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代人,似乎从出生起就被按下了快进键。

上学时拼成绩,毕业后拼简历,入了职拼KPI。早上挤地铁,中午吃外卖,晚上加班到深夜,周末还要随时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我们习惯了把时间塞得不留缝隙,仿佛停下来就是一种罪过。

某招聘平台发布的报告显示,超过七成职场人处于“过劳”状态,近半数年轻人表示“经常感到焦虑”。失眠、脱发、肠胃病、免疫力下降,这些本该属于中老年的健康问题,正大规模向年轻人蔓延。我们拼命赚钱,又把钱花在看病的路上;我们透支身体去追赶一个模糊的未来,却忘了问问自己:到底在追赶什么?

编剧四月也曾是这样的人。

准确地说,她曾是周围人中最努力的那一个。一个从黑龙江齐齐哈尔农村走出来的女孩,没有科班背景,没有名校光环,凭着对文字的热爱,在北京做了十三年编剧。十三年里,她写了六百多万字,经历了无数次通宵赶稿、反复改稿、项目流产。她用拼命工作证明自己的价值,用不停的忙碌填满每一天。

直到有一天,身体替她按下了暂停键。

大病一场之后,38岁的她选择回到东北老家,住进一家养老院。在和老人们的相处中,四月看见了真实的老年生活——有衰老与认知障碍的挑战,也有热烈的爱情和充沛的生命力。在养老院中,她开始为老人们撰写回忆录,记录老人们真实的故事与生活。而在这看起来“不正确”的选择中,她也重新找回了内心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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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四月把自己住进养老院后一路的思考、遇见和感悟写成了新书——《三饱两倒》。这个书名,既是老人们对养老院生活的风趣总结,也暗示着年轻人们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可能:

人生不必一味狂奔,休息从不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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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饱两倒》

四月 著

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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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漂十三年的日与夜

故事要从2011年说起。

那年十月,四月从东北一家影视公司辞职,拖着一个行李箱,坐了一夜的火车来到北京。她租的第一个房子在国贸附近,听起来非常繁华高端的地段,实则一室一厅的房子硬是塞了六个上下铺,住了十二个人。

房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因为不朝阳,白天也得开灯。每到早晨,十二个人抢一个卫生间,催促声此起彼伏,实在等不及的只能匆匆跑向小区外的公厕。住了一个月,群租房被举报,她又搬到旁边的小区。

在北京,生活的速度快得一天抵过去一年。吃饭、上厕所、坐地铁、赶路、睡觉,分秒必争,时间被塞得不留缝隙,仿佛连喘息都得额外争取时间。白天,她穿梭于偌大的北京城,夜晚与两个室友蜗居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推开门是欲望填满的造梦都市,关上门是逼仄的压抑,近在咫尺,却又天壤之别。

她找到了第一份编剧工作,面试潦草,工资也潦草。工作是项目制,剧本要先完成大纲才能签合同。第一个剧本拍成电影后,公司给每个人发了三千元——这就是三个月的工资。后来接到的项目,导演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个,每换一个就要推翻重来。再之后,团队罢工,制片方挽留,好不容易终于通过审核,平台领导却突然辞职……项目理所当然地黄了。

那天深夜,她骑共享单车回住处,锁车时骑行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星光不问赶路人,你今天的努力必定在日后会有收获。”这句话,是那个绝望寒冷的夜晚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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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我想和你好好的》剧照,图片仅作示意

她依然在写。不喜欢的修仙类小说,硬着头皮每天读十几万字,上厕所读、吃饭也读。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梦里都在想剧本。一个月感冒两次,发烧了就吃药挺着,打一次吊瓶两百块,舍不得。体重开始下降,吃不下饭,一点力气都没有。通宵赶稿是常事,赶上长假,别人回家,她留下来。多写一集,就多赚一集的钱。

父母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总是说“挺好的”。

在她最忙的那几年,父母相继去世。2014年,母亲因心脏病导致器官衰竭离世。料理完后事,她在家陪父亲待了一个月,后来带父亲去了上海和绍兴。父亲在三味书屋买了茴香豆,开心地说:“我二女儿好,你看看咱村里头有谁能带着自己的爸爸去坐飞机。”但两年后的一个深夜,弟弟打来电话:父亲出车祸了,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灯塔灭了。”她说。此后她把父亲的手机带在身边,总梦见放学骑车回家,父母在院子里择菜等她,醒来才知道,那个家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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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一场

2023年夏末,四月住进了北京的一家医院。

医生说,她体内的一个器官已经衰竭。她全身都在颤抖,第一个念头是:我会死吗?

