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妻子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的绿萝浇水。水壶倾斜的角度没变,水流稳稳落在陶土盆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赵东升,你把头抬起来。”她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带着那种我听了七年的、处理完工作后下达指令的语调,“签了。”
我没有抬头,只是把水壶放下,用指腹抹去最外侧叶片上的水珠。那颗水珠顺着叶尖滴进土壤,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不问问条件?”她的声音又近了半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脆响。我听见纸页在她指间翻动,“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你拿六成。你写的那些项目策划案,我可以按市场价折现给你。签字就行。”
我终于转过身。林若穿着那件墨绿色丝质衬衫,领口挺括,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把一支黑色钢笔压在协议上,笔帽没取,像施舍。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我已经看惯了的东西——审视。像在看一份收益下滑的报表,考虑该抛还是该留。
“我说过了,上周。”她抱起双臂,“我跟别人睡了。不止一次。我觉得我们之间该结束了。”
“上周你喝多了,我当你胡话。”
“现在清醒吗?”她反问,走到我面前,拿起那份协议,啪地拍在我胸口,“赵东升,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事都要反复确认。绿萝浇个水都要试温度。七年了,你永远在准备,永远没结论。”
纸页贴在我衬衫上,带着油墨的温度。
我接住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签名已经在那里了——林若,两个字的锋利收笔,跟她在公司项目批单上签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拿起那支笔,拔开笔帽,在乙方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完把笔帽拧回,放在协议上。
“明天去民政局。”我说。
林若顿了一下,只有半秒。她点头:“明早九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她没再说话,踩着高跟鞋出了门。门落锁的声音很轻,像她最后的礼貌。
屋里静下来。我站在餐桌边,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突然想起上个月她生日,我做了四菜一汤,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项目加班。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背离,连句号都这么省。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林若比我早到,开着她那辆白色保时捷。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西装,没打领带,手腕上一块金表,正凑在林若耳边说着什么。
林若笑了。不是对我那种带评估意味的笑,是松弛的,眼睛弯起来的。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笑容收了,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是周航。”她只介绍名字。
周航向我伸出手:“幸会。”
我没有伸手。他的手停在半空,自己笑了笑,收回去插进裤袋:“赵先生,若若跟我提起过你。说你人不错,就是太——”
“进去吧。”我打断他。
林若没再说什么。办完手续出来,她拿着那本暗红色离婚证,转头看向周航:“晚上那场宴会,你陪我去。”
周航点头,眼睛却看着我,嘴角翘着,像在等我有什么反应。
我拉开出租车的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并肩走向保时捷。周航的手搭在林若腰上,她没有躲。
中午我回到公司,收拾东西。工位上还贴着去年年会他们给我的“最佳策划”奖状,边角已经卷了。我把个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总共用了七分钟。走出大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张喊住我:“赵哥,下班啦?”
“嗯,不来了。”
“啊?咋了?”
我摇摇头,没回答。刚走到地铁口,手机震了。备注“林若”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林若穿着一条酒红色晚礼服,站在一辆黑色轿跑前,周航的手揽着她的肩。地点定位:颐和公馆宴会厅。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你的位置我会让人空出来。以后各自体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地铁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我退出聊天界面,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四个字:“开始办吧。”
对面秒回:“收到。”
晚上,我打车去了颐和公馆。
这场宴会我知道。林若的公司和合作伙伴联合举办,半个月前她就确认了行程,还问我要不要同行。当时我说“看时间”,她说“随便你”。
宴会厅大门开着,里面的灯光铺到门口的石阶上,来客正陆续进场。我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见林若挽着周航的手臂走进去,侍应生为他们推开玻璃门。
我没有跟进去。我去了侧门,从消防通道上了二楼,站在对着宴会厅的挑空回廊边。下面是水晶灯下流动的人影。林若端着香槟,跟几位客户谈笑风生。周航在她身边,偶尔低头跟她耳语。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无名号码的对话框。对方说:“再给我半小时。”
我收起手机,靠在回廊的大理石柱上,等。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赵先生?”
我转头,是跟着林若三年的助理,小葛。她穿着工作装,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夹,看到我,脸色发白。
“您怎么在这里?”
