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枪四剑
文/葛宁贵
十六岁那年,我正式踏入社会,第一天上班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厂行政科科长与生产科长亲自领着我,穿过轰鸣作响的金工车间,来到靠厂区最西首的模具车间。金属切削的气味、机油的醇厚、砂轮打磨的微尘,混杂着夏日潮热的空气,成了我青春岁月最初的底色。
师兄杨永林在我到岗当天,便要调往零件车间担任模具保养组长。他为人豪爽大气,没有丝毫藏私,亲手将一张擦拭得锃亮如新的钳桌交付于我,只带走了自己贴身常用的几件小物件,两个抽屉、一整柜齐全的钳工工具,尽数留给了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学徒。当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递到我掌心时,我知道,属于我的钳工生涯,就此拉开序幕。师父童时亚带着我,依次拜见童章亮、杨志韩、童先补三位大师傅。因我年少时常给父亲送麦糊头,与几位师傅早有照面,眉眼间皆是熟稔。正要引荐三位师兄,他们却抢先一步,操着地道的乡音自报家门:东路叶元奎、岔路街葛民春、严家严校春。我恭恭敬敬唤一声叶师兄、葛师兄、严师兄,自此,便与这三位被工友们称作汽配厂“三剑客” 的师兄,开启了近两年朝夕相伴的同事时光。
叶师兄元奎身形瘦高,父亲是当时前童公社书记,算得上家境优渥。他近视度数颇深,三米开外难辨雌雄,却偏偏不爱戴眼镜。给模芯涂上紫金水、用高度尺划线时,他总执拗地坚信自己能看清,整张脸几乎贴在刻度盘上,鼻尖轻轻翕动,仿佛要嗅出金属刻度里的隐秘气息,一点点挪动尺身,精准校准分毫。叶师兄做活极致细致,哪怕是在台钻上用碗底砂轮打磨冲裁凹凸模表面,也比旁人多磨数遍,非要将台钻径向抖动留下的CD 纹磨至肉眼不可见才肯罢手。尤其是打弯、拉伸与复合模所用的橡胶弹垫,我们皆是随意切割、不修边幅,他却一定要裁成规整的圆形、等角方形或等角多边形,一丝不苟,容不得半点马虎。平日里他斯文内敛,可与葛民春师兄斗嘴时,也会笑着喊出“呒数搭帐,吃麦鼓的老葛”,甚至有一次气极,脱口骂出 “老葛贤相”,逗得满车间哄笑。
葛民春师兄身材壮实,父亲是岔路区工办主任,在西乡一带小有名气,旁人皆称“老葛贤相”。严师兄总故意拔高他的辈分,唤年纪更小的他 “老葛”,硬是让他与父亲平辈,成了车间里常有的笑谈。葛师兄略有口吃,平日里说话稍显滞涩,可哼起校园歌曲与流行曲时,却流畅顺溜,嗓音清亮,全然不见半分磕绊。他干活极重章法,工序步骤安排得井井有条,生产科定下的试模时间,他总能把控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送模具去零件车间试模时,他从不用推车,单手托住模具,虚架在右肩上方,身姿挺拔如托着炮弹的士兵,慢悠悠走出模具车间,穿过厂部办公区,稳稳送到对面的零件车间,步履从容,自成一道风景。
闲下来时,葛师兄最大的乐趣,便是精心打理他那辆二十八寸永久牌脚踏车。在那个年代,这辆车便是他的心爱之物。前后花鼓的辐条彩色毛毛圈,他换得最勤,永远鲜亮夺目,骑行时离心力带动彩圈旋转,花色流转,格外惹眼。车前的书报架正中央,他用长铝条刻出镂空图案,中间嵌着一个汉字,或是“葛”,或是 “春”,时隔多年,我已记不清确切模样。他不仅用红白、蓝白相间的塑料带缠满三角架,连后座货架也缠得严严实实。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截六角铜棒,他软磨硬泡缠着金工车间的葛福进 —— 后来的县水务集团老总,下班后顾不上休息,为他车制四只铜饰件:前轴两只六角圆球形,后轴两只六角圆头长锥体,长度恰好与常人脚板宽度一致,说是带朋友上城看电影、或是谈了对象,能让对方轻松踏脚。我们四人一同外出,在停车场里,只要望见这辆独一无二的脚踏车,便知彼此就在身旁。
