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到账提醒跳出来时,我正在把电子白板上的最后一行假名擦干净。
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停在最上面。
人民币730.00元。
我看了三秒,以为自己漏看了一个零。又点进银行App,余额没有变化,确实只多了七百三十元。
教室里的空调嗡嗡响,补光灯照得人眼睛发干。墙上贴着一张宣传海报,上面是我的照片,旁边写着几个大字:日本外教高桥老师,纯正东京发音。
可我不是东京人。
我叫高桥直人,四十六岁,大阪人,在杭州这家青木日语中心上班刚满一个月。
合同上写的工资是每月一万二,工作时间早九点到晚六点。入职时,主管方媛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说他们很重视日本老师,希望我把口碑做起来。
那时候她说得很诚恳。
现在我看着手机上的730元,只觉得那张海报上的自己像个被贴在墙上的纸人。
五点五十七分,方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名表。
“高桥老师,今晚七点半有场直播试听,你留一下。”
我把手机放回讲台。
“工资到账了。”
她脚步停了停。
“到了就好,财务今天很忙,拖到现在才发。”
“七百三十元。”
方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种工作笑。
“这个我也看到了,财务那边是按试用考核算的。”
“合同不是这样写的。”
“合同是合同,中心有绩效规则。你这个月试听转化率不够,宣传配合也有扣项,还有两次课件返工。”
我擦白板的手停在半空。
“课件返工,是因为你们把五十音图拼错了,我改回来。”
方媛低头翻报名表,像是没听见。
“高桥老师,先别纠结这个。今晚直播很重要,来了二十多个家长,梁总也在群里盯着。你露个脸,讲二十分钟,后面销售老师接。”
“我六点下班。”
她抬起头。
“我知道你六点下班,可今天特殊。”
“上周三特殊,周五特殊,前天也特殊。”
我把白板笔盖好,放进笔筒。
“这些特殊,没有一次算加班。”
方媛皱起眉。
“你一个外教,不能这么算。中心给你做宣传,是为了帮你积累学生。你现在工资少,是因为刚开始没做起来。等今晚直播成交了,后面自然会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五十九分。
教室外面有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走廊里传来家长打电话的声音。前台的小音箱还在循环播放试听课广告,我的声音被剪在里面,一遍遍说:“大家好,我是高桥。”
那句中文,我录了十几次。
他们说第一次不够亲切,第二次不够兴奋,第三次不像日本人。最后定下来的那一版,听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媛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现在闹情绪。直播设备都架好了,海报也发出去了。你要是走,家长怎么想?”
墙上的钟跳到六点。
我把讲台下面的插排开关按下去。
补光灯先灭了。
接着是电子白板,屏幕黑下来,教室里一下安静许多。我弯腰拔掉扩音器和笔记本的电源线,把它们一根根绕好,放回收纳盒。
方媛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高桥老师,你什么意思?”
“下班。”
我拿起包,关灯,锁门。
前台的打卡机就在走廊尽头。六点整,我把工牌贴上去。
滴的一声。
屏幕显示:高桥直人,已打卡下班。
方媛站在玻璃门旁边,眼看着我换鞋、拿伞、走出中心。她没有追上来,只在我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
“你这样,梁总会很生气。”
我停了一下。
“我收到730元的时候,也很生气。”
外面刚下过雨,地面上全是被路灯拉长的水痕。我走到电梯口,背后还能听见方媛急着打电话的声音。
“梁总,他走了。”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宣传屏幕上还亮着我的照片。
我第一次觉得,那不是我的脸。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六点四十二分。
房间不大,在城西一栋老公寓的十七楼。窗户对着高架,晚上车灯一条一条滑过去。桌上放着早上没吃完的饭团,海苔已经软了。
我脱下外套,手机立刻震起来。
方媛打来的。
我没接。
第二个电话是梁总。
我也没接。
第三个电话还是方媛。她打完电话,又发来微信。
“家长已经进直播间了,你先回来,工资明天我帮你问。”
我坐在桌边,慢慢喝了一口水。
手机又响。
这一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方媛压着声音说:“高桥老师,你先别赌气。直播马上开始,家长都等着日本老师。”
“工资是错的吗?”