以前她怕打针,住院后每天打针、做各种检查,打多了也就麻木了。白天昏昏沉沉像海上的小船,夜晚病痛让她彻夜难眠。过往三十多年在眼前一幕幕回放——如果生命就此结束,那些无数个日夜敲下的近千万字,在人生旅途中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住院半个月后的一天,她睡醒后突然感到非常饿,随手抓起昨晚剩下的一块烧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面粉被分解后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那块剩烧饼变成了人间美味。原来,能吃下饭、品尝到食物的味道,是如此幸福。可惜以前的她不懂,没经历过的人也不会懂。

病情好转后,某天早晨她去隔壁楼做检查,半个多月没出过门的她,大口呼吸着清新空气,看着湛蓝天空中的白云,不想回病房了。出院那天,弟弟帮她打包东西,她提议去前门看看。坐在前门大街的椅子上,市井长巷,烟火气与行人的欢声笑语交织,阳光将她紧紧拥抱。她豁然开朗:原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盛夏傍晚,全家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里的老歌;想起了放学路上,和小伙伴奔跑在夕阳下的田埂上;想起了十几岁第一次收到杂志社的获奖证书,欣喜若狂。而在北漂的十三年中,她的生活里只有工作。没有吃过一顿健康的饭,每顿都是外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带父母看看这个世界。

如果人生有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再牺牲健康去换取所谓更好的生活。

北京不再需要她了。她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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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东北养老院

2024年,四月回到了东北。

她住进了一家养老院。五栋楼,五百多位老人,分护理区和健康区。她住在健康区走廊尽头的一间房,二十平方米左右,一个月两千块,包吃住。她铺了地毯,在一角贴上壁纸,摆了自己喜欢的书,窗台上放了花。对面就是大山。没想到这间养老院的小屋,成了她临时的家。

作息很快规律起来。早上五点多起床,七点去食堂吃早饭。中午十一点半吃午饭,午后休息。下午去活动室和老人写书法、听歌。五点吃晚饭,饭后做操。九点躺下休息。睡不着就刷刷视频、看看书。不熬夜了,作息终于回到正常状态——这是过去十三年里从没有过的。

三顿饭,两次休息,老人戏称是“三饱两倒”。日子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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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养老院里的零零后》剧照,图片仅作示意

刚住进来时,她也闹了不少笑话。夜里两点多,被咣咣咣的声音吵醒,推门一看,对门八十多岁的大爷拿着不锈钢餐盘站在门口,电视开到最大。隔壁大叔在跟他理论,大爷挺委屈:“没多大声儿啊。”他以前是体育老师,脑梗后记不住事,耳聋严重。楼里的老人早晨四点多就醒了,在楼道里说话。仲阿姨第一次在电梯里瞪大眼睛盯着她,凶神恶煞的,她吓得绕着走。后来才知道,仲阿姨一只眼睛是假的,另一只散光,不瞪大眼睛看不清。仲阿姨出过车祸撞到头,总忘事,说好的事到点人就找不着了。但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打招呼,还邀请她去看弹钢琴。

相处久了,四月慢慢懂得了老人。他们健忘,常常失约,你说了她还显得无辜;他们耳背,说话像吵架,自己聋了怕声音小了你听不见,还会自嘲:“耳聋好啊,啥也听不见,可清净了!”

东北老人自带喜感,一见面就夸她:“你二十岁了吧?身材真好!脸长得圆润,一看就有福。”不管是真是假,听着开心。老人们把她当孩子,一有不舒服就给她拿药,有种被长辈呵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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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人生

养老院里,每个人都有故事。

李阿姨是四月第一个认识的老人,在这儿住了八年。有一天,李阿姨心情不好,没吃几口饭,也不说话。四月问她怎么了,她说去看了儿子,儿子不认识她了。李阿姨的儿子患精神疾病已经二十多年,老伴瘫痪十几年住在护理区。她一生坎坷:第一个女儿夭折,二儿子得病,自己还做过一次大手术。一般以为坏事过后总会好转,她的人生却一件比一件更糟。

李阿姨说记忆不好了,想把从前的事记下来。四月便帮她写回忆录,每天下午李阿姨来她屋里聊天。回忆录已经写了五万多字。其中有一段,是李阿姨记忆最清晰的:

“1976年1月8日,我第一个孩子夭折不久。那天零下三十八度,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从家到工厂要经过松花江,江两边早已上冻,中间还流着湍急的水。我来到江边,停了下来,看着滔滔江水向远方奔去。不知为什么,我的脚竟不受大脑控制,放下自行车,一步一步向江里走去……突然,我一脚踩空,掉进了江里。江水穿透了我的骨髓,身体急速下沉。这时我才清醒过来——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人一旦清醒过来,就没了死的念头。”

