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第三次把我的分数挂在嘴边时,外婆家那张圆桌上的烤鸭已经凉了。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表姐沈嘉禾的高考成绩截图。
672分。
亲戚们围着看,嘴里一声比一声高。
“这分数真争气。”
“嘉禾以后肯定去好学校。”
“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舅妈听得脸都亮了,转头看见我,像忽然想起还有个对照物。
“景川,你多少来着?”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妈替我答:“582。”
舅妈“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北京男生582啊。”
她笑了笑。
“那也还行,毕竟北京机会多。要是在我们那边,这分数真不好说。”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低头夹了一块青菜,没接话。
今天原本是外婆生日。
可表姐成绩一出来,舅妈临时买了气球和彩带,把客厅墙上贴了一行红字。
“祝贺沈嘉禾高考672分。”
外婆坐在主位,笑得有点局促。
她本来想安安静静过个生日,结果一晚上都被舅妈拉着说“嘉禾争气”。
我和表姐同一年高考。
她比我大三个月,从小成绩就好。
我在北京读书,高考582分。
这个分数不算差。
但和她的672摆在一起,像菜市场里被压在下面的那把青菜,没人问新不新鲜,只问便不便宜。
舅妈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我一眼。
“景川,你这分数,志愿报了哪儿?”
我说:“提前批。”
“提前批?”
她挑眉。
“提前批也得看分吧?你们北京孩子是不是都觉得,只要有北京户口,学校随便挑?”
我爸的脸沉了一点。
他平时话少,今天更少。
他端起杯子喝水,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他想说话,又忍住了。
因为录取通知书没到。
我们家人都有这个毛病。
事情没落定之前,不爱往外说。
舅妈却不这么想。
她转头对表姐说:“嘉禾,你看看,你弟这心态多好。582分,还敢报提前批。”
表姐坐在沙发边,穿一条浅蓝裙子,头发刚烫过,发尾卷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自己名字,抬头看我。
“景川,提前批你报的什么?”
我说:“中国消防救援学院。”
客厅里一下静了半拍。
接着,姨父笑了一声。
“消防啊?”
他把烟盒在桌上敲了敲。
“那以后是不是毕业就去灭火?”
舅妈赶紧接话。
“也挺好,男孩子嘛,身体好点也有用。就是这学校跟嘉禾想报的那些肯定不是一回事。”
她说完,看着我妈。
“姐,你别嫌我说话直。孩子十八岁了,得认清自己。582就按582的路走,别老想着往高处够。够不上,摔下来更难看。”
我妈把手里的碗放下。
“谁摔下来了?”
舅妈笑着摆手。
“我就是提醒。你们北京孩子,平时听惯了别人说资源好,容易飘。我们嘉禾672,她都不敢说稳上最顶尖的学校。景川582,心里更得有数。”
表姐低头翻志愿书,声音不大。
“妈,你别这么说。景川能报提前批,肯定有他的想法。”
我刚想抬头,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消防救援学院确实很辛苦,文化分也不是唯一标准。景川,你要是真想去,体能那块得特别认真,别只靠北京分数。”
这句话比舅妈刚才的话更扎。
她听起来像在替我说话。
可她已经默认我只是“靠北京分数”。
我放下筷子,说:“体测已经过了。”
表姐愣了一下。
“过了?”
舅妈也看向我。
我点头。
“面试、体检、体测、政审都过了。现在等正式通知书。”
舅妈脸上的笑没收,只是换了个方向。
“那不是还没到吗?”
她往椅背上一靠。
“没到之前,谁知道呢?现在系统里各种状态,我也见多了。我们家嘉禾查成绩那天,我都没敢提前说大话。”
姨父也接了一句。
“男孩子有目标是好事,但别把没拿到手的东西说得太满。”
我爸终于开口了。
“他没说满,是你们一直问。”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外婆赶紧夹了一块鱼给表姐。
“吃菜吃菜,今天都高兴,别说这些。”
舅妈笑了一下,像是给外婆面子。
可她没有真的停。
吃到一半,她拿出手机,给亲戚群发照片。
一张是表姐的成绩截图。
一张是墙上的红字。
她发完以后,故意提高声音念群里的回复。
“嘉禾真棒。”
“672,太厉害了。”
“弟弟多少?”