她停了两秒。
“不是错,是考核后结果。”
“那我今天工作结束了。”
“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
我看着窗外高架上的车灯。
“我可以负责课堂,不能负责你们的扣款办法。”
“你回来讲二十分钟,讲完我们再谈。”
“730元,买不了我的晚上。”
电话那边忽然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方媛的语气冷下来。
“那你明天来跟梁总解释。”
“我会来。”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雨又下起来,敲在玻璃上很轻。楼下便利店的灯亮着,我却没有下去买饭。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够煮一碗面。
水开的时候,我的女儿美咲打来视频。
她十五岁,跟她妈妈住在绍兴,周末才来杭州看我。她妈妈是中国人,我们离婚五年了,关系不坏,只是过不到一起去。
视频里,美咲穿着校服,头发湿着。
“爸爸,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刚下班。”
“你不是六点下班吗?怎么现在才吃饭?”
我把锅盖拿起来,热气扑到脸上。
“今天准时下班。”
她眨了眨眼,像是听出了不对。
“发生什么了?”
我本来不想说,可手机屏幕里她的眼睛很像她小时候。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我从日本带来的绘本上有一只兔子,她每天晚上都要我用中文和日文各读一遍。
我说:“工资发了,七百三十元。”
美咲愣了下。
“人民币?”
“嗯。”
“一个月?”
“一个月。”
她的表情一下变了。
“他们是不是算错了?”
“他们说没算错。”
锅里的面翻起来,我关小火。
美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爸爸,你明天还去吗?”
“去。”
“去吵架吗?”
我想了想。
“去把话讲清楚。”
她低头擦了一下镜头,声音闷闷的。
“你教我日语的时候说过,‘不行’也是一句完整的话。你不要只教我,自己不用。”
我握着筷子,没有马上接话。
她又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想留在杭州,是因为离我近一点。可是你不用为了这个,让别人这么欺负你。”
锅里的水溢出来,落在灶台上滋滋响。
我赶紧关火。
“美咲,我先吃饭。”
“你答应我,不要再免费加班。”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点头。
“答应。”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手机断断续续震到十一点多。方媛发了十几条消息,梁总发了一条,只有六个字:
明天九点办公室。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床头的抽屉里放着一份合同复印件,边角已经被我翻得发软。旁边还有我的工牌,蓝底白字,写着“日籍教研顾问”。
我把合同拿出来,翻到工资和工作时间那页。
白纸黑字。
九点至十八点。
月薪一万二。
加班另计。
我用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线。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中心。
前台老师看见我,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纸杯。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时间,几个销售老师会围着咖啡机聊昨晚哪个家长又犹豫了,今天却没人说话。
方媛站在办公室门口,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看见我,先问:“你吃早饭了吗?”
我摇头。
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梁总在里面。”
梁总叫梁诚,三十八岁,穿西装喜欢不系领带。他的办公室靠窗,桌上永远摆着一只透明茶壶,里面泡着颜色很深的普洱。
我进去时,他没有抬头,正看昨晚的直播数据。
“高桥老师,你知道你昨天造成多大影响吗?”
我站在桌前。
“不知道。”
他把平板转过来。
“直播间进了二十七个家长,留资八个,最后成交零。还有三个家长在群里问日本老师为什么不出现。”
“因为我下班了。”
梁诚笑了一下。
“你在中国工作,就要适应中国团队。你不能拿日本那套死板规矩来压我们。”
我看着他。
“日本也有加班。中国也有合同。”
他的笑没了。
方媛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文件夹。
梁诚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先把这个签了。”
我低头看。
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本人高桥直人于昨日十八点擅自离开工作岗位,导致直播事故,愿意接受公司根据实际损失进行绩效调整。
我没有拿笔。
“我没有擅自离开。我打卡下班。”
梁诚往椅背上一靠。
“你不是普通老师。你是我们宣传核心。特殊岗位要有特殊配合。”
“合同没有写。”
“合同不可能写所有事。”
“扣我工资的事,合同也没有写。”
他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月你试听转化差,课件完成度不合格,配合拍摄不积极,家长满意度一般。绩效扣完,剩下就是730。”
我从包里拿出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里写的是月薪一万二。不是底薪七百三十。”
梁诚看都没看。
“你别只盯着钱。中心给你提供平台,给你做包装。你一个外国人在这里,没有机构帮你宣传,哪来学生?”