她吓坏了,拼命向岸上游,棉衣棉裤被浸透,沉得像灌了铅。在一个拐弯处,一块厚重的冰把她拦了下来。她带着满身冰瘤子爬上岸,整个人像松花江上的一座冰雕。她坐在岸边,心里想的是:活着。

“只要我活着,这个家就在。”李阿姨说。她的眼泪早已哭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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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养老院里的零零后》剧照,图片仅作示意

马大爷八十多岁,没有退休金,住在养老院最便宜的房间,每月一千一,儿子交的钱。四月跟着他记录了往返四十分钟推车卖纸壳子的过程。捡了半个月,赚了五十二块。他平时尽量不向孩子要钱,花销就靠卖纸壳子。

在这里,死亡也不是避讳的话题。五月的一天中午,楼下几个老人在念经,一位老人去世了。几个阿姨趴在窗边看,仲阿姨指着楼下告诉她遗体存放的位置。到了晚上四月害怕,仲阿姨说:“有什么好怕的,有一天我也会死的,我肯定死在你前头。”老人们谈到死并不沉重,大家想得更多的是:最好让我突然就死了,千万别像在护理区那样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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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躺下,窗外是大山和虫鸣

四月发现,来养老院的年轻人也不止她一个。

有一个零零后的小伙子,学法学的,来这里准备考研。之前考了两次都失败了,父母想让他工作,但他仍在坚持。他的房间在边上,很安静,来了就说给一张学习桌就行。柜子里满满都是备考的书,话不多。他的压力应该也很大。

还有一对福建双胞胎姐妹也来了。她们几乎不和别人交流,只有去食堂吃饭时才会见面。四月想,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一定都有外人不能了解的事。他们不希望被打扰,而这里能给他们一个私人空间。

这让她想起自己刚来时的状态。从一线城市回到东北郊区,一下子闲下来其实也很无聊。晚上该干嘛呢?不看电视,就没事做。她一直问自己:真的能在这里待下去吗?甚至想过可能住几天就走了。

但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她发现,那些曾经紧绷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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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0.5毫米》剧照,图片仅作示意

以前做编剧,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大脑时刻高度紧张,梦里都在想剧本。现在,手机安静了,大脑也安静了。以前通宵赶稿,吃外卖糊弄每一顿饭。现在,三顿饭按时吃,食堂的饭菜虽不精致,但热乎、准时。以前和十二个人挤在群租房里,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现在,九点躺下,窗外是大山和虫鸣。

从前那些觉得天大的事——项目黄了、稿子被毙了、领导批评了——在养老院里,都被稀释了。马大爷捡半个月纸壳子赚五十二块钱,照样乐呵呵的;李阿姨一辈子坎坷,还天天来聊天,说“自己过好了,才能给别人带去快乐”;仲阿姨耳背忘事,照样该弹钢琴弹钢琴,该唱歌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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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过三饱两倒

刚开始住院时,她曾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三十多岁,没有结婚,父母不在了,老家只有空着的老房子。她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没有好好爱过自己,也没有好好爱过身边的人。做编剧十多年,写了六百多万字,每天都在低头码字,却没有为自己好好做过一顿饭。

但在养老院住久了,她慢慢想通了一些事。

社会像一个金字塔,普通人站在底端奋力攀爬,掉队的未必是最笨的,爬上去的也不一定是最幸福的。她曾经看不起那些“不够努力”的人,如今她为此感到惭愧。路不通时要学会转弯,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

“人生不过三饱两倒。”这不是躺平,也不是认输,而是一种经过了生死之后才懂得的清醒。

三顿饭,好好吃。两觉,好好睡。听起来多么简单,可多少人做到了?我们用外卖糊弄胃,用熬夜透支身体,用焦虑填满每一个夜晚,用“忙”字推掉所有该珍惜的时光。我们把生活过成了一张待办清单,却忘了清单上最重要的一项——活着。

现在,四月白天和老人聊天,听他们讲故事,帮李阿姨写回忆录。大概半个月去一次市里,买些水果和生活用品,一个月花销不到三千。闲下来就去后山坐一会儿,听大爷拿蓝牙麦克风唱歌。老人们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会不会回北京。她说不知道。以前做了很多规划,现在只想好好休养,不想再做规划了。

她终于明白,未来不是规划出来的,是过出来的。你把每一个今天过好了,未来自然就来了。

以后会如何展开?我们也许无法掌控,但是现在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人生最基本的事,也许就是最重要的事。

人生不必一味狂奔,休息从不可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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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8.22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