念到这里,她看了我一眼。
“哎哟,群里有人问你呢,景川。”
我妈伸手想拿她手机。
“别发孩子分数。”
舅妈把手机往回一收。
“怕什么?都是一家人。又不是考两百多,582也能说。”
然后她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景川582,北京考生,正在等提前批。”
她打完,还把手机举给我看。
“这样写可以吧?我没说不好听的。”
我盯着那行字。
每个字都没骂人。
可凑在一起,就是让人难受。
我妈脸色很难看。
我爸把筷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沈兰,今天是妈生日。你别没完没了。”
舅妈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姐夫,我又没恶意。孩子要经得住说。高考就是高考,672和582差着九十分,这是事实。”
姨父点头。
“是事实。分数摆在这儿,又不是我们编的。”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顿饭很长。
空调风吹在胳膊上,有点凉。
墙上的红色彩带被风吹得轻轻动。
表姐的672分被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582分也被说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像奖杯。
一个像笑料。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今晚不会太舒服。
成绩出来那天,舅妈就在电话里问过我妈。
“景川多少?”
我妈说582。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舅妈笑着说:“北京孩子压力就是小。”
那时候我正从体测场出来。
六月底的太阳烤得塑胶跑道发烫。
我刚跑完一千米,嗓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教练把秒表举到我眼前,说:“过了,稳住。”
我坐在地上,腿抖得站不起来。
我妈拿着毛巾冲过来,眼睛都红了。
她只说了一句:“儿子,值了。”
那一刻我没觉得582丢人。
因为我知道,对我来说,高考只是其中一关。
我从高二开始准备消防救援学院。
不是一时兴起。
也不是觉得文化课够不上好学校,才给自己找条后路。
我初三那年,楼下三单元起过一次火。
起火的是个老人家,厨房油锅烧着了,浓烟从楼道往上窜。
当时我爸还在物业做维修,第一时间冲上去敲门,先拉电闸,再拿灭火器。
消防车到的时候,火已经压住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站在楼下,看见消防员从烟里出来,肩上背着老人,脸上全是灰。
他们没有一句废话。
他们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快得像练过几千遍。
我后来报名了学校的应急社团。
学心肺复苏,学绳结,学担架转运。
高二时,学校组织职业宣讲,我第一次知道中国消防救援学院。
我回家跟爸妈说,我想报。
我妈吓了一跳。
“你想清楚,这条路不轻松。”
我爸看了我很久,只问:“你是觉得穿那身衣服好看,还是知道它重?”
我说:“我知道重。”
他没再拦。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
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夏天汗水顺着下巴往地上滴。
我不是体育生。
起初一千米跑得很难看。
引体向上只能做三个。
俯卧撑做多了,胳膊抖得拿不住笔。
我把复习资料摊在餐桌上,旁边放着弹力带和秒表。
我妈下夜班回家,看见我趴在桌上背政治,背着背着睡着了。
她没叫醒我。
只把厨房灯关了,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这些事我没在亲戚面前说过。
说了也没用。
他们不关心我跑过多少次操场,也不关心我做过多少次体检复查。
他们只看见一个数字。
582。
晚上八点多,外婆家的饭局还没散。
舅妈开始安排拍照。
她把表姐拉到墙边,让她站在红字下面。
“嘉禾,笑一笑。拿着成绩单截图,我给你拍。”
表姐有点不好意思。
“妈,别拍了。”
“怎么不拍?672还不能拍?”
舅妈把她手机塞到表姐手里,又回头叫我。
“景川,你也来。”
我愣住。
“我?”
“对啊,你站旁边。”
她笑眯眯地说。
“以后你姐要是真去北京上大学,你这个北京弟弟还得多照应她。你们俩一起拍一张,多好。”
我不想过去。
我妈也说:“别折腾他了。”
舅妈装作没听见。
“景川,来嘛。男孩子大方点,别因为分数差一点就不敢合影。”
那一刻,我爸的脸彻底冷了。
“差一点?”
他看着舅妈。
“九十分在你嘴里叫差一点,到了别人身上就拿出来踩?”