“我来这里,是做老师,不是做海报。”
办公室安静下来。
方媛抬头看了我一眼。
梁诚慢慢把茶杯放下。
“高桥老师,我对你一直客气,是因为觉得你有价值。可是你要明白,中心不是非你不可。”
我点头。
“我明白。”
“那就好。今晚六点半还有一场补直播,你正常参加。昨天的事,我可以先不追究。”
“工资先补。”
“你还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合同。”
梁诚盯着我,眼睛里开始有火。
“你要是不配合,试用期我们可以不留。到时候你的工作证明、推荐信,还有后面签证材料,都会受影响。”
方媛低声说:“梁总。”
梁诚没看她。
我把合同收回包里。
“如果中心认为我不合适,可以按合同解除。”
他说:“你别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
他愣了一下。
我没有解释。
十年前,我在大阪一家出版社做校对。每天晚上十一点下班,最后一班电车赶不上,就在办公室地毯上睡。那时候我也以为,忍一忍就会被看见。后来项目结束,部长只说了一句“辛苦了”,奖金名单里没有我。
我不是二十多岁的高桥直人了。
我不能再把沉默当成礼貌。
那天上午,我照常上完两节课。
学生是三个初中生,一个要去日本读高中,一个喜欢动漫,一个被妈妈按着学。我像平时一样讲助词,讲完让他们做例句。
下课时,那个喜欢动漫的男孩问我:“老师,你今晚还直播吗?我妈妈说昨天没看见你。”
我擦粉笔灰的手停了一下。
“今晚不直播。”
“为什么?”
“因为老师也有下班时间。”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那挺好。我爸就总不下班,我妈天天骂他。”
我笑了一下,把练习纸递给他。
中午,方媛把我叫到茶水间。
她把门半掩着,声音很低。
“高桥老师,我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知道。”
“昨晚梁总骂了所有人。直播退款的钱,会算到我这个月业绩里。”
“那不是我造成的。”
她皱眉。
“可家长确实是冲你来的。”
“所以中心更应该按合同付钱。”
她沉默了。
茶水间的水壶烧开了,白雾冒出来,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汽。
方媛说:“你可能不了解我们这行。大家都这么熬。销售晚上陪家长聊到十二点,老师周末录课,主管月底背指标。你突然按六点走,别人会觉得你不合群。”
“合群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
我说:“一起不拿该拿的钱?”
方媛脸色有点难看。
我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一半。
“方主管,你昨天看着我走的时候,也觉得我错了吧?”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知道。你当时的眼神像在说,这个日本男人怎么这么冷。”
她握着纸杯,指节有些发白。
“我当时只想,完了。”
“我也完了。”
她愣住。
“我房租三千二。女儿这周末来杭州,我答应带她吃寿喜锅。七百三十元,连这个月水电都不够。”
方媛低下头。
我没有继续说。
我不想把自己说得太可怜。可有些事实如果不说,对方就会以为你的退让没有成本。
下午四点,梁诚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18:30补直播,高桥老师必须参加,销售部全员配合。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五点十分,方媛把直播流程表放到我桌上。
“梁总让我给你的。”
我看着流程表。
18:30 开场。
18:35 日本外教自我介绍。
18:45 高桥老师讲“日本孩子怎么学语言”。
19:10 家长答疑。
20:00 销售老师跟进。
我把流程表推回去。
“我不参加。”
方媛压着声音。
“你还想昨天那样走?”
“今天也六点下班。”
“高桥老师。”
她停了一下,像是换了一种语气。
“我知道730元很过分,我也觉得不舒服。但你这样硬顶,最后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那就按解除办。”
“你不怕?”