“看看。”
小葛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赵先生,我有件事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
她犹豫了几秒,目光扫向楼下宴会厅里那个正在跟林若碰杯的男人,又看向我,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航。他上个月刚在国外做过全面体检。您知道他查出了什么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只是看着小葛。
她深吸一口气:“梅毒。阳性。他还没告诉林总。林总跟他……已经两三个月了。赵先生,您赶紧去查一下。”
大厅里,香槟杯碰撞的脆响传来。周航正搂着林若的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林若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肩膀微微颤动。
小葛把一张折起来的A4纸塞进我手里,转身快步走了,高跟鞋在回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份外文检测报告的复印件,姓名一栏,周航的拼音写得清清楚楚。日期,三周前。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无名号码:“人到了。侧门。黑色商务车。”
我看向楼下。宴会厅入口处,三个穿着制式深蓝外套的男人正走进来,为首的那个亮了一下证件,接待员脸色变了,慌忙引他们走向林若。
林若还在跟周航说话,手里的香槟刚举到唇边。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小葛的消息:“他们说是卫健部门的人,找周航做流行病调查。有人匿名举报。”
我看着那三个男人穿过人群,走到周航面前。周航的笑容像被抽掉了骨架,整张脸瞬间塌下来。
林若还站在原地,香槟杯悬在半空,眼神从困惑变成惊慌。
我转身往消防通道走。手机又震,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赵东升,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你母亲做手术的时候,签同意书的人,用的是林若的名字。”
第2章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打在水磨石台阶上。我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闷响,一层一层往下荡。
“赵东升。”
林若的声音从二楼回廊拐角处追下来,像一条突然收紧的绳索。我没有停步。
“你给我站住。”她的高跟鞋声急促地踩着台阶追下来,在离我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住,呼吸有点乱,“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转过头。她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那条酒红色晚礼服衬得她脸色异常苍白。宴会厅方向隐约传来嘈杂人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我来看我前妻怎么跟情夫出席宴会。”我说,“这不就是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的意思?让我看看你过得多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明显快了几拍:“那些人是冲周航来的。跟你有没有关系?”
“你问我,不如去问周航。”
“赵东升,我们上午才办完手续。”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下午就能找人搞他?你到底在背后做了多少事,嗯?”
我看着她。七年了,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瞳孔颜色比印象中浅,琥珀色的,在愤怒的时候会微微收缩。
“林若。”我念她名字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她全名,带着这种语气。
“三年前我妈做心脏搭桥手术。”我说,“主任问谁来签同意书。我人在外地签不了。你说你到了医院,一切你来处理。”
她的表情僵住了,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
“手术很成功。”我继续往下走,脚步不停,“我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住进监护室了。床头卡片上家属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我当时想,这个女人是我这辈子的。”
消防通道的门在下面被推开一条缝,外面停车场的光涌进来。
“你现在去查清楚。”我的声音落下去,像一颗石子,“三年前签同意书的人,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头,推门走出去。夜风灌满外套,秋夜的凉从领口钻进来。身后林若没有追出来。
黑色商务车停在侧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熄火。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副驾驶上的人转过头,递来一份文件袋。
“赵先生,查到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页复印件。手写同意书,字迹工整得像字帖。落款清清楚楚:林若。
但笔迹不对。
林若的签名我见过无数次。她的“林”字一撇很长,收尾锋利。但这张同意书上,“林”字那一撇被刻意拖得更长,长到已经不像习惯性写法,像对着字帖临摹出来的。越工整,越刻意。
“签字的笔。”我合上文件袋。
副驾驶的人点头:“中心医院三楼护士站,有监控存档。我们拿到了走廊那一帧。虽然不够做成证据链,但画面上的人拍到了脸。需要的话,可以转你。”
我把手机递过去。几秒后,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传了过来。
图上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护士站前,低头写字。医院走廊的光线很暗,但她的侧脸轮廓清晰可辨。
不是林若。
是林若的母亲,陈慧珍。
我把手机锁屏,仰头靠在后座头枕上。车顶的布纹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晃动。
“还有别的。”副驾驶的人又开口,声音不大,“周航在国外的检测报告,是小葛给他的。小葛上周从林若邮箱里截到的。她早就知道了。但她没告诉林若。”
“她今天告诉我了。”
“对。她选择今天说,在宴会上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闭上眼。这层意思不用他点破。小葛跟了林若三年,最清楚怎么在不沾自己责任的前提下把事情捅破。她挑的是林若带周航公开亮相的那一晚,挑的是我在场的那一晚。
“回公司。”我睁开眼。
“哪个公司?”