舅妈被他说得噎了一下。
姨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姐夫,你这话就严重了。大家开开玩笑,怎么就踩了?”
“玩笑也得看别人愿不愿意听。”
我爸说。
舅妈脸色不好看了。
“那我以后不说了行吧?现在孩子真金贵,说一句就受不了。”
她嘴上说不说,下一句还是来了。
“不过景川,你也别怪舅妈。人这辈子总得被比较。你姐672,就是比你高,这不是事实吗?”
我站起来。
不是想吵。
只是觉得再坐下去,胃里那口饭会堵得更厉害。
“我去倒水。”
我拿起杯子,刚走到厨房门口,门铃响了。
叮咚一声。
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外婆说:“谁啊?”
我离门最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硬纸封。
“陆景川是吧?”
我点头。
他看了眼单子。
“EMS高校录取材料,麻烦本人签收。”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手指瞬间有点发麻。
快递员把笔递给我。
“证件有吗?”
我回头拿身份证,客厅里已经有人站起来看。
舅妈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录取材料?”
我没回答。
我爸走到我旁边,把我的身份证从茶几上拿来递给我。
他的手也有点抖。
我签完字,接过那个硬纸封。
封面是深红色的。
左上角印着校名。
中国消防救援学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录取通知书。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说笑的亲戚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站在门口,拿着那封快递,掌心出了汗。
快递员看了看屋里的人,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恭喜啊。”
门关上后,客厅里没人先说话。
外婆最先反应过来。
“景川,快打开看看。”
我坐回沙发边。
那封硬纸封不厚。
可我撕开封口时,动作很慢。
我怕撕坏,也怕自己手抖得太明显。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红底,金字。
姓名:陆景川。
录取专业:消防工程。
录取批次:本科提前批。
学校:中国消防救援学院。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耳边像隔了一层水。
我妈捂住嘴,眼睛一下红了。
我爸站在我身后,抬手按了按我的肩。
那只手很重。
却让我一下定住了。
表姐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近两步,看清通知书上的字,脸色慢慢变了。
舅妈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
群里有人刚发了一句:“嘉禾肯定前途无量。”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半天没动。
姨父皱着眉,像是不太相信。
“真录了?”
我把通知书放到桌上。
“嗯。”
他又问:“这学校在北京?”
我说:“在昌平。”
舅妈像终于找回声音。
“那也不是清北啊。”
这句话一出口,连外婆都皱了眉。
表姐突然喊了一声:“妈。”
舅妈看她。
“我说错了吗?我就是问问。学校再好,也得分什么层次吧?”
我抬头看她。
刚才那一晚上,我都没怎么说话。
他们笑我,我忍着。
他们拿我的分数开玩笑,我忍着。
他们说我靠北京户口,我也忍着。
不是我没脾气。
是我不想在通知书没到之前,把自己的努力拿出来给他们挑拣。
可现在通知书就在桌上。
我忽然不想忍了。
“舅妈,你当然可以觉得它不是清北。”
我说得很慢。
“但我想去的,从来就不是清北。”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你们说了我一晚上582,好像我这十八年只剩这三个数字。可我报提前批,不是报着玩的。”
我妈在旁边轻轻叫我:“景川。”
我知道她怕我说重了。
可我停不下来。
“体检那天,我从早上六点排到下午四点。眼科、内科、外科、心理测试,一个项目没过都不行。”
“体测那天,我跑完一千米差点吐在操场边。”
“政审家访那天,我爸妈把家里所有材料提前整理好,怕漏一张纸耽误我。”
我抬起眼,看向舅妈。
“这些你们不知道,可以不问。但你们不能不知道,就把它说成我靠运气。”
舅妈张了张嘴。
“我也没说你靠运气……”
“你说了。”
我打断她。
我的声音不高。
但客厅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安静。
“你说北京孩子容易飘。你说582要认清自己。你说我没拿到通知书之前别说太满。你还让我站在表姐旁边拍照,说别因为分数差一点就不敢合影。”
舅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姨父清了清嗓子。
“景川,舅妈就是嘴快。今天大家高兴,玩笑开过头了。”
我看向他。
“她开玩笑的时候,你笑得也挺高兴。”
姨父的表情僵住。
表姐站在桌边,手指捏着那本志愿填报指南。
她低头看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声音低下来。
“景川,对不起。”
舅妈立刻说:“嘉禾,你道什么歉?”