我当然怕。
我怕房租,怕签证,怕女儿知道以后担心,怕自己四十六岁重新找工作,还怕别人说我这个日本人太较真。
可是怕归怕。
怕不能替我把晚上交出去。
我说:“怕也不能接受。”
方媛看着我,没再劝。
六点差五分,前台已经把直播间的补光灯打开。销售老师在调麦克风,背景板上还是我的照片。梁诚站在门口,远远看着我。
六点整,我把自己教室里的空调关掉,检查窗户,拔掉讲台插排的电源。
方媛站在走廊中央。
这一次,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拦我。
我走到打卡机前,刷工牌。
滴。
已打卡下班。
梁诚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
“高桥直人,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转身看他。
“请给我书面通知。”
他说不出话。
前台的几个老师都停下动作。直播间里补光灯还亮着,照得那张宣传海报白得刺眼。
梁诚往前走了两步。
“你以为家长喜欢你?他们只是喜欢日本老师这个招牌。换个人一样。”
我看着墙上的海报。
“那你换。”
他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点点头。
“所以我现在把自己带走。”
说完,我推门出去。
这一次,方媛一直看着我进电梯。电梯门快合上时,她忽然喊了一声:
“高桥老师。”
我抬头。
她站在玻璃门里面,声音不大。
“明天我把工资明细发你。”
电梯门关上了。
晚上八点多,我在出租屋煮饭,手机收到一个文件。
方媛发来的。
工资明细表。
基本工资12000。
试听未转化扣款3200。
宣传视频配合度扣款1800。
课件返工扣款1200。
直播事故预扣3000。
管理考核扣款2070。
实发730。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表为内部试算,员工未签字确认。
我看着那行小字,慢慢坐直了。
方媛又发来一条消息。
“这份不是正式工资条。正式工资条没有明细,只写绩效扣款。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们怎么扣的。”
我打字:“谢谢。”
她过了很久才回。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觉得这次太难看了。”
我没有再问她为什么突然发给我。
有些人不是一下站到你这边的。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见地上那条线以后,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天是周六。
美咲上午坐高铁来杭州。我去车站接她,她背着一个浅绿色书包,一看见我就跑过来。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
“不上。”
“他们开除你了吗?”
“还没有。”
她皱眉。
“这算好消息吗?”
我笑了。
“算半个。”
我们没有去吃寿喜锅,只在车站地下买了两碗牛肉面。美咲把碗里的香菜挑给我,像小时候一样。
吃到一半,梁诚打来电话。
我看了一眼,按掉。
他又打。
我再次按掉。
美咲抬头看我。
“老板?”
“嗯。”
“你接吧,我不怕听。”
第三次电话响起来时,我接了。
梁诚的声音比前一天低了很多。
“高桥老师,今天下午三点有个开放日,你来一下。”
“不去。”
“昨天补直播效果很差,家长一直问你。今天来了一个老客户,点名要你讲日本升学那块。”
“今天是休息日。”
“我可以给你算加班。”
“先补工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梁诚说:“你现在跟我这样谈,没必要吧?我们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问题是工资。”
“我可以先补一部分。”
“全部。”
“高桥老师,做人不要太硬。”
我看着对面坐着的美咲。她低头吃面,耳朵却明显竖着。
我说:“做人太软,就只剩七百三十元。”
美咲抬起头看我。
电话那头,梁诚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
“按合同支付工资,取消未经同意的扣款。以后我只在工作时间内上课,晚间直播和周末开放日,提前确认加班费。我的照片和声音,未经同意不能继续用在广告里。”
“你这是威胁公司?”
“这是我继续工作的条件。你不同意,可以解除合同。”
梁诚冷笑一声。
“你以为离开我们,你马上能找到工作?”
“也许不能。”
“那你还这么硬气?”
我看着桌上的两碗面。
“我不是硬气。我只是不能再便宜到730元。”
梁诚挂了电话。
美咲把筷子放下,小声说:“爸爸,你刚才有点帅。”
我摇头。
“别学我吵架。”
“我学你说不行。”
她把碗推过来。
“爸爸,下周学校有家长会,你来吗?”
