者最真实的生活底色。
正因如此,人们才会诘问:如果有稳定工作,谁愿意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在这一背景下,学者的发言被剥离语境,自然很容易被解读为对底层劳动者生存困境的漠视与疏离。
但舆论场上的单边批判,同样遮蔽了完整的观点表达。回溯张丹丹近年的公开研究与发声,不难发现,她从未回避零工群体的权益困境,而是长期聚焦灵活就业的保障短板,为这一群体发声献策。比如,2026年两会前夕,张丹丹在接受采访时指出:零工劳动者工时明显偏长,缩减工时前提是保障工资水平;2025年4月,她曾撰文破除平台零工社保难题,强调要在灵活与保障之间寻求新平衡;2025年7月,她又在采访中指出:对零工这个特定的群体设计社保体制的时候,不能把它完全纳入传统的职工保障五险一金里面去,应该更灵活,更适应这个群体……
这场舆论争议的核心,不是观点对错,而是学术话语习惯与大众认知方式的错位。厘清分歧的关键,首先要读懂双方语境里截然不同的“福利”定义。张丹丹所说的“福利”,是劳动经济学层面的界定,指向就业形态自带的效用价值——相较于被固定工时、固定场景束缚的传统就业模式,灵活就业赋予从业者自主支配时间、自由选择工作场景、自主规划职业节奏的权利。这种选择权,对一部分从业者而言,是实打实的职业红利。
对于网文作家、独立摄影师、自媒体创作者等技能密集型灵活就业者而言,灵活是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与职业路径。他们依托个人专业能力与职业品牌获取收入,摆脱了僵化的职场规则束缚,能够自由调配创作与工作时间,灵活对接各类项目资源,在弹性的工作模式中平衡事业与生活、沉淀个人核心竞争力。此时的“灵活”,是赋能个体成长、释放创作活力的生产力杠杆,是多元就业时代的正向价值。
而大众认知中的“福利”,是落地的生活保障、稳定的生存底气、可感知的职业尊严。对绝大多数平台零工而言,所谓的“灵活”并非主动选择的自由,而是生存压力下的无奈妥协。在这里,“灵活”不再是优势,而是收入波动、职业无保障的代名词。这也是公众对“灵活是福利”一说极度敏感、本能抵触的根源。
事实上,张丹丹的完整论述并未否认这一现实。她在肯定灵活就业选择权价值的同时,清晰点明了这种就业模式“社保保障相对薄弱”的短板,只是这段兼顾现实、补足分寸的关键表述,在传播过程中被忽略了。
至此,旁人可以认为张丹丹的这句话违背了公众的朴素认知与情感,“被骂不冤”,也可以认为她更多是陷入了学术语言与大众传播之间的翻译困境。两种判断都未必错,也未必全对,争议的本质不在于张丹丹说了什么,而在于“灵活”二字所承载的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副是主动拥抱的自由与可能,另一副是被动承受的漂泊与不安。只取其一而遮蔽了另一,裂痕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专业表达追求严谨与抽象,公共传播追求简洁与情绪。两套话语体系、两种评价标准,一旦失去语境的衔接与缓冲,误解与对立便随之而来。
近期,某地“外国天使形象雕塑”引发的公共争议,折射出相似的传播命题。面对质疑,景区并未“一刀切”拆除或强硬辩解,而是选择开放对话,邀请文史专家、市民代表共同评议,广泛吸纳民意、审慎研判处置方案。这种处理方式的进步性显而易见:它在专业审美与公众情感之间搭建起沟通的桥梁,把“该不该留”的单一问题,转化为“如何理解、如何共处”的开放讨论。
两件看似无关的公共事件,指向同一个问题:良性有效的公共讨论,不是单一立场的碾压,而应该有多元视角的碰撞。公共舆论场稀缺的不是“正确答案”,而是语境的完整性、表达的分寸感、对话的同理心。我们或许应该给张丹丹的完整论述一个被重新阅读的机会,而不是只记住那句被切割出来的“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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