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名家长因孩子疑似癫痫到西安国际医学中心神经外科就诊,医生检查下来并无异常。对于这样的结果,想必一般人都会松口气,但涉事家长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她直接要求退费,理由是既然孩子一切正常,那这笔检查费用就白花了。医生解释不能因为检查结果正常就觉得检查没用,她还是无法接受,扬言要去投诉。
这事让人感觉“活久见”,有人戏言这是“仅退款的风吹到了医疗界”,相关新闻留言区里,许多人冷嘲热讽:
“绝了!检查不就是各种排除,排除不了的基本就是病因嘛!不然做检查干嘛?”
“孩子没问题,但家长挺癫的。”
“检查结果正常说明孩子没病,难道非得查出问题才不算白花钱吗?”
“哈哈大家都去买彩票,没中退款!奇葩真多!”
“很好。去打疫苗,然后没得病就去申请退款吧,去买保险,然后没用上就去申请退款吧。去上学,然后没考上北大就去退款吧。”
这名家长的诉求,看起来似乎不可理喻,但她为什么这样?
如果仔细看视频记录的现场对话会发现,这位家长确信自家孩子有癫痫,尽管医院检查下来说没有,但她却说孩子回家后还犯(病)。
看来,她原本想找一家医院确诊、治愈,没想到医院用了先进、高端的脑磁定位检查(精准度高于脑电检查),却什么也没查出来,她才要求把这一部分费用给退了——这笔费用还不便宜,检查一次得六千多元。
表面上看,似乎是那位家长无理取闹,但更深一层看,其实是双方话语的错位:医生是从技术理性的角度出发,解释现有检查手段未发现相应问题,但这无法回应患者家属的感受,因为在她的意识里,自家孩子明明就是有问题啊(要不然一般父母谁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家孩子有癫痫?),现在医学权威仅从技术层面判断没问题,这固然可以松一口气,却没有从根本上回应并解决她的忧虑——孩子到底是什么问题?怎么治愈?
实际上,这个检查结果反倒可能让家长更困惑了。想想看,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怀疑自己得了病,但去医院检查后被告知什么病都没有,这与其说让你安心,倒不如说让你困扰——不是说非得查出什么病才安心,而是查出病来,至少知道如何对症下药,但如果说没病,身体不适感却未消失,又该如何解决?
错位的关键就在这里,对医生来说,检查结果就是结果本身;但对家长来说不是,相反,检查结果对解决她面临的问题毫无帮助,因为她理解的“结果”乃是自家孩子疑似癫痫的症状消失。恐怕正是基于这一逻辑,她认为费用高昂的脑磁检查一点用都没有。
那么怎样才算有用?就是回应她的关切,解决她困扰她的问题——例如,至少告诉她“不是癫痫,那么到底是什么”,以及“怎么做才能让症状彻底消失”。
这就是科学与主观感受的差异,两者不但经常不一致,有时甚至有着巨大鸿沟,似乎彼此怎么都说不通。
越战时期,美国一些士兵从战场归来,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失眠、焦虑、心慌气短,但去医院却又查不出什么器质性问题。不难想象,当这样一个每天难受的人被医生告知“你没什么病,身体健康”时,感到的恐怕不是欣慰,而是“你否定了我的感受,说不定还怀疑我装病,又还是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毕竟,一个问题不会因为你说它“没问题”就消失,在你的感受里,它明明还在那儿。
事实上,科学常常无力应对人的主观感受。无数科学家再三证明,转基因食品对食品没有什么伤害,但这从未能说服大部分公众,人们会执着地相信“这只是现在的科学仪器暂时还没查出问题”;反过来,另一些科学家们警告、呼吁全球变暖将对人类生存构成严重威胁,但有多少人真正觉得这已经迫在眉睫了?