“几点?”
“周五下午四点。”
“我来。”
她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只为了工资。
我想让女儿知道,一个人可以穷,可以怕,可以暂时没有路,但不能把自己交给别人随便标价。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了中心。
不是因为梁诚叫我,而是合同还没解除,我的两节正式课还在课表上。学生已经报名,我不想把他们扔在那里。
前台的宣传屏幕黑着。
墙上那张带我照片的海报也被撤了。原来的位置留下一块浅浅的胶印,像皮肤上刚揭掉的膏药。
方媛把我叫到会议室。
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补发工资确认单。
一份是肖像使用撤回确认。
一份是新的排课表。
我坐下,没有马上签。
“梁总呢?”
“他等会儿来。”
方媛把笔放到我面前。
“补发工资是11270元,今天下午到账。之前730元不追回。加班费另算,按课时单独确认。”
“解除合同呢?”
她抬眼。
“梁总不想解除。他想留你。”
我看着她。
她苦笑了一下。
“是真的。他昨天把两场开放日都改成普通说明会,家长走了一半。销售部快疯了。”
“所以不是觉得扣款不对。”
“他可能没那么快觉得。”
她说得很直接。
“但他知道这样留不住你,也留不住后面的日本老师。”
会议室外有人走过,脚步很急。
我翻开排课表。
工作日九点到十八点。
周末休息。
晚间直播:双方书面确认后安排。
我看了很久。
方媛说:“这份表,我也会按这个给其他老师做。至少先从你这里开始。”
我抬头。
她避开我的视线。
“昨晚我也没回家,销售部做到十一点半。梁总说大家年轻,熬一熬没事。我突然想起你拔电源的时候。”
她停了几秒。
“那个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以前我看见别人准点下班,会觉得他不配合。现在想想,是我自己太久没准点走过了,反而看不得别人走。”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把文件合上。
“方主管,你不用因为我改变。”
“不是因为你。”
她握了握手里的笔。
“是因为我上个月工资也被扣到两千多。我没敢说。”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不公平,只是不敢承认自己也在里面。
梁诚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太好。他坐下后,没有寒暄。
“高桥老师,之前扣款方式不够清楚,财务今天补发。以后我们按新排课表来。”
他说得像在宣布一个公司决定,尽量不让自己显得让步。
我问:“广告呢?”
“撤。”
“昨晚和前晚的直播事故,不再扣我?”
“不扣。”
“以后超过十八点,提前确认?”
他看了方媛一眼。
方媛把加班确认单推过去。
梁诚沉默几秒,拿起笔签了字。
我也签了。
笔尖落下去时,我手心有点汗。不是激动,是紧张过后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
签完后,梁诚把文件收起来。
“那今晚有一场家长答疑,你看……”
我抬头看他。
他话到一半停住。
方媛也看着他。
梁诚咳了一声。
“我让方媛先发确认单,你愿意就参加,不愿意我们改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把选择权放回我手里。
我说:“今天不参加。我要去女儿学校。”
梁诚皱眉,却没有再说。
“那就改到明天下午。”
事情没有突然变好。
下午,补发工资确实到了。银行短信弹出来时,我正在教一个学生分清“は”和“が”。我看了一眼,只把手机扣回桌上。
下课后,方媛把一只纸袋放在我桌上。
“这是你之前录音和拍摄的原始文件拷贝,宣传部那边已经删了线上版本。你回去也留一份。”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之前拍摄时签的素材确认表复印件。那张表上没有我的签名,只有宣传老师写的“待补签”。
我抬头看她。
方媛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以后不会再补签。”
我点头。
“谢谢。”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方主管。”
“嗯?”
“你昨天说,大家都这么熬。”
她垂下眼睛。
我说:“大家都这么熬,不代表熬是对的。”
她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
周五,我去参加美咲的家长会。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校园里的桂花味很淡。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班主任讲选科、成绩和手机管理。旁边的家长有人低头处理工作消息,有人小声接电话。
我也收到方媛的消息。
“梁总问你晚上能不能加一场说明会,我没答应,排到下周二下午了。”
我回:“谢谢。”
她回了一个句号。
家长会结束时,美咲在走廊等我。
“你真的来了。”
“我答应了。”
“老板没叫你?”
