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八月底,北方的天气正处于秋老虎的淫威之下,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连一丝风都没有。我推着家里那辆掉漆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在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车把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红白蓝编织袋,后座上坐着我的嫂子秀梅。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乡间土路上显得格外刺耳。我没有骑车,因为这段路实在太难走,加上我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脚步也变得异常沉重。嫂子坐在后座上,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天是我要把嫂子送回娘家的日子,准确地说,是送她回去改嫁。

一年前,我哥在镇上的采石场干活时出了意外,被哑炮炸塌的碎石砸中了后腰。命虽然捡回来了,但肚脐以下彻底失去了知觉,成了一个只能瘫躺在床上的废人。那一年,我哥二十六岁,嫂子才二十四岁,而我刚刚考上县里的高中。

出事后的那一年,我们家就像是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黑窟窿。为了给我哥治病,家里借遍了亲戚朋友,连院子里那两棵还没成材的杨树都砍了卖钱。嫂子不仅要种地、照顾瘫痪的哥哥,还要变着法儿地给我凑学费。原本圆润白净的她,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粗糙的手上布满了裂口。

我哥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废物,更受不了年轻的媳妇跟着他受活寡。从今年开春起,他就开始变着法儿地逼嫂子走。一开始是冷言冷语,后来就变成了破口大骂,甚至把嫂子端给他的饭菜直接打翻在地上。

他骂得极其难听,说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嫂子心窝里扎。我躲在门外,看着嫂子蹲在地上,默默地把打碎的瓷碗和混合着泥土的饭菜一点点收拾干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却没有回一句嘴。

三天前,嫂子的娘家人来了。她的大哥和我哥在院子里大吵了一架。她大哥指着我哥的鼻子骂,说不能由着他把我妹妹一辈子毁在这个穷窝里。我哥没有还嘴,反倒是在屋里大吼,说早就看嫂子不顺眼了,赶紧滚得远远的。那天下午,嫂子被她大哥强行拉回了娘家,只留下一句话,说等过几天来拿东西。

那天是她来拿东西的日子,她没有进屋看我哥,只是默默地在院子里把自己的几件旧衣服塞进编织袋。我哥在屋里死死地闭着眼睛,脸朝着墙,一声不吭,但我能看到他紧紧抓着床单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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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送你嫂子走吧。”我哥在屋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墙上蹭。

我就这样推着自行车,带着嫂子走上了这条回她娘家的路。从我们村到嫂子娘家,有十几里的土路,中间要穿过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玉米地。八月正是玉米拔节抽穗的时候,两米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堵堵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一走进玉米地,外面的那点微风就被彻底隔绝了。玉米叶子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发着一种特有的土腥味和青草味。太阳炙烤着黄土地,地面上升腾起的热气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推着车,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我不想擦,也不想说话。

“建国,歇会儿吧,你衣服都湿透了。”一直沉默的嫂子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我停下脚步,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旱柳上,那里稍微有一点阴凉。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车把上解下水壶,递给嫂子。

嫂子没接水壶,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半旧手帕,递给我:“擦擦汗,别把眼睛腌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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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接,倔强地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水壶硬塞到她手里。我的心里堵得难受,有一种想砸东西的冲动,但我不知道该砸向谁。是砸向那个狠心的老天爷,还是砸向这个无奈的现实?

嫂子拿着水壶,没有喝水,而是呆呆地看着前方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土路。突然她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耸动。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在那寂静闷热的玉米地里,嫂子的哭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拉扯着我的神经。我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的这一年里,我见过她流泪,但那都是无声的,默默的,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得毫无顾忌,哭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我弯下腰,想伸手拉她起来:“嫂子,你别哭了,我哥他……他其实不是真心想赶你走的,他就是觉得自己拖累了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嫂子突然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被她的力道吓了一跳。她的手粗糙、干硬,指腹上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硌人。她的手指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我本能地想要往后缩,但她抓得太紧了,紧得让我感到一阵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