“新办公室。”
商务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我从后座看向窗外,颐和公馆的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团,最终被立交桥的阴影吞没。
车停在中州路一栋写字楼门口。这里离林若的公司只有两条街。我下车时,副驾驶的人放下车窗:“赵先生,您明天去医院查个血吧。这个不能拖。”
“知道了。”
我刷门禁上到十一层。这层楼是我半年前租下来的,当时只当是个临时仓库,放一些我私下做的项目原型。一个月前我让物业把最后一间会议室改成了独立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亮着灯,小葛站在玻璃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女士公文包,眼神像受了惊的兔子。
“赵先生,我把林总邮箱的权限卡带出来了。”她声音发颤,“你要的东西,我导出来了。项目账目、关联合同、还有周航那家公司的往来记录,全在里面。”
我看着她。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你早就知道我妈手术签字的事。”我开口。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更紧地绞着手。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林总办公室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次那张同意书的原件。上面签的是林总的名字。但林总那天……根本没去医院。”
“你告诉过谁。”
“谁都没说。”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赵先生,我不敢。林总的母亲,陈阿姨,那段时间天天来公司。我不知道这事儿还有没有别的人……”
“所以你一直瞒着。”
她用力点头,又摇头:“我不是想瞒您。我是怕……怕林总知道了,会怪我多事。”
玻璃门上的锁芯发出一声轻响。我推开大门,往里走。
“把资料给我。”我头也不回地说。
小葛跟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到前台桌面,然后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判决。
“你可以走了。”我说。
她走了。门合上后,整个十一层安静得只剩新风系统的嗡嗡声。
我坐到办公桌前,把手机连上充电线,翻出相册里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放大,又缩小。陈慧珍。林若的母亲。一个在女儿婚礼上拉着我的手说“东升啊,以后若若交给你了”的女人。
我锁了手机,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七年前林若第一次送我的东西。一支钢笔,黑色漆面,笔帽上刻着一个“升”字。
我当时问她:“怎么不是刻你的名字?”
她说:“你签的每个字,都得先想想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送我钢笔,是因为嫌我字丑。她说项目合作方看到策划案上的字迹,会质疑专业度。
我转了一下笔,拧开笔帽,在空白A4纸上写了两个字:收回。
笔画很重,纸背透出凹痕。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林若的来电。响了四声,我接了。
“赵东升,你在哪。”她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我陌生的紧绷,“周航被带走了。卫健的人做了现场快速检测,阳性。现在全场都知道他有梅毒。你满意了吗?”