表姐没有看她。
“我也说了不合适的话。”
她抬头看我。
“我以为你报这个只是分数不够才选的路。我没问清楚,就用自己的想法判断你。”
她顿了顿。
“这不对。”
我看着她。
表姐从小到大都很会读书。
她不是坏人。
但她习惯站在分数高的地方看别人。
就像今晚。
她有时劝我两句,语气很轻,话也不难听。
可那种“我替你分析人生”的姿态,比舅妈直接的嘲笑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说:“你不用替你妈道歉。你说过的话,你自己认就行。”
表姐点点头。
“我认。”
舅妈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得响了一声。
“行,今晚都成我的错了。”
她看着我妈。
“姐,你们家孩子拿到通知书,我也替他高兴。但也不用这么上纲上线吧?嘉禾672是事实,景川582也是事实。难道以后亲戚之间连成绩都不能提了?”
我妈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她才把纸巾放下。
她眼睛红着,但声音很稳。
“成绩可以提。”
她看向舅妈。
“但你们不是提成绩,你们是在拿一个孩子的努力给另一个孩子垫脚。”
舅妈愣住。
我妈继续说:“嘉禾考672,我们真心高兴。今天我给她包红包,买蛋糕,帮你贴气球。可景川582,你们从进门说到现在,说他靠北京,说他飘,说他不认清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
“沈兰,两个孩子都刚考完。一个被夸,不代表另一个就该被踩。”
客厅里很静。
外婆坐在主位,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
她低声说:“兰兰,今天你话确实多了。”
舅妈脸色彻底挂不住。
“妈,怎么连你也……”
外婆看着她。
“你姐一家没少给嘉禾操心。她来北京考试、看学校,哪次不是住你姐家?景川给她让过房间,带她坐地铁,替她排队买资料。孩子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愿意。”
舅妈怔了一下。
外婆叹了口气。
“今天他分数低一点,你们就拿他说笑。换谁心里能好受?”
那一刻,舅妈终于没再立刻反驳。
表姐的脸更白了。
我知道外婆说的那些事,她不一定忘了。
只是她今晚被672分包围着,站在热闹中间,很容易看不见旁边的人。
去年冬天,表姐来北京参加一个竞赛营。
她住我家。
我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睡了一个星期客厅折叠床。
她想去北大看一眼,我带她转了三趟地铁。
那天北京下雪,她的鞋湿了,我把自己的备用袜子给她,自己光脚穿鞋走回家。
这些事不大。
我也没想过拿出来说。
可当一个人被反复比较的时候,那些没被记住的小事,也会忽然让人觉得委屈。
表姐走到我面前。
她把那本志愿填报指南合上,放在桌边。
“景川,我刚才让你别只靠北京分数,是我说错了。”
她看着我,眼圈发红。
“我知道消防救援学院提前批不容易。我们班也有人想报公安和消防,体检第一轮就刷下去了。”
她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该把你的路说得那么轻。”
我没立刻回答。
舅妈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像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
我看着表姐。
“你真正该想的,不是怎么给我道歉。”
她愣住。
“那是什么?”
