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够一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也够一对亲姐妹从骨肉相连走到形同陌路。我今年五十二,妹妹小我五岁,我们住在同一条街上,却像隔了道银河,谁也不跨一步。

说起来,那点事搁现在看,真不算什么。父母留下的老宅子拆迁,二十六万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可跟亲姐妹的情分比,又算得了什么?偏偏就为这,妹妹像变了个人,三天两头回娘家闹,说我存心要吞这笔钱,说我从小装老实,心里比谁都精。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跟她争过?小时候家里穷,一个窝头掰两半,大的准是她的,我吃小的,穿她剩下的衣服也从来不吭声。可她那天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指着我鼻子骂我虚伪,说我嫉妒她嫁得好,故意撺掇母亲把钱扣下不给她。

那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心上。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了,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姐,等等我"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我撂下一句"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转身就走。母亲后来把钱全给了妹妹,一分没留给我,亲戚们劝我算了,说妹妹年轻气盛。可没人问我疼不疼,没人问我这心里头,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这一断,就是整整十八年。十八年里,红白喜事碰了面,她扭脸走,我低头过;母亲生病住院,你白天我黑夜,绝不照面。时间久了,我也习惯了,甚至逼着自己恨她,觉得这样心里才能舒坦。可人这东西,骗谁都骗不了自个儿。逢年过节路过她家那条街,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见别人家姐妹挽着手逛街,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

直到今天下午,外甥一个电话打来,小伙子话没说完就哭了:"大姨,我妈快不行了,肝病晚期,医生说就这两天了。"我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就跟这十八年的固执一样,稀碎。我连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往医院跑,路上眼泪糊了一脸,路人都看我,可我顾不上了。

推开病房门那一瞬间,我差点没站稳。病床上躺着的那个枯瘦如柴、脸色蜡黄的女人,真是我妹妹?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浅得像一丝游气,哪还有当年跟我拍桌子瞪眼的精气神?外甥红着眼睛说,我妈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硬扛着不让告诉你,说她没脸见你,可夜里经常哭,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为那二十几万块钱把姐姐伤了。

我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你说这人图什么呢?争来争去争一口气,等气没了,命也快没了。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我贴在她耳边说:"妹啊,姐来了,姐不恨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她眼皮动了动,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一刻我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早一年、早一个月、哪怕早一天放下那点破面子,我们何至于浪费十八年?我记得小时候她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三里地去卫生院,她趴在我背上说"姐,你是我最好的人";我记得我出嫁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哭成泪人,说"姐,你要常回来看我"。这些事,怎么就全让那二十六万块钱给埋了呢?

人这一辈子,争的是理,输的是情。等真到了生死跟前,你才发现,钱是纸,房子是砖,面子是风,只有那个跟你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人,才是命里割不断的根。我守了她一整夜,跟她说了十八年没说的话,从天黑说到天亮,她中间醒过来一次,看见我,先是愣,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带着点撒娇的劲儿。

后来外甥告诉我,他妈其实早就后悔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还想等身体好点去找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扛不住了。我听了又是哭又是笑,这倔脾气真是随了咱妈,到死都不肯低头。

你说这人啊,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那些斤斤计较的得失,在血脉相连的亲情面前,连根头发丝都算不上?老话说得好:"兄弟如手足,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姐妹俩硬生生把这手足打断了十八年,可到头来,她不还是我最疼的小妹,我不还是她最亲的大姐?

她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但也没放弃。我每天去陪她,给她擦脸、捏手,跟她唠家常,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有时候她昏迷着,我就自己说,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掉着掉着又笑了——至少,她走之前,知道姐姐原谅她了,知道姐姐还爱她。

世上的和解,最怕来不及。我们总算赶上了,虽然晚了十八年,可终究没晚到阴阳两隔。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你说,要是人人都能早点放下那点不值钱的面子,这人世间,是不是能少好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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