我没说话。
“你说话。”她终于压不住,声音尖了起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小葛告诉你的?然后呢,你专门挑今天,在所有人面前拆穿他?你知不知道这对我公司影响有多大——”
“林若。”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确认订单,“你带他出席宴会,是你自己的决定。他染了什么病,也是你们自己的事。你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之前,先想想自己为什么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身腥。”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抖,“离婚已经办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我该要的。”我说完,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几秒钟后,它又震了起来。我没接。连续震了十几下,全是一阵一阵的急促频率。
我拿起手机,没有看林若的来电,点开相册,找到三年前拍的一张照片。母亲出ICU那天,我举着手机拍她。她坐在床上,笑着说“东升,你看若若给妈买的花。”照片一角露出白色柜子上的百合花。
花是谁买的,谁送的,谁摆的,现在都不重要了。
我退出相册,看到一条新短信,号码陌生,只有一句话:
“赵东升,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清醒?我告诉你,那张同意书不是陈慧珍一个人干的。你妈的主治医生姓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像被调低了亮度,办公桌上台灯的光圈里,那支黑色钢笔安静地躺着。笔帽上那个“升”字,正在一点一点变冷。
第3章
我没回那条短信。
陌生号码停了三分钟,又发来第二条:“你妈的病历原件在中心医院档案室,封存编号D-0723。想看就明天上午十点,住院部后门。自己来。”
我把这条也标记为已读,锁屏,靠进椅背。手机在桌上又亮了一下,是林若的微信,连续七八条,我扫了一眼最后一条:“赵东升你接电话,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把手机翻过去,开始翻小葛留下的移动硬盘。硬盘里分三个文件夹,分别标注着“项目”“合同”“关联往来”。点开“关联往来”,里面有一张表格,两排公司名称,各自对应法人和股东名单。周航那家公司挂在第三行,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注资日期是今年四月。股东一栏里,除了周航,还有一个人。
林若,持股百分之三十。
工商记录做成了明显的第一股东和第二股东,小葛很细心,用红色标出了实际出资账户。那是一个尾号0472的对公账户,户名是林若。打款日期是今年四月十七号。
四月十七号。我翻了翻自己的手机日历,又点开和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那天她发了一条消息:“出差,后天回。”位置是杭州。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后退出聊天界面。那时我在做什么,想不起来了。
硬盘里还有一份录音文件,时长四十二分钟。我没点开,先打开了一个叫“会议纪要”的子文件夹,里面存了三十多份文件,每份都标注了时间和参会人。
一份六月十二号的纪要吸引了我的注意。会议主题一栏写着“星湖项目回款调整”。参会人员里,周航、林若、陈慧珍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周航当时还没有频繁出现在林若身边,甚至没有引起我注意。但纪要里有一条手写批注,小葛的字迹:“周提议将回款拆分成三笔,其中一笔走海外账户。林总问了一句‘什么账期’,周没答,陈把话带过去了。”
我看到“陈”这个字,想起那条短信。
“你妈的主治医生姓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把手机拿起来,在搜索框里输了一个名字。陈建国。中心医院心外科。
三年前,我母亲的主治医生确实叫陈建国。陈慧珍的“陈”。
页面加载出来。陈建国,中心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去年退休。个人经历一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市第二医院心血管中心奠基人之一。荣誉栏排了六七项,都跟心血管手术相关。
我翻到页面最底部。照片里,一个面容清瘦、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白大褂,站在病床前跟年轻医生讲话。
这个人我见过。在我妈住院期间,他查过两次房,每次都是陈慧珍陪着。有次我去打水回来,听见陈慧珍管他叫“哥”。
我把手机放下,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若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我接起来,没说话。
“我在你公司楼下,看到十一楼灯亮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刮散了,“赵东升,你下来,我们谈谈。”
我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面空荡,但确实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车灯没熄,引擎盖的轮廓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谈什么?”我问。
“今天的事,还有以前的事。”她停顿了一下,“我上来了。保安认识我。”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接着是电梯门开的提示音。
“我挂电梯里了,你开门。”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软,软到有点像七年前那个晚上。我们刚确定关系,她喝了两杯酒,靠在我肩上说“赵东升,你这个人特别没意思,但是我想跟你待着”。
我按了电动门开关。十几秒后,电梯门打开,林若走出来。她还穿着那条酒红色晚礼服,头发有些散,几缕落在肩上。她手里没拿包,只有一部手机。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小葛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刚才宴会厅里的混乱场面。周航被带走时挣扎了一下,领带歪到一边,脸因为灯光和情绪显得扭曲。
“小葛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全公司。”林若的声音在发抖,“所有人都在看。明天早上,我打开手机,整个行业都会知道林若的情夫在宴会上被带走,体检有问题。赵东升,我真的会完。”
“你完不了。”我看着她,“你有公司,有项目,有周航。他出事,你撤股就是。你做了七年生意,不会连这个都要我教。”
“撤股?”她笑了,声音尖而短促,像水壶烧开的哨声,“周航那个公司,我投进去的钱是我能调动的所有现金流。你让我现在怎么撤?他要是完蛋,我能抽身?”
