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月光
九一年的上海,外滩的灯还没现在这么亮。我退伍回来找不到正经工作,经人介绍去给一个做服装生意的温州老板当保镖。说是保镖,其实就是跟班,开车门、拎包、挡酒,偶尔也替老板处理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梳大背头,手指上三枚金戒指,说话带浓重的温州口音。他待我不薄,每月给八百块,包吃住,比在厂里拧螺丝强多了。只是有些活不太上台面,比如隔三差五让我去虹桥接一个叫小娟的女人。
小娟是他养在外面的。这在当时不算稀奇,做生意的男人口袋里有了几个钱,总要在外面再安个窝。我从没见过小娟的面,每次都是拿了地址开车过去,等人下来。周老板给她的房子在愚园路上一栋老洋房里,二楼,窗户对着法国梧桐。
那天是十一月,上海刚下过一场冷雨,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人行道上。周老板在锦江饭店跟人谈事,抽空给我打了个电话:"去接小娟,送到华亭宾馆,我订了房间。"
我开车过去,停在愚园路口。那栋老洋房我来了不下二十次,闭着眼都能摸到门口。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二楼右手那扇门,我敲过很多回,每次都是一个年轻女人开门,穿睡裙,头发散着,懒洋洋地接过我递去的包。
但那天不一样。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女人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包啪嗒掉在地上。
走廊尽头有扇窗,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晃动。我认得那双眼睛。十年前在南京路上,我牵着她的手说要娶她的时候,她眼睛里也有这样的光。
"……阿昌?"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发颤。
我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她叫小萍,我前妻。八八年我们离的婚,原因说起来也简单:我在部队常年不回来,她一个人在上海熬着,后来跟厂里的一个技术员好上了。我回来那天她做的红烧肉,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眼泪掉进碗里,说阿昌我们离了吧。
我没吵没闹。年轻的时候觉得尊严比天大,她开口,我就点头。分了那套石库门里的十二平米房子,存款一人一半,从此再没见过面。
没想到再见是这样的场合。
她弯腰捡起包,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了细纹。三年了,她老了,也瘦了,呢子大衣穿在身上晃荡荡的。她靠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他让你来接我?"
"嗯。"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周老板从没提过小娟的名字,我也从没问过。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鼻子里哼了一声那种。她侧身让我进去,说进来坐坐吧,反正也不急。我站在门口没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大衣下摆轻轻摆动。
"进来,"她又说了一遍,"咱们好歹做过三年夫妻。"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靠窗的桌上摆着一台缝纫机,上海牌的老式缝纫机,跟我妈当年用的一模一样。缝纫机旁边堆着几块布料,颜色鲜艳,像是她自己在做衣裳。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缝纫机前,手搭在机头上,指腹有薄茧。
"你什么时候给他开车的?"
"今年夏天。"
"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八百。"
"少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该跟他要一千二,他做一单生意够你干十年。"
我没接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贴着玻璃转了一圈又落下。她看着窗外,忽然说:"我跟他是在舞厅认识的。八九年,你刚走那阵子,我心里空,去跳了几次舞,他请我喝了一杯咖啡。"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不是要说这个,"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是想说,我今天不想去华亭宾馆了。你就跟他讲,我身体不舒服。"
"他等你呢。"
"让他等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忽然硬了起来,跟当年在民政局门口签字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种眼神,抿着嘴,一句话不说,签完字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像在下雨。
我在她对面坐下。那杯热水端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红。我们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本翻旧了的《知音》,封面是巩俐的照片,笑得眉眼弯弯。
"你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退伍费花完了,找了个活,八百一个月,包吃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缝纫机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钱,我摸得出来。
"拿着,"她说,"算我借你的。"
"我不要。"
"你拿着。"她把信封塞进我大衣口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我推回来。她离我很近,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雪花膏,跟当年一样,上海女人惯用的那种,甜丝丝的,盖在淡淡的洗衣粉气味上面。
楼下的梧桐树上停了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房间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缝纫机机头里有只小虫在爬,窸窸窣窣的。
"阿昌,"她叫我,声音软下来,"你恨不恨我?"
我想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移过去一寸,茶几上的水杯边缘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那只鸟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在树梢上跳来跳去,影子落在窗台上,小小的一团。
"不恨了。"我说。
她点点头,退回缝纫机跟前,手重新搭在机头上。她低头看着那些布料,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天我到底还是去了华亭宾馆,不过是自己去的。周老板在房间里等了一个钟头,见我一个人来,脸沉得像黄梅天。我说小娟身体不舒服来不了,他骂了两句,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站在宾馆走廊里,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窗外的南京路上车水马龙,九一年的上海正在一天天变样。我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信封,没拆,但能感觉到那沓钱的厚度和温度。
后来我再没去接过小娟。周老板换了一个司机,把我调到仓库管货,工资涨到了一千二。我想起小萍说的话,也不知道她跟周老板提了没有。
那年冬天我去愚园路找过她一回。老洋楼还在,二楼窗户的灯亮着,但敲了半天没人开门。隔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说住这儿的女同志上个月搬走了,搬去哪里不知道,好像是嫁人了。
我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那信封里的钱我一直没花,原封不动地放着,连折痕都跟那天一样。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张开的手。
我下了楼,走出弄堂,外面在下小雨。上海的冬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还亮着,透过湿漉漉的梧桐枝桠,那团光晕黄黄的,暖融融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旧时的油灯。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雨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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