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们执行抢险救援任务的第三天,暴雨像是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倾盆而下。陈宇为了推开一个被困的老乡,自己被裹挟着巨石的泥浆瞬间吞没。当我发了疯一样扒开泥土找到他时,他的下半身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脸,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抓住我的作训服领子。
“林队……我不行了。”陈宇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盖住,眼睛却亮得骇人,“我姐……我姐太苦了,她为了供我上学当兵,三十多岁还没成家。林队,你替我照顾她……娶她,别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世上……”
我红着眼眶,拼命点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得发苦。陈宇看着我答应,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抓着我衣领的手慢慢松开,重重地砸进了泥水里。
退伍那天,我没有回北方老家,而是带着陈宇的遗物,坐上了开往川南大山的绿皮火车。
陈宇的家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客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四个多小时,又徒步走了十几里山路,我才终于看到了那座破旧的青砖瓦房。院子里,一个穿着褪色碎花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的女人正在劈柴。斧头起落间,干脆利落。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动作转过头。她的眉眼和陈宇有几分相似,但皮肤因为常年的劳作显得有些粗糙,眼角也爬上了几丝细纹。那就是陈宇口中为了他放弃学业、去沿海电子厂打了十年工,后来父母双亡又回乡拉扯他的姐姐,陈婉。今年,她三十五岁了。
我站在柴扉外,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重得发不出声音。陈婉看着我手里的那个军绿色的遗物箱,愣了几秒,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脸色煞白地走过来,双手颤抖着接过箱子,低声说了一句:“你大老远过来,累了吧,进屋喝口水。”
那半个月,我留在了村里。陈婉白天照常下地干活,喂猪做饭,平静得让人心疼。只有到了晚上,我住在西屋,能听到东屋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帮着她把家里漏雨的屋顶重新翻修了一遍,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好码齐,甚至帮她把地里的包谷都收了回来。
村里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闲言碎语也渐渐多了起来。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待下去。
在一个晚饭后的黄昏,陈婉正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洗碗。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婉姐,陈宇临走前,把我托付给你了。”我因为紧张,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不,是把你托付给我了。他说你太苦了,让我娶你,照顾你一辈子。我是个粗人,退伍费也不多,但我有一把力气,绝对不会让你挨饿受冻。”
陈婉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水滴顺着她粗糙的指节滴落在塑料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深邃、沧桑,却又带着一种让我看不懂的锋利。
“他糊涂,你怎么也跟着糊涂?”她的声音很淡,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糊涂。我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信守承诺。”我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
陈婉看了我很久,突然冷笑了一声。她走到屋檐下,拉过一把竹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头绳,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扎紧。“你想娶我?行啊。我们这里的规矩,彩礼三十万。你拿得出三十万,我就跟你去领证。拿不出,明早就收拾东西回你的北方老家去,以后再也别来。”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的头上,我退伍费加上这些年的攒下的津贴,也不过十几万,之前为了给患病的母亲治病早就花得差不多了。三十万,对我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我不理解地看着她,眼前的陈婉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陈宇说她淳朴善良,为了亲人可以付出一切,可为什么她一开口,就是这么现实又冰冷的条件?
“怎么?嫌多?”陈婉看着我错愕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我三十五了,大好青春全搭进了厂里和这大山里。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你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凭什么说能照顾我一辈子?就凭你那几句空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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