科学既不能包治百病,甚至不能说服人们普遍接受其结论,更不见得能解决人们最关切的问题——科学上认为没问题的,老百姓觉得问题可严重了,反过来也一样。
然而,一百多年来中国社会盛行的科学主义,又让很多人怀有一种“科学万能”的信念:科学肯定也应该解决我面临的问题。这在医患矛盾中表现得格外突出,很多患者在潜意识里都想找到一个“神医”,最好药到病除、从根源上彻底解决所有疑难杂症。
早在1930年代,医师范守渊就曾感叹,当时“病家希望医生所负的责任过大”,“有许多病家,往往把医师当作‘仙人’看待”,能治好时感恩戴德,不能治好时则百般闹事,这里矛盾的症结在于:“多数病家,不明医疗真相,以为每医师均负有愈病之责,却不知医师在责任上说,只能负医疗之责,而断无负愈病甚至有病必愈的非分之责的。”
在社会实践中,有某些领域确实要看顾客满意,例如承揽加工,事先约定清楚的技术指标,我给你一块布料,结果你做坏了,那何止不付钱,甚至都可以索赔。还有一些服务,得客户体验满意了,才“看着给”,所谓“仅退款”,其实也是这一逻辑的产物——体验不满意,就要求退款。
然而,医疗服务不是按治愈效果付费的商品,不存在七天无理由退货,医生承担的是有限责任:只要整个诊疗活动符合诊疗规范,同时充分履行知情告知义务,那么即便病最终没治好、结果达不到患者预期,医生和医院也不该承担医疗责任。
如果非要逼医生保证治好病,那么结果可能是医生为了避免惹上麻烦,会“择病而医”,想办法不治那些难治之症,或者将工作重心从“治病”转向“防人”。事实上,谁要是敢拍胸脯说包治百病,那大概率是个江湖骗子。
反过来说,期待有个“神医”能满足自己所有期待,也就意味着这样的人在精神层面还谈不上是独立自主的现代人,因为他们其实是在祈求有个全知全能的神灵能拯救自己于困厄之中,这与现代科学、理性的发展是背道而驰。
“我们的第一副总裁拜尔斯女士来了,
拜尔斯女士是结果导向的。”
这个道理说白了并不复杂,但在我们的现实社会中,“结果导向”已是一种普遍的思维方式,太多人只想要一个能满足他们需求的特定结果,如果满足不了就会觉得“没用”。
一方面,这种“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信念,在实践中带来了很大灵活性,因为它只管结果,不问手段;但另一方面,也会造成对专业能力的不尊重,为了特定结果而肆意扭曲规则和流程,最终造成事与愿违的局面。
回头来看,那个被家长疑似“癫痫”的孩子,肯定没真的疯癫,那到底是什么病?我想,极有可能是心理问题的躯体化,内心过度紧绷焦虑,导致出现抽搐痉挛等看似“癫痫”的行为异常。
虽然缺乏更多信息,但从常理推断,其母结果导向的思维如此强烈,那孩子恐怕很难不承受日常煎熬。这在中国社会很常见:不少家长对待孩子的态度都像考核KPI的CEO,只问结果,“我花这么多心血栽培你,结果你大学都考不上,那我这钱算是白白扔了”——这种话,大概不少人都听过,差别只不过是家长不能“仅退款”而已,但不难想见,这会给孩子施加强大的精神压力。
设想一下,当一个敏感的孩子发现怎么都无法让父母满意,而自己的努力又因为达不到父母要求的结果而被否定,那就有可能陷入焦虑、抑郁、无助,严重者就会出现躯体化症状。
如果是这样,那么得病的是孩子,病根却在家长身上。不仅如此,家长误以为孩子是“癫痫”,可见亲子之间也缺乏沟通,完全不清楚孩子为什么这样,更没意识到自己有问题,最后,却寄望于有某个神医药到病除,达不到要求还想“仅退款”。
真正棘手之处也在这里,因为这远不只是某个人“奇葩”,而需要看见人隐蔽的处境,还涉及到社会心态的深刻转变:我们既需要科技和专业能回应人的感受,但又不应把自己的主观感受凌驾于一切之上,最终从结果导向转向以人为本、注重规则的“过程导向”,真正尊重人、理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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