我终于转过身,面对她:“你投了多少钱?”
她不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我又问。
她咬着下唇,用力太大,唇色都泛白了。几秒后她开口:“今年三月。”
“我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她说,“你很好。你一直很好。好到我跟你在一起,像在照一面二十四小时开着的灯。你做所有事都有条理,有备份,有准备。连离婚都能当天签,第二天当没事一样来宴会。”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落下来。“赵东升,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睡吗?因为他会犯错。他冲动,他理直气壮地闯祸,他需要我。我受够了每天面对一个什么都能预判的人。”
我点点头。我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所以三年前我妈的手术,也是因为你觉得我太有准备了,就让你家里人替你签字?”我把手机解锁,把那张监控截图调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三秒,脸色慢慢变了,像一层灰从下巴往上蔓延。
“这是谁?”她问,声音很轻。
“你放大看。”
她放大了。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抖。那张侧脸其实不算特别清楚,但她认得出来。
“我妈?”
“对。陈慧珍。用你的名字,签了手术同意书。签得比你自己写的还像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久,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跟磕在地砖边缝里,差点摔倒。我下意识伸手,她躲开了。
“我那天……”她扶住椅背,语气像在拼命回忆,“我那天飞机晚点,到医院已经半夜了。我到了之后,主任说手术已经做完。我问签字怎么回事,我妈说她让我授权了……我当时累到站不住,没多想……”
“陈建国是你舅舅。”我打断她,“以前你提过你有个舅舅是医生。我问是不是陈建国,你说不熟。”
她愣住了。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我的语气几乎不带起伏,“陈慧珍签字有效,不是因为冒充了你。是因为陈建国配合了。伪造同意书,违规手术。如果这件事捅出去,陈建国晚节不保,陈慧珍要担责,你也在里面。”
我顿了顿:“林若,你现在还觉得离婚就是你最大的麻烦?”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在寂静的十一楼办公室里像炸开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是“妈”。
电话自动挂断又再次响起。林若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住了。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手机抽出来,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陈慧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涌出来,急促而尖锐:“若若,你在哪呢?我刚听人说了,周航那边出事了是不是?妈跟你说,你千万不能去医院,也别去公司。要是有人问你跟周航的关系,你就说不知道。还有,你赶紧把四月那个账户的流水清掉……”
林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蹲下去,那条酒红色裙子铺在地上,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我低头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你猜到了吧。我提醒你的,不是陈建国。陈慧珍为什么能进医院档案室,才是关键。”
我把这条消息点开,递给林若看。
她盯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一种比刚才更彻底的恐惧从瞳孔里漫出来。
“谁给你发的这些?”她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你觉得呢。”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又一颗,砸在裙摆上。“赵东升……”她喊我的名字,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助。
电梯门在这一刻发出“叮”的一声,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大门口。
我下意识把林若往身后带了一步。她没反抗,反而攥住了我的手腕。
第4章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两秒,然后是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节奏稳,间隔均匀,像在医院走廊里查房前的叩门习惯。
林若攥着我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皮肤。
“别开。”她的气息贴着我后背,又轻又急。
我拍了拍她手背,示意松开,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清瘦老人,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齐整,正微微偏头,像在确认门牌。
陈建国。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没有解下防盗链。
“赵东升。”老人的声音穿过门缝,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深夜打扰了。我来找若若。她车在楼下。”
林若从我身后走出来,拉了拉裙摆。她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在下眼睑,像两道淡青的淤痕。
“舅。”她叫了一声,声音发虚。
“把门打开。”陈建国说,视线越过我,落在林若身上,像在检查一个术后病人的体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没有动。他看向我,目光从镜片后投出来:“赵东升,你是个聪明人。今晚已经够乱了,你希望明天全网都在传你前妻带着舅舅半夜来找你?”