我说:“是你以后报志愿,别只活在你妈那句672里。”
表姐睫毛颤了一下。
客厅里没人插话。
我继续说:“672很厉害,但它不是护身符,也不是尺子。它不能让你看低别人,也不能替你决定一辈子。”
表姐低下头,手指攥紧书脊。
舅妈声音有些急。
“景川,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嘉禾当然会去好学校。”
我看向她。
“好学校是她去读,不是你去别人面前炫。”
舅妈脸色一僵。
“你一个小孩子……”
我打断她。
“今天你拿我开了一晚上玩笑,我可以不计较。但以后别再拿表姐的分数压我,也别拿我的分数衬她。”
我把录取通知书装回信封。
“我爸妈没拿我的通知书去踩谁,你们也别拿672来踩我。”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舅妈坐回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姨父摸了摸鼻子,低头倒茶。
外婆忽然拍了拍桌子。
“蛋糕还没切呢。”
她这一句话,把僵住的气氛拉回来一点。
蛋糕是我妈下午去取的。
原本只写了“祝妈生日快乐”。
舅妈临时又让店员加了一行小字。
“嘉禾金榜题名。”
那行字挤在边上,奶油有点歪。
外婆看着蛋糕,笑了笑。
“今天我过生日,两个孩子都考上了。这样很好。”
她招手让我和表姐过去。
“你们一人切一刀。”
表姐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我们站在蛋糕前。
刀柄很凉。
表姐握住上半截,我握住下半截。
外婆在旁边说:“慢点,别把字切坏了。”
舅妈没再抢着拍照。
反倒是我爸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我和表姐都没有笑得很夸张。
但那是今晚第一张没人被当成背景板的照片。
切完蛋糕,舅妈忽然把红包从包里拿出来。
她原本只准备给表姐一个。
红包鼓鼓的,封面上写着“前程似锦”。
她拿在手里,迟疑了几秒,转身问姨父:“你还有红包吗?”
姨父一愣。
“车里好像有。”
舅妈说:“去拿一个。”
姨父起身往外走。
我妈立刻说:“不用。”
舅妈看向她,脸上有些不自在。
“姐,景川也录取了,该给。”
我妈摇头。
“不是红包的事。”
舅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说:“你要是真觉得该祝贺,就好好说一句祝贺。红包以后再说。”
舅妈脸上红了。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又抿。
这大概是她今晚最难开口的一句话。
过了很久,她说:“景川,恭喜你。”
声音不大。
可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没有故意让她难堪。
我点了点头。
“谢谢舅妈。”
我爸把录取通知书拿过去看。
他看得很仔细。
从校徽看到专业,从专业看到报到日期。
看完以后,他把通知书递给我妈。
我妈摸着上面的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很快背过身去擦。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我一定比谁强。
而是这一晚上,她看着别人拿我开玩笑,却只能一遍遍忍着。
现在这张通知书来了。
不是替我打谁的脸。
是替她这半年所有没说出口的担心,落了地。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亲戚们陆续下楼。
外婆把我叫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她存了很久的零钱,还有一个旧红包。
“景川,这是姥姥给你的。”
我不要。
“姥姥,你留着买药。”
她把红包硬塞进我手里。
“你姐有,你也有。姥姥没多少,但不能少你的。”
我握着那个红包,喉咙有点堵。
外婆摸了摸我的胳膊。
“以后去了学校,好好吃饭。救人之前,也要记得保护自己。”
我笑了一下。
“知道。”
她又小声说:“今晚委屈你了。”
我摇头。
“没事。”
“不是没事。”
外婆看着我。
“人不能因为最后赢了,就假装前面不疼。”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下酸了。
我低下头,把红包放进口袋。
出门时,表姐站在楼道口等我。
她身上的蓝裙子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楼道灯坏了一盏,光有点暗。
她看见我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景川。”
我停下。
她手里还拿着志愿书。
封角被她捏得卷起来。
“我妈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又马上改口。
“不是,你应该往心里去。是我们不对。”
我看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表姐笑了一下,有点难堪。
“我想说,我以前可能真的太顺了。”
她低头看那本书。
“从小到大,别人都说我成绩好。我也以为,只要我分数高,我说的话就更有道理。”
她停了停。
“今天看见你的通知书,我才发现,不是每条路都能用一张成绩单解释。”
楼下有人按喇叭。
姨父在车边喊她。
“嘉禾,走了。”
表姐没动。
她看着我。
“我妈一直想让我报金融,说以后体面,挣钱多。可我其实想学建筑。我喜欢画图,喜欢老房子,也喜欢城市更新那些东西。”
我有点意外。
“你没说过。”
“说了也没用。”
她苦笑。
“我妈说,672分去学建筑太浪费。她觉得好分数就该换最热门的专业。”
我想起她今晚坐在沙发边,手里一直翻那本志愿书。
她不是完全得意。
她也在被那个672推着走。
我说:“那你自己想清楚。”
表姐点头。
“今晚之前,我还在犹豫。现在我想,分数是我考的,学校也是我去读。”
她看着我,声音轻了一点。
“谢谢你刚才那句话。”
我说:“我不是为了劝你。”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
“可我听进去了。”
姨父又喊了一声。
表姐回头应了。
临走前,她忽然说:“景川,等你开学,我去昌平看你。”
我笑了一下。
“看我训练?”