“叫了。”
“你没去?”
“没去。”
美咲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装作没笑。
“爸爸,我想吃关东煮。”
“便利店那种?”
“嗯。”
“可以。”
我们走出学校,雨落在伞上。她忽然问:“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如果你不跟老板吵,也许工作会更稳。”
我想了想。
“以前我以为稳定就是忍。后来发现,忍到最后,别人会把你的忍当成价格。”
她听得很认真。
我说:“我不希望你以后觉得,爱一个地方、爱一份工作、爱一个人,就必须把自己压低。”
美咲没有说话,只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
接下来一个月,我继续在青木日语上课。
工资按合同发,晚间活动我只参加过两次,每次都有确认单。第一次下课到晚上八点,方媛在前台给我打印加班记录,自己也跟着打卡。
她看着打卡机上的时间,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加班真的可以写下来。”
我说:“当然。”
她说:“以前觉得写下来太麻烦。”
“麻烦的事情不写,最后就会算不清。”
她点点头。
梁诚还是会偶尔试探。
比如临近下班,他拿着一份方案走过来,说“就十分钟”。我看手表,超过六点就问他要不要走加班确认。
他一开始脸色很差,后来慢慢学会提前发消息。
中心没有因为我准点下班倒闭。
家长也没有因为我不参加每一场直播就全部离开。反倒有几个家长说,白天固定课程更稳定,孩子学得踏实。
可是我知道,我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补发工资到账后,我把房租交了,给美咲买了一双她看了很久的运动鞋,剩下的钱存起来。不是为了突然创业,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有能力,只是想给下一次选择留一点空间。
十一月初,我向梁诚提交离职申请。
他看完申请书,脸色比我想的平静。
“还是要走?”
“嗯。”
“工资已经正常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我看着办公室窗外。楼下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在人行道上。
“因为这里还需要我反复提醒,六点以后我是我自己。”
梁诚皱了下眉。
“哪里工作不都这样?”
“也许。那我找一个少一点这样的地方。”
他沉默很久。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有过。”
“现在呢?”
“现在只是想离开。”
他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高桥老师,我承认之前工资那件事不合适。但公司也有难处。招生成本高,房租贵,家长难伺候。”
“我理解难处。”
“那你就不能再帮一段?”
我摇头。
“被需要,不等于可以被拖欠。被理解,也不等于我要留下。”
梁诚没有再劝。
离职前最后一周,我把课程资料整理好,交给方媛。她看着文件夹,问我以后去哪。
“一个文化交流中心,白天课多,晚上少。也接一点线上一对一。”
“工资比这里高?”
“差不多。”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
“图六点以后能吃饭。”
方媛笑了,但眼睛有点红。
“听起来很小。”
“对我来说不小。”
最后一天,我上完下午四点的课。
学生们给我写了一张卡片,歪歪扭扭地写着“高桥老师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有个字还写错了,我没有改。
六点差三分,我回到那间最早拔电源的教室。
白板上已经擦干净,讲台下的插排静静躺着。那天的补光灯早就收走了,电子白板换了新的开机画面。
我把自己的几本教材放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还留着一点胶印,是旧海报撕下后留下的。
六点整,我关掉空调,拔掉讲台电源,锁门。
打卡机响了一声。
已打卡下班。
方媛站在前台。
和一个多月前一样,她眼看着我走向玻璃门。
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没有急着打电话,也没有说梁总会生气。
她把一个小纸袋递给我。
“路上吃。”
里面是一只饭团和一瓶热茶。
我接过来。
“谢谢。”
她说:“高桥老师,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很讨厌你。”
“我知道。”
“后来我才发现,我讨厌的不是你,是你走得太干净。”
我看着她。
她低声说:“我还没做到。”
“会做到的。”
“希望吧。”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有点冷。走到电梯口时,方媛又叫住我。
“高桥老师。”
我回头。
她站在灯下,肩膀看起来比平时松了一点。
“那七百三十元的工资条,你还留着吗?”