我沉默了两秒,解开防盗链。陈建国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落锁的咔嗒声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会客沙发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我和林若都没有坐。他抬头看我们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文件,依次摊开在茶几上。
一份手写同意书原件。一份手术记录。一份术后观察单。
“三年前你母亲的搭桥手术。”陈建国开口,语气平稳,“手术本身没有问题。规范操作,术前检查充分,术后用药合理。你要是不信,可以找行业协会申请鉴定。”
我没有看那些文件,只看着他:“签字的不是你,是陈慧珍。但她不在法定授权范围内。你作为主刀,明知家属签字不实,还是把病人推进了手术室。”
陈建国点头,像在承认一件今天天气变凉了般的事实:“是。这事我认。当时你母亲主动脉狭窄,拖一天,风险翻一倍。家属里,你人不在,若若也不在。你母亲自己签不了。我们尽了最快判断。”
“所以你们替我做了决定。”我说。
“对。”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我做的决定。慧珍签的字。若若确实不知情。”
林若肩膀轻轻一晃。她大概没想到她舅舅会这么干脆地把责任揽过去,一句“若若不知情”说得像已经写了上百次的总结报告。
但我注意到陈建国说完这句话后,目光极快地在林若脸上一掠而过,又回到我身上,快得像用听诊器探了一下她的呼吸。
“所以你今晚来,是替陈慧珍顶雷。”我说。
陈建国笑了一下。老医生的笑,纹丝不乱,嘴角的弧度像量过:“你觉得我大半夜过来,就为了替谁说话?”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我的手机号写在便签条上,边角已经皱了。他把便签条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摆着一支录音笔。
“有人给我家里打电话。”他说,“今晚十一点多,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说如果我不来见你,她就把这些文件发给省卫健委、医院纪委,还有你林若的合作方。”
他顿了一下,看向林若:“她用的是你的私人邮箱。”
林若的脸白得像纸。她迅速摸向自己的手机,翻了几下,手指停住:“我邮箱今晚被人登过。小葛……”
“还不算太蠢。”陈建国把录音笔按亮,里面传来极短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女声,正在念出文件编号和陈建国的联系方式。
我听完,看向林若。她正用一只手捂住嘴,目光涣散,像在脑中飞速回溯今晚所有细节。
“赵东升,我今晚把话说明白。”陈建国按掉录音笔,“你妈妈的事,我做得不地道,但手术确实救了她。你要告,我认,哪怕已经退休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有个前提,别伤若若。她从头到尾不知情。”
他停了一下,身体前倾,十指交叉:“今晚周航的事,你做得漂亮。但引火烧身的也是你。小葛这个人,现在手里有你前妻的邮箱权限、项目流水,还有周航的检测报告。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把这些东西都给你?她接下来会拿这些东西找谁报价?”
我还没接话,林若忽然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移动硬盘,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她问我,声音已经有些失控。
“今天晚上,宴会之后。”
“还有谁看过?”
“没有。”
她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再次睁开时,刚才的慌乱被一股狠厉取代了。那种我熟悉的、项目出现重大风险时她眼睛里才会出现的光。像刀片浸在冰水里。
“舅,你走吧。”她说,“我来处理。”
陈建国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文件收回包中。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这个人,心重。若若跟你七年,没学会你的半分稳。放她一条路。”
我看着他:“陈医生,你当年给我妈开胸的时候,稳不稳?”
他眼神微动,喉结滚了一下,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电梯下行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随即恢复安静。
林若关上门,转身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她走到我面前,指着那个移动硬盘:“这些数据,我从你这里买。你开个价。”
“不卖。”
“赵东升,我没在跟你谈感情。”她的下巴抬起来,声音在颤,却努力压出平直的线,“这东西传出去,我会坐牢。你手里有它,我睡不着。”
“你打算怎么办?”