铜饰件初时金黄耀眼,可没过多久便氧化褪色,没了光泽,葛师兄为此苦恼不已。严师兄见状,不紧不慢开口:“拆下来给我,我给你上色。” 没过几天,葛师兄的脚踏车便换上了银白色的电镀饰件,锃亮如新。原来严家本村有家电镀厂,厂长正是严家村支书,也是严师兄的准岳父,凭借这层关系,饰件重新电镀,焕然一新。也正因如此,严校春师兄成了我们四人中最早谈恋爱的,惹得我们好生羡慕。
师兄严校春在当时也属“官二代”,父亲是城里国营工厂的党委书记。他是四人中年纪最长、个子最矮,肚子却最大的一个。天热时,他总把汗衫卷到胸口,露出稀疏的胸毛,憨态可掬。相处日久,彼此熟络,我便给他起了个外号 “大肚校”,避开了师兄名字里的 “春” 字,叫起来顺口又贴切。他的肚子是实打实的大,绝非虚胖。中午在食堂吃饱喝足,午休时便四仰八叉躺在钳桌边,一觉醒来,肚皮上的褶皱深不见底,纹路层层叠叠,我总忍不住盯着看,觉得新奇又有趣。我笑着打趣:“蚊子要是敢叮你这褶皱里,简直是自投罗网。” 没想到一语成谶,某天中午,严师兄两指捏着一只从北窗草地飞进来的青草蚊虫,在我面前炫耀:“被你说中了,一翻身,就被我肚皮夹死了!” 我一时兴起,信口吟出两句打油诗:“胖肚千层张肉缝,瘦蚊一命葬褶沟。”
这两句诗一出,立刻成了“三剑客” 的热议话题。叶元奎师兄皱眉说 “肉缝一词略显不雅”,严师兄反驳 “瘦蚊不确切,它吸了我的血,早跟我一样胖了”,葛师兄则拍手叫好,说这两句像对联,非要配个横批,思索片刻,朗声笑道:“就叫自投罗网!” 我本想效仿张打油,再续两句 “肤间藏秽垢,汗下惹烦忧”,可又怕他们过度解读 “肉缝” 二字,闹出新的玩笑,终究作罢。为转移话题,我扬起手中的《参考消息》,笑着问:“大家猜猜,这报头是谁题的?” 严师兄师从城里书法家陈国奎、陈国鳌,酷爱书法,端详片刻便说:“这四字是行楷,介于楷书与行书之间,与周总理的书法神韵相近,定是周总理所题。” 叶师兄却摇头反对:“我见过不少周总理的题字,风格截然不同,我看倒像鲁迅的字迹,应该是鲁迅题的。” 两人各执一词,目光齐刷刷投向我和葛师兄,等着我们表态。我凭着自己的粗浅认知分析:《参考消息》是建国后发行,彼时鲁迅已然逝世,周总理也曾兼任过外交部长,想来周总理题写的可能性更大。葛师兄见双方二比一,不愿让局面一边倒,也不解释缘由,径直站在叶师兄这边,坚称是鲁迅所题。一如往常的无数次争论,最终二比二平,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不了了之,留待日后再辩。
我们四人边干活边争论,是模具车间里最寻常的光景。师傅们早已习惯,若是哪天我们安安静静,他们反倒觉得不自在。当时厂里订了三份党报,还有一份《参考消息》,那时《宁波日报》还叫《宁波报》,少一个“日” 字。厂办的《人民日报》副刊第四版,常常不翼而飞,或是被开了 “天窗”,这些都是我们四人的 “杰作”—— 我们四人对知识的渴望如饥似渴,但凡有可读的文字,都不愿放过。后来移居香港的行政科童科长曾限制我们去办公室拿报纸。我们四人不服气,直接找到厂长娄启耀。娄厂长是参加过抗美援朝、扛枪到过汉城的硬汉,一身正气,他敏锐地察觉到青年工人眼中对知识的炽热渴求,深知我们这代青年历经特殊岁月,内心敏感却满怀热忱。他不仅当即给车间增订报纸,还牵头成立了工厂图书室,让我们在劳作之余,有了汲取精神养分的地方。
车间里的争论从未停歇,从笔墨书法到天下大事,无所不聊。有一次,我们一边摆弄模具,一边为吉米・卡特与勃列日涅夫在维也纳签署限制战略武器条约争得面红耳赤。核心议题很简单:两个超级大国空谈限制,我们该不该大力制造原子弹与氢弹。一番激辩下来,两人主张多造原子弹,两人坚持多造氢弹,依旧是平分秋色,谁也不肯退让。紧接着话题转到伊朗学生占领美国驻伊朗大使馆、扣押五十二名使馆人员的事件,我们四人竟出奇一致地幸灾乐祸—— 只因卡特政府秘密支持阿富汗反共组织,行径令人不齿。聊完国际风云,话题又落回我们心中的宿敌、世仇小日本,我直言:“所谓中日友好,不过表面文章,中日必有一战。” 四人随即为 “先打日本哪座城市” 争论不休,恰逢娄厂长巡查至车间门口,听了片刻,笑着摇头:“本来是三剑客,加上这小年轻,便成了唇枪四剑了。” 一旁的童时亚、童章亮、童先补、杨志韩几位师傅也跟着附和:“这四个活宝徒弟,两个咬屙缸板,两个咬皮搋盖,没一个安分的!”
