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月,我辞去了在北京那份让人喘不过气的工作,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独自踏上了前往西藏的列车。三十岁的年纪,没有存款,没有对象,只有一身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西藏对我来说,与其说是洗涤心灵的圣地,不如说是一个可以短暂逃避现实的收容所。

遇到林慧,是在拉萨八廓街附近的一家民宿里。

那天我刚到拉萨,高原反应如期而至,头痛欲裂,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我瘫坐在民宿大厅的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连拿水杯的力气都没有。

此时一杯冒着热气的甜茶递到了我面前。

我睁开眼,看到一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顺着手看上去,是一个穿着米色冲锋衣、齐肩短发的女人。她没化妆,皮肤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温和,透着一种在这个年纪的女人身上特有的从容。

“喝点甜茶吧,能缓解一下高反。”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道了谢,接过来喝了几口,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和了一些,头痛似乎也减轻了分毫。

这就是我和林慧的初识。她告诉我,她叫林慧,今年三十七岁,从上海来。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因为我高反严重,基本没怎么出门。林慧刚好也处于休整期,我们便经常在民宿的院子里晒太阳、聊天。她话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听我抱怨北京的通勤、难搞的客户,以及三十岁一事无成的焦虑。她听着,偶尔笑笑,那笑容里包容多过评判。

我渐渐了解到,她是一个人来西藏的。至于为什么一个人,她只说是想出来透透气。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虽然戒指摘了,但那个印记在阳光下依然清晰。我不是个迟钝的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很自觉地保持着一个旅伴应有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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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时候,我的高反基本消退了。林慧提议一起包车去羊卓雍措,由于另外两个拼车的年轻女孩临时改变了行程,车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外加一个沉默寡言的藏族司机。

去羊湖的路蜿蜒曲折,海拔不断攀升。车窗外的风景从荒芜的土山变成了连绵的雪峰。随着海拔的升高,林慧开始有些不适。她靠在车窗上,眉头微蹙,嘴唇失去了血色。

我把保温杯递给她,就像几天前她对我做的那样。她接过水杯,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我的手背,很凉。

“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只是有点累。”

那一刻,看着她略显疲态的侧脸,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保护欲。三十七岁的女人,在职场和生活中或许早就练就了刀枪不入的本领,但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面前,她依然只是一个会感到寒冷和脆弱的普通人。

羊湖的美是令人窒息的。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蓝,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站在湖边的风口,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慧站在那里,围着一条厚厚的披肩,看着远处的雪山,眼神飘得很远。

我站在她身旁,风声很大,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突然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有一抹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吗?”她迎着风开口,声音有些飘渺,“在上海的时候,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孩子做早饭,然后挤地铁去公司,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应对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晚上回到家,还要辅导作业,面对一个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交流的丈夫。每一天都像是在齿轮上运转,停不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我提起她的家庭,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地听着。

“我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湖,突然觉得,那些让我焦虑、痛苦的事情,其实微不足道。”她苦笑了一下,“但我也知道,只要我回到上海,那些东西立刻又会把我淹没。”

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忍不住伸出手,帮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脑后。这个动作有些越界,但她没有躲开。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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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回到了拉萨的民宿。也许是因为白天在羊湖的那番坦诚,我们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一些客套,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在大昭寺附近的一家藏餐厅吃晚饭,喝了几瓶拉萨啤酒。微醺之际,西藏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自由感。在走回民宿的那条昏暗的巷子里,我不由自主地牵住了她的手。她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任由我握着。

回到民宿后,我们坐在院子的角落里醒酒。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远处转经筒偶尔发出的声音。借着酒意,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那些在心里盘旋了几天的话脱口而出。

“林慧,我知道你结婚了,我也知道我现在的状态给不了任何人承诺。但是如果你愿意,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我说得很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二十多岁年轻人才有的莽撞和天真。我觉得她是不快乐的,我觉得我可以带她走出那个死水一般的婚姻。

林慧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动作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随后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处着玩可以,结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