“看你学校。”
她也笑了。
“顺便请你吃饭,正式赔罪。”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说:“到时候再说。”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把录取通知书放在餐桌上。
她用干净毛巾擦了擦桌面,又把通知书摆正。
我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秒表。
黑色塑料壳,边角被磨得发亮。
那是他陪我训练时用的。
有一次下雨,秒表进了水,他拆开晾了两天,又装回去。
后来按键不太灵,得用力按才响。
我爸把秒表放到通知书旁边。
“这个带去学校吧。”
我说:“都旧了。”
他说:“旧东西不丢人。它知道你怎么跑过来的。”
我妈本来已经不哭了,听见这话,又转身去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边。
“妈。”
她背对着我。
“干什么?”
“今晚让你受气了。”
她手一顿。
“你才是受气的那个。”
我说:“我本来可以早点说清楚。”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没到手的事不说,是稳妥。你没错。”
她擦干手,看着我。
“妈就是有时候也怕。”
我愣住。
她很少承认怕。
我妈一直很能扛。
从我准备提前批开始,她比我还紧张。
怕我体检不过,怕我文化分不够,怕我政审材料漏了,怕我最后落空。
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说。
她只是每天晚上问我:“今天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就说:“那早点睡。”
现在她看着我,眼睛很红。
“他们说你582的时候,我心里也慌。不是觉得你不行,是怕通知书万一没来,你会更难受。”
我把通知书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来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
录取。
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
亲戚群里一直在响。
最先发消息的是外婆。
她把我爸拍的那张照片发到群里。
照片里,我和表姐一起切蛋糕。
旁边桌上放着我的录取通知书。
外婆打字慢,发了三次才发完整。
“今天我生日,两个孩子都有好消息。嘉禾672分,景川收到录取通知书。都值得高兴。”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有人祝贺。
“景川也厉害啊。”
“消防救援学院,不容易。”
“两个孩子都争气。”
舅妈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快十一点半,她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条。
“今晚我说话过了,拿景川的分数开玩笑不合适。景川,舅妈向你道歉,也祝你录取顺利。”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妈从房间出来,站在我身后。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也不用勉强。”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谢谢舅妈。也祝表姐填到喜欢的专业。”
我没有写“没关系”。
因为不是没关系。
一个人被拿来笑了一晚上,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立刻什么都不剩。
但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好消息继续耗在那点难堪里。
第二天早上,我爸陪我去打印报到材料。
路过小区门口的消防宣传栏,他停了一下。
宣传栏玻璃里贴着几张照片。
有人抱着孩子从水里上来,有人在楼顶拉绳索,有人脸上全是灰。
我爸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说:“你小时候怕黑。”
我笑了。
“这事能不能别提?”
他说:“你那时候楼道停电,都要我牵着才敢走。”
我说:“人会变。”
他点头。
“是,会变。”
他看向我。
“但有一点别变。别为了证明自己,就硬扛所有事。”
我知道他指什么。
昨晚我忍了太久。
我以为沉默是体面。
可有些沉默会让别人误以为你默认。
我说:“以后不会了。”
他嗯了一声。
“别人比较,是别人的习惯。你心里得有自己的秤。”
报到前的那几天,表姐来过一次我家。
她没让舅妈陪。
一个人坐地铁来的。
她带了一袋水果,还有一本新的志愿书。
我开门时,她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我来问你借一下电脑。”
我让她进来。
她在我房间坐下,看见桌上摆着我的录取材料。
政审表复印件、体检合格单、报到须知、训练用品清单。
她拿起那张训练用品清单看。
“你们开学要带这么多东西?”
我说:“还有体能测试。”
她皱了皱眉。
“刚入学就测?”
“嗯。”
她放下纸,轻声说:“真不容易。”
我坐在床边,看她打开志愿填报系统。
她把几个学校的建筑学专业放在前面。
金融被她放到了后面。
我说:“你妈同意了?”