“小葛。”她说,“她跟了我三年。她的弱点和后路我都清楚。你别插手,最迟明天中午,我让她把命都还回来。”
我笑了一下。林若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割席。一旦判断对方无法再合作,她能在最短时间内切断所有通道,快准狠,像处理一张坏账。
“你确定是她一个人?”我问。
她愣了一下。
“你觉得凭小葛,能进医院档案室?能拿到你邮箱权限?能在今晚这个时间点,同时把卫健的人、我、你、你舅、周航全部串起来?”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录音笔里的声音,是电脑合成的。小葛的电脑技术,只够做PPT。”
林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我的手机再次亮起。这一次是视频通话。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个空白头像,正在持续震动。
林若也看见了。她下意识按住我的手:“别接。”
我没听她的。手指滑开接听。屏幕黑了两秒,然后出现一个昏暗的房间。镜头对着一张浅灰色的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穿深蓝套装,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戴着黑色口罩。
“赵东升,林若女士。”她的声音做了处理,平静得不真实,“我等你们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唐,受人之托,来取回一个硬盘。别误会,不是我要。是周航托我保管的东西,落在林总邮箱里了。他早就料到有人会动他的往来记录。”
她手一抬,屏幕里多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林若进入民政局的画面,拍得很清。我们身后,周航站在白色保时捷旁,抬手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你们以为离婚是林若提的?”那个声音带着点笑意,“赵先生,你从签下名字那刻起,就已经在局里了。”
我看向林若。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像被人从高处推进了冰水。
第5章
视频画面里的女人换了个坐姿,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单眼皮眼睛,在暗光里像两颗磨亮的纽扣。
“赵先生,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她的语速很匀,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声明,“周航今晚的事,已经超出我能掌控的范围。但他进去前给我留了话:硬盘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离开你们两个人。否则,他出不来,你们也干净不了。”
林若抓着我的手臂,指甲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盯住屏幕,呼吸又急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管。
“你替周航办事?”我开口。
“我替钱办事。”女人笑了一下,镜头微微晃动,似乎她把手机架在了某个低角度位置,“周航的屁股不干净,我认。但林总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投进去的钱从哪来的,赵先生你真以为只是她自己的积蓄?”
我偏头看了林若一眼。她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刚刚在陈建国面前强撑出的那股狠厉,正在这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里一点点垮掉。
“四月十七号,林总给周航的公司打了一笔款。那天她在杭州,航班取消,借宿在湖畔酒店。”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翻资料,“巧的是,同一个夜晚,赵先生的母亲在中心医院突发房颤。值班医生找不到签字人,只能给陈慧珍打电话。陈慧珍说你跟她保证过,一切由她全权处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四月十七号。我一直以为那天林若在出差。她确实在出差。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是,她“借宿”在湖畔酒店,和谁在一起。
手机屏幕上,那个戴口罩的女人又说:“赵先生,你那晚在干什么,我都知道。你在火车上。为了赶最后一班高铁去医院,你把一个项目的竞标会当场推了。但你还是没赶上。因为高铁因暴雨晚点四十分钟。你到的时候,陈慧珍已经把字签完了。”
我闭上眼,又睁开。视频里的沙发、暗灯、黑色口罩,像隔着一层脏水。
“你是谁?”林若突然开口,声音尖而细,像玻璃在割,“你怎么知道这些?是谁让你来……”
“我是唐芜。”女人终于放下了一点姿态,摘下口罩。单眼皮,薄唇,清瘦的下颌,三十岁上下,跟声音给人的印象完全一致,像一支削尖的铅笔,“林总可能不记得我了。三年前,我在星湖项目里做过三个月驻场会计。周航是我表哥。你当时把我开了,理由是多做了一笔往来款。”
林若像被一根细针从头顶钉住了。
“你现在要什么?”我把手机拿到自己面前,不让林若继续对着镜头。
唐芜笑了笑,眼神忽然亮了一下:“赵先生,你这人确实有意思。到这时候了还护着她。我要的东西很简单,明天下午三点之前,硬盘交到我指定的地方。你们拿走的东西,就当没存在过。周航的病,他该隔离就隔离,该治就治。但他公司里的钱,你们一分不能动。”
“如果我不交呢?”