师父童章亮总会在我们四个争论得面红耳赤时,出面调停几句,他也成了我们“战争”的调停人、调解人。有一回中午上班铃刚响过,叶师兄脸贴在我身上,我说:中午没吃咸带鱼。看到他仍在“闻”,便又说了:昨晚佳过人了。他竟来一句:你们村里习惯衣裳反着穿的?原来那件颜色淡淡的汗衫里外穿反了,这么久了,一百多号人的食堂也无人认出,反倒被我常叫“亮眼”近视师兄发觉了,我便觉得无地自容。这时亮师傅笑着说起一个穿衣裳的真实故事:
几年前他陪前童的发明家制造过永动机童时美,到杭州参加“浙江省农机化工作会议暨农机比武表彰大会”,不想在杭州火车站对面的“红楼”门口被拦住了。当时的“红楼”主要作为浙江省革委会的招待所使用,具有特定的政治和行政接待功能。原因是童时美的穿着引起门卫的注意。因童时美发明制造的塔鹿牌水稻插秧机获得过公社、区、县、市大奖,当时的奖品都是属计划经济统配物资的全国最畅销国货毛巾,如上海钟牌414或皇后牌。童时美总把积蓄用在研究上,对穿着从不讲究。来杭州前,将这些珍藏的毛巾拿出来自行缝制了一件有二个衣兜的汗褂,有红白相间,有蓝白相间,他脚上还穿着一双自行制作的用车胎压制的凉鞋。最后还是县里的领导出面才进得宾馆、、、、、、
一九八二年初,我有幸跟随娄启耀厂长前往省城杭州。公差之余,我在湖滨路流连,逛遍了外文书店、三联书店、现代书屋,也就是当年杭城有名的“书店金三角”。行走在解放路与平海路交汇处西侧、六公园旁的街道上,忽见一处围满人群,挤进去一看,竟是二手书交流市集,可换可买。我在前几家书店已购得不少书刊,此刻依旧按捺不住,专挑价格低廉的旧书入手,几期早年的文学杂志仅九分钱一本,我一口气买了厚厚一叠,其中便有十几本《延河》。
当晚住在大华饭店,省城的朋友大猫与我共饮一瓶白酒,很快便酣然入睡,鼾声四起。我借着酒意,睡意全无,起身整理帆布包里的新旧书刊。目光落在《延河》杂志的刊名上,草书线条细圆遒劲,如钢丝盘曲,刚柔并济,酷似毛主席手书。念起三位师兄的喜好,我找来信笺,撕成细条,分别写下跃春、元奎、民春的名字,打算回厂后,让他们也猜猜刊名的书写者,再续一场唇枪舌战。
第二天,踏上返回宁波的火车,我翻出那些字条,看着熟悉的名字,突然哑然失笑。原来早在我调往办公室之前,三位师兄便已陆续离厂:严校春进了城,叶元奎进入体制内,葛民春回到岔路街办模具厂。曾经朝夕相伴、争论不休的模具车间,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围着钳桌、伴着机油味与金属声的唇枪舌战,那些为一句话、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光,那些骑着脚踏车一同上城的日子,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那晚的酒意,那份突如其来的怅然,大抵是真的想念他们了。想念模具车间的轰鸣,想念钳桌上的工具,想念那辆独一无二的永久脚踏车,更想念四位青年意气风发、唇枪舌剑的青春岁月。那段时光,没有世俗的纷扰,没有生计的忧愁,只有机油的芬芳、文字的温度,以及四个青年藏在 “ 唇枪四剑 ” 里的赤诚与热血,在岁月深处,永远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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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葛宁贵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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