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概述
2026年8月中旬,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劳动经济学教授张丹丹做客财经访谈《聊一波》,同场的还有国家统计局原总经济师姚景源。
王波明(主持人)问:"灵活就业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
张丹丹回答大意: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正规工作有五险一金,但那是牺牲自由、朝九晚五换来的;灵活就业要的是自由度、自我管理,代价就是社保保障相对薄弱,因为自己管自己,就不会有单位为他们缴纳社保,或者说为什么要为他们支付这么多东西。后续补句:不能把灵活就业想成什么也没有,它有的是灵活;里面有一类"极卷型专业零工",有企业家精神,知道不同季节不同地点干什么最赚钱。短视频切片仅留"灵活本身就是福利"七字。
节目播出后,张丹丹的言论迅速在网络上发酵,并在多个平台引发讨论。胡锡进发文称"无法接受,该说明的说明、该致歉的致歉",汤家凤批评称"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网民"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至8月22日张丹丹未公开回应。
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预测,2026年宽口径灵活就业约3.2亿;按此折算,职工养老参保约7057万(约29.5%),七成多没进职工体系;2026年社保断缴破5800万,青年断保率31.7%,零工断保率38%;职业伤害保障2026年7月1日才从试点推向全国31省。
二、言论、观点与理论框架
(一)答非所问
主持人问的是"被动零工"群体,即全国2亿多的外卖、网约车、日结、建筑零工等群体,而张丹丹所说的是模型里的主动灵活层,具体包括了自由撰稿、独立设计、有储蓄中产等。
(二)观点
张丹丹的节目发言观点,可概括为以下几方面:1.灵活(时间自主)是非货币福利,可与五险一金置换;2.社保薄弱是"自选套餐"代价,不是制度欠账;3.不能因保障弱就否定灵活价值,部分零工能摸出挣钱门道。
(三)理论框架
该观点的理论框架是劳动经济学补偿性工资差异理论,具体是指不同工作的非货币特征(自由—束缚、稳定—波动、舒服—危险)通过工资高低互相补偿,坏特征用高工资补,好特征用低工资(或零工资+其他收益)换。
该理论成立需三前提:劳动者完全信息、充分选择权、市场充分竞争。张丹丹适用该理论时隐藏了"充分选择权"这一条,并默认3.2亿人都是主动辞掉五险一金换自由,而现实情况是多数灵活就业属于被动零工化。
三、社会问题与大众情绪
(一)社会问题
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预测,全国约3.2亿灵活就业占城镇就业逾四成,职工养老参保率29.5%,七成多漂在体系外;2026年断缴5800万,青年断保31.7%,零工断保38%;职业伤害险于2026年7月1日才全国铺开。社会现实是:劳动主体被动灵活不是辞掉五险一金换自由,而是没正规岗可去(35岁优化、厂倒、户籍限制、平台算法绑定、无议价权)。
(二)大众情绪与焦虑
针对张丹丹的言论及观点,引发的社会大众情绪焦虑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其一,被羞辱感——把被迫生存说成主动福利;其二,生活缺乏安全感——缺乏"五险"兜底,青年断保率放大恐惧;其三,尊严被冒犯——把"半失业"称呼为"灵活就业"。
四、观点与问题的差距
张丹丹的观点与社会问题存在以下错位:一是对象错位,主动灵活不等于被动零工;二是机制不适用,补偿性差异在自愿场景成立,不适用于生存压力下的非自愿"灵活性伪自由";三是指向反向,"为什么要为他们支付这么多"听起来像"别急着加社保",但与2026年7月1日职业伤害全国铺开、分拆参保、平台关系认定补漏的方向相悖。
或者说,在灵活就业的整体用工情况中,主动灵活就业仅是一部分,而3.2亿被动零工才是整体的主流。其观点存在的问题是以偏概全,但对灵活就业进行分类细化,是推进分类型社保政策的前提之一。
五、观点、问题与舆论场
社会保障与灵活就业,既有宏观的制度保障层面,亦有微观的个人体验层面,不能只归为一方而言。
其一,宏观层面制度构建的方向。为灵活就业者购买社会保险,有利于推进社会劳动关系的稳定,缓和劳动矛盾,对社会劳动秩序的长期稳定有正向作用。这是宏观制度构建应当推进的方向,也是2026年职业伤害险全国铺开、养老医保分拆参保、平台关系认定补漏的政策逻辑。
其二,微观层面——个人生活方式的体验。从个人情感体验而言,灵活就业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确实让人享受到时间自主的自由。但这层体验有其局限性:它只对主动灵活者成立,对被动零工化(没正规岗可去、被平台算法绑定)的人不成立;而且微观的个人感受,与宏观叙事没有关系,不能拿来直接回答制度问题。
两个维度各有自己的独立价值,虽相互影响,却不可互相取代。张丹丹在回答问题时,或有意、或无意,把两个维度混为一谈了。她是以公共身份(北大国发院副院长、劳动经济学教授)出场,这个身份是制度构建的代表,本应从宏观、理性的层面来分析,站在社会发展的角度,从保障社会劳动关系的层面来看这个问题。然而,她实际作答时却用个人身份的感受,把"与宏观叙事没有关系"的个人自由体验,当成了对"3.2亿人有什么社会保障"的公共回答。
六、社会舆论场域预期
社会保障、灵活就业是社会劳动关系中非常重要的问题,因此对其的公共讨论亦有隐含并期待的社会舆论场域,即:宏观层面的制度建构、可操作的办法及措施、劳动者可获得的利益,而这些都是社会底层劳动者确实所需要的。
在公开媒体上讨论这个问题,语境是宏观的、理性的,而不是微观的、感性的,不能仅说个人感受。她用微观感性(我自己享受自由)去答宏观理性(政府需要给予什么保障),将"灵活确有一种自由收益"当成了主体结论,并得出了"为什么要为他们支付这么多"的反向判断。需要指出的是,张丹丹本身的观点及理论并没有完全错。补偿性差异理论在劳动经济学中是成立的,对主动灵活层而言,"灵活"确实是一种非货币收益。
或许,绝大部分公众也未必认真分析其观点的合理性,公众的批评更多是基于社会舆论场的预期而展开的。她以公共身份出场,对象却默认主动灵活、立场却用微观感性回答宏观问题、落点却无具体措施与落地的利益保障。于是,社会舆论批评集中爆发,公众的愤怒未必是针对于理论的对错,而是"你凭什么这么说话"的语境错位上。或者说,"何不食肉糜"——在公开媒体上,发言没有预设的立场,那就是对被迫灵活就业的人是风凉话,这该有个交代。
七、结束语
张丹丹的身份有两重维度:公共身份是制度构建的代表,个人身份是灵活就业享受自由的体验者。她以公共身份在公共场合参与公共话题讨论,却用个人身份阐述"与宏观叙事无关的个人自由体验",并概括为被动零工制度的结论。
公共发言讨论"灵活就业"与"社会保障",其社会场域边界有几个维度:样本必须是被动零工、立足于宏观制度层面,以个体受益性为落点。否则,都无法满足社会公众对其身份的信任预期。
专家学者公共场域的讨论边界,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而"灵活福利论"的教训就在于,不是"学者不能这么想",而是"学者在公共场域,不能只这么想、只这么说"。微观层面的个人感受可以讲,但得声明"这只是我的体验,不适用于被动零工";宏观制度必须谈,且得站在劳动关系稳定、社保兜底的角度,而这则是公众对其身份及专业性的信赖预期。
陈浩 记于知止堂上
2026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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