“那我就把四月十七号湖畔酒店的监控放给媒体。”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柔,“林总跟周航进房间的片段,时长四十七分钟。你母亲的住院记录,赵先生赶车的购票记录,陈慧珍签字的同意书,一起发。我都想好了,前女婿和丈母娘联手伪造签字,前妻和情夫酒店幽会,穷小子机关算尽还是没赶上。”
林若身体一软,跌坐在沙发上,手捂住脸,肩膀不可控地发抖。
“你在威胁我们。”我说。
“我在陈述后果。”唐芜把口罩重新戴好,声音恢复处理后的平静,“对了,赵先生,再送你一条免费信息。你手机上那些短信,别回了。发信人就在你公司楼下。今晚这场局,你以为是你在收网,其实只是有人把你那根线头往外多抽了一截。”
视频中断,屏幕暗下去,只留下通话结束的界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震颤。林若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掌心,肩胛骨一下一下抽动,却没有哭出声。
我走到饮水机前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妆全花了:“你不问我四月十七号的事?”
“问了你也不会说真话。”
她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手缓缓放下,目光直勾勾看着我:“赵东升,我和你走到今天,是不是我在你眼里,已经是个彻底的烂人?”
“你是什么人,我现在不确定。”我靠着办公桌,双手插进裤袋,“但三年前我妈手术那天,你在哪,和谁在一起,陈慧珍为什么能拿到我的口头授权,陈建国为什么愿意配合——这四件事,现在全部缠在一起。离婚是我签的,但我有权利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若慢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城市的夜被一层薄雾笼罩,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像一条正在融化的光带。
“我说了,你不会信。”她的声音从玻璃前传来。
“你先说。”
“那天晚上我是和周航在一起。”她转过身,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淡红的痕迹,“但我去杭州之前,根本不知道你妈会发病。我给你留了语音,让你到了之后告诉我情况。你没回。”
我拿起手机翻到四月十七号。她的聊天记录里,只有早上一条“出差,后天回”。语音?没有。
她看到我的表情,忽然快步走过来,拿过我的手机,又翻了一遍,脸色变了:“我明明……”
“你发了?”我问。
“我发了。”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又去翻自己的聊天记录。几秒后,她停住了。
“有人删了。”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从喉腔深处挤出来。
我看着她,没有回应。
“我发过的。”她重复,像在说服自己,“我上了出租车去机场,半路给你发的语音。那时候周航就在我旁边,他知道你妈身体不好,还问我要不要改签。我说不用,东升能处理。”
“然后呢?”
“然后我到了杭州,手机没电了,一直到晚上才充上。到酒店的时候周航说没带充电线,借了我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思绪像在往回追溯,“后来……后来你妈发病。陈慧珍给我发短信,说要签字。我手机在周航手里。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退了一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像在抵抗某种寒意。
“所以是周航。”我说。
她没点头,但也没有否认。半晌,她说:“我从没想过要背叛你。直到周航拿着那些截图找到我,说你妈手术的字是我签的,如果我不离,他就把证据交给纪委,说你篡改医疗文件。我不知道他从哪拿到的,但我信了。”
我闭上眼。所有的线头都在往一个方向收,越收越紧,像要把七年的生活勒成一根索。
“林若。”我睁开眼,“你提离婚,是因为他威胁你。”
她点头。
“今晚带他出席宴会,也是他要求的?”
她又点头,眼泪再次涌上来:“他说要正式公开关系。我不答应,他就把四月十七号的视频放出去。”
我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唐芜的话在脑里回闪:你以为是你在收网,其实只是有人把你那根线头往外多抽了一截。
“电话给我。”我冲林若伸出手。
“打给谁?”
“小葛。”
她犹豫了一秒,报出号码。我拨过去。响了五声,接通。
“赵先生?”小葛的声音又轻又紧,背景很静。
“你在哪。”
“我……在回家的路上。”
“周航进房间那晚,四月十七号。”我一字一字地说,“你在不在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得太久,久到林若的脸色又开始变。
“赵先生,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那天确实在杭州。但我只是去送文件。我到了酒店,只待了二十分钟就……”
“文件给谁。”
“唐芜。”她终于说,“唐芜来拿的。她跟我说,周航要的文件,别让林总知道。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林总喝多了,被周航带回了房间。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
我挂断电话。
林若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一次亮起。这次是日历提醒。我扫了一眼,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位。
明天是九月十二号。三年前九月十二号,是我和林若领证的日子。也就是明天,她选了明天晚上,要举办一场“单身派对”。
宴会厅,她已经定好了。这个决定,比我以为的更早。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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