“留着。”
“为什么?”
我想了想。
“提醒自己,别再把沉默当工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门合上,我看见她的身影一点点被挡住。
后来我去了那家文化交流中心。
地方不大,在图书馆旁边,白天有老人学日语歌,也有孩子学基础口语。教室的窗户能看见河,下午四点阳光斜进来,落在课桌上。
工资没有青木日语承诺得那么漂亮,但按时发,每一节课都写得清清楚楚。晚上偶尔有活动,负责人会提前问我能不能来。
能来就来,不能来就不来。
没有人再把“日本老师”四个字贴在我的脸上。
我还是会怕。
怕收入不稳定,怕年纪大了不好找工作,怕美咲以后要花钱的地方更多。可害怕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我按回椅子上。
有一天晚上,方媛给我发消息。
她说她也离开了青木日语,去了一家做成人教育的公司。新工作不轻松,但加班会写单子。
我回:“恭喜。”
她过了很久才回:“那天你18点拔掉电源,我以为你毁了一场直播。现在想想,是你先把一根线拔出来了。”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美咲正坐在我对面写作业,抬头问:“爸爸,你笑什么?”
“一个以前的同事。”
“那个主管?”
“嗯。”
她低头继续写,嘴里嘟囔:“希望她也学会下班。”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
那张工资条还在。
实发工资:730.00元。
纸边有点卷,旁边夹着补发确认单、离职证明,还有美咲家长会那天的签到表。它们放在一起,像一段不好看却真实的路。
第二年春天,青木日语关掉了原来的直播部门,改做小班课。梁诚给我发过一次消息,问我能不能回去做周末讲座。
我问:“时间和费用?”
他很快发来一份确认单。
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
课酬当日结算。
肖像使用另行确认。
我看完,回了一个“可以”。
那天我回到青木日语时,前台换了人,墙上的宣传语也换了,不再把某一个老师的脸放得很大。
方媛不在了。
梁诚亲自接我,态度客气了许多。他还是那副西装不系领带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纹。
讲座结束后,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课酬,现场结。”
我打开看了一眼,数目对。
他有点尴尬。
“现在流程规范多了。”
“挺好。”
他摸了摸鼻子。
“高桥老师,那时候我说话难听。”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730那件事,是我不对。”
这句话隔了一年才来,不算早。
但它来了。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
“梁总,很多事情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回到以前。”
他点头。
“我知道。”
“但可以从以后别再那样做开始。”
他沉默几秒。
“嗯。”
下午四点,我离开青木日语。
不是六点,也不是打卡下班。只是讲座结束,钱结清,门打开,我走出去。
那天阳光很好,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车。我买了两个,一个带给美咲,一个自己拿在手里。
晚上回到文化交流中心,我还有一节成人班。
学生是几个下班后的白领,学得慢,却很认真。六点上课,七点半结束。课后有人问我能不能再多讲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不行。”
对方愣了愣,很快说:“那下次。”
“下次可以提前约。”
我收好教材,关掉投影,拔掉电源。
插头离开插座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忽然想起那个下午,工资到账七百三十元,我在十八点整拔掉电源打卡,方媛站在门口眼看我离开。
那时我以为自己只是走出一家公司。
后来才知道,我走出的,是一个很久没有敢承认的习惯。
我走出门时,美咲站在楼下等我。她比去年高了一截,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爸爸,下班了?”
“下班了。”
“今天准时?”
“准时。”
她把豆浆递给我。
我们沿着河边往家走。路灯亮起来,水面上有一小块一小块的光。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又很快消失。
美咲问:“晚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寿喜锅。”
我看她。
她笑起来。
“这次我请你。”
我也笑了。
“那我买菜。”
六点以后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提着包,慢慢往前走。手机没有响,身后也没有人喊我回去。
那一刻,我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墙上那张被随便使用的海报,也不再是工资条上那个被压到七百三十元的名字。
我是高桥直人。
一个会按时上课,也会按时下班的日本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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