表姐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吵了一架。”
她说得很平静。
“她说我不懂现实,说建筑辛苦,说我浪费分数。我问她,分数到底是用来换别人羡慕,还是用来去我想去的地方。”
我有点意外。
这句话不像以前的她会说出来的。
她看着屏幕。
“她气哭了,我也哭了。后来我爸说,让我自己填。”
我没接话。
表姐转头看我。
“景川,你那晚说我别只活在我妈那句672里,我回去想了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喜欢别人一遍遍说672。刚开始开心,后来就像被放在展柜里,不能有别的想法。”
我说:“现在有了?”
她点头。
“有了。”
她点击保存志愿。
屏幕上跳出确认提示。
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确定。
那一声鼠标轻响,在房间里很清楚。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填完了。”
我说:“恭喜。”
她看向我。
“也恭喜你。”
我们两个都笑了。
这一次,没人拿谁给谁垫脚。
开学前一天,外婆又叫我们去吃饭。
这次没有横幅。
没有气球。
也没有谁的分数截图。
外婆煮了一锅面,做了四个凉菜。
舅妈来得比我们早。
她在厨房帮忙择菜,看见我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景川来了。”
我点头。
“舅妈。”
她有些不自然。
“你行李都收好了?”
“收好了。”
她沉默两秒,说:“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训练别逞强。”
这话很普通。
可比那晚任何一句夸奖都像句人话。
我说:“嗯。”
表姐坐在阳台边,正在帮外婆修手机字体。
她填了自己想去的建筑学,最后录取结果还没出。
可她看起来比那晚轻松。
吃饭时,舅妈几次想提表姐672,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最后她只说:“两个孩子都要离家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外婆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饭后,我和表姐一起下楼买酱油。
夏天傍晚的风很热,小区里有人遛弯,有孩子骑车从我们旁边冲过去。
表姐忽然说:“你还生我气吗?”
我看着前面的小卖部招牌。
“有一点。”
她点点头。
“应该的。”
我说:“不过比那天少了。”
她笑了一下。
“那就行。”
走到小卖部门口,她停下脚步。
“景川,我以前总觉得你不爱说话,是没什么可说。现在才知道,你只是懒得跟我们解释。”
我想了想。
“也不是懒得解释。”
“那是什么?”
“是怕解释了,也没人听。”
她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我听。”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这句话没有多华丽。
但挺认真。
我说:“行。”
开学那天,我妈请了半天假。
我爸开车送我去学校报到。
车后备箱塞满了行李。
旧秒表被我放在背包侧兜里。
录取通知书装在文件袋最上面。
快到学校门口时,路边已经停了很多车。
新生和家长拖着箱子往里走。
校门上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
我下车时,我妈又开始检查我的东西。
“身份证带了吧?”
“带了。”
“录取通知书?”
“带了。”
“水杯?”
“在包里。”
她明明已经问过三遍,还是不放心。
我爸站在旁边,把箱子拉杆递给我。
“进去吧。”
我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外婆家那天晚上。
表姐672分,大家围着她笑。
我582分,被她家拿来开了一晚上玩笑。
那时候我坐在角落里,以为自己只能等一封快递替我说话。
可现在我明白,通知书能证明我被录取。
真正替我说话的,是我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是每天早上的跑步。
是体测场上的最后一圈。
是我在被嘲笑时终于抬起头,说我的路不是给别人比较的。
我妈把文件袋递给我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景川。”
“嗯?”
她眼睛又红了。
“别人再说什么,你都别忘了,你这582分是自己跑出来的。”
我笑了。
“知道。”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
我拉着箱子往校门里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表姐发来的消息。
“我录取了,建筑学。”
后面还有一句。
“以后我们都走自己的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树荫下,手里还攥着那张报到流程表。
我爸站在她旁边,装得很镇定,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低头回表姐。
“恭喜。都别回头。”
发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握紧箱子拉杆,走进校门。
那天的太阳很亮。
亮得让我想起外婆家门口那封刚送来的快递。
它不是从天而降的体面。
也不是谁输谁赢的证据。
它只是迟到几个小时,替我把那一晚上没说完的话,送到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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