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 我在看守所做饭,悄悄多给女犯人一个馒头,多年后她寻我报恩
窝头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看守所里的煤总是不够烧,铁皮炉子像个得了哮喘的老头,呼哧呼哧喘着,吐出的热气还没飘到墙角就散了。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指尖冻得通红,碰哪儿都疼。看守所食堂只有我一个做饭的,两百多号人的口粮,全在我这一双手上。
那天特别冷,面醒不开,蒸出来的窝头比往常硬了几分。我端着大铁盆挨个号子分发,走到女监的时候,看见角落里蹲着个瘦小的姑娘,裹着件明显大出几号的囚服,锁骨的轮廓在领口处支棱着。她抬起脸,颧骨高耸,眼睛大得有些不真实。我见过太多刚进来的,头几天吃不下饭,等饿狠了又抢得打起来。可她不一样,安安静静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像是要把每一粒玉米面都嚼出滋味来。
发到她隔壁那间的时候,我发现盆底还剩一个窝头——数错了。按规定得拿回去,可那姑娘的目光像片羽毛似的,轻飘飘落在那多出来的窝头上,又飞快地移开。我左右看看,走廊空荡荡的,管教还没过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顺手把窝头从铁栅栏底下塞了进去。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后来我留意过她几次。听管教说是因为偷东西进来的,数额不大,判了半年。她从来不跟同监的人争抢,打水总是最后一个,分饭也缩在最后面。有时候我去送馒头,能看见她用指甲在墙上划道道,一道一道,数着日子。
半年后她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我特意多蒸了几个花卷——那天的白面是给管教们开小灶的。她端着碗过来打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出了看守所的门,谁还记得谁呢。我继续做饭,继续蒸窝头,继续看着人来人走。后来我调去了别的单位,结婚生子,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四十三后的夏天。女儿拿手机给我看一则本地新闻,说是有个女企业家给市里捐了座图书馆。照片上的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样,大得有些不真实。
报道里提了一句,说她年轻时走错过路,在看守所里受过一个炊事员的恩惠。“一个窝头,”她对着镜头说,“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不要我了,可有人还愿意悄悄给我一个窝头。我就想,这世上总还有人盼着我好。”
女儿问我认不认识。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起身去厨房热粥。灶台上的锅盖冒着白气,模糊了窗户。我擦了擦手,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冬天,铁栅栏后面那双通红的、感激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翻出老相册,在一张泛黄的看守所合影里找到自己——穿着白围裙,站在食堂门口,笑得没心没肺。旁边没有人记得那个姑娘长什么样了,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接过窝头时,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凉得像块冰。
或许她记得的也不只是一个窝头。是在所有人都当她是个贼的时候,还有人把她当成一个会饿、会冷、会难过的人。
粥熬好了。我盛了两碗,一碗端到老伴面前。她问我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看天气,明天该是个晴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