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春天,我在上海普陀的一家棉纺厂里,犯过一件到老都不敢大声说的事。
我撞见了女医生洗澡。
更要命的是,我转身想走,她披着外衣追到门口,堵着我问:“看光了,就想跑?你得娶我。”
那句话落下来时,整个厂卫生所门口都静了。
我姓沈,叫沈怀安,那年二十九岁,是棉纺厂运输班的司机。
说是司机,其实什么都干。
白天拉棉包,晚上送急件,遇到机器坏了,还得帮机修班抬零件。
我不是个坏人,也不是个胆大的人。
我这人从小话少,一紧张就结巴,见了女同志绕着走,厂里几个老师傅拿我开玩笑,说我这辈子要是不被人推一把,估计能跟方向盘过日子。
那天偏偏就被推了一把。
事情发生在厂卫生所后面的浴间。
我们厂大,女工多,车间里棉絮飞起来像下雪,干完夜班身上全是灰。
卫生所后头隔了两间洗浴房,一间给值夜班的女工,一间给医护人员临时用。
平时门上挂着小木牌,写着“有人”和“无人”。
那天傍晚,运输班接到通知,说明早要把一批药棉和碘伏送到虹口一个联营厂去,单子放在卫生所李医生那里,让我下班前过去拿。
我赶到卫生所时,天已经擦黑。
门诊间没人,药房窗户也关着,只剩走廊尽头一盏灯亮着,灯泡外面罩着一层灰,照得地砖发黄。
我喊了两声:“李医生?”
没人答应。
桌上有张纸条,写着:取药单在后间,司机自取。
后间门虚掩着,旁边就是浴间。
我当时没多想。
卫生所后间和浴间只隔了一道木门,门上贴的纸被水汽泡皱了,我看见里面亮着灯,就以为那是放药单的地方。
我敲了敲门:“有人吗?”
水声哗哗响。
我以为是水龙头没关,心里还嘀咕,卫生所的人也真粗心。
我推门进去。
热气一下子扑在脸上。
里面很窄,墙上挂着几件白大褂,木架上放着肥皂盒,地上积着水。
我刚迈进去半步,里头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声:“谁?”
我整个人僵住。
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雾气里,头发湿透,肩膀上披着一条毛巾,手里还攥着肥皂。
我脑子像被人敲了一榔头。
我没看清什么。
真没看清。
我只记得她眼睛很黑,脸色从白一下子涨红。
她愣了一瞬,立刻扯过旁边的白大褂挡住自己。
我也跟着往后退。
脚下一滑,后脑勺差点撞到门框。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我是来拿单子的。”
我说得乱七八糟,舌头打结。
女人咬着牙说:“出去!”
我连忙转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门太窄,我慌得撞翻了门边的木凳。
凳子倒地一响,外面走廊有人探头。
我顾不得解释,拉开门就跑。
我跑到院子里,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从桌上拿错的一本病历夹。
还没等我转身还回去,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沈怀安!”
我背后一麻。
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慢慢回头。
她已经穿好了白大褂,头发没擦干,发梢还往衣领里滴水。
她一手抓着我的取药单,一手指着我手里的病历夹,站在卫生所门口。
门诊间的小护士探出头,传达室老葛也端着茶缸站在门边。
她走到我面前,把取药单拍在我胸口。
“看光了,就想跑?”
我嗓子发紧:“同志,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敲门了,我以为那是后间。”
她盯着我:“你以为?”
“纸条上写后间,我找错门了。”
“所以呢?”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敲在地上,“看见了就是看见了,跑了就是跑了。”
老葛在旁边小声咳了一下。
小护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又闭。
我脸热得快烧起来。
“我可以跟你道歉,也可以去厂办写情况说明。是我不小心,我承担责任。”
她冷笑了一下。
“你承担什么责任?”
我被问住。
她往前一步,眼睛红了,可脊背挺得很直。
“沈怀安,你得娶我。”
我当场懵了。
风从院墙边吹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白床单啪地一响。
我却像听不见。
“娶你?”
“对。”她说。
我急得手都抖:“这怎么能行?我们都不认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我叫许知夏。”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继续说:“现在认识了。”
老葛手里的茶缸抖了一下,水洒在布鞋上。
小护士倒吸一口气,立刻把头缩回去。
我抱着病历夹,觉得自己像被全厂的人围在中间。
“许医生,这不是一回事。结婚不是赔礼道歉。”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让你娶我。”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硬。
我只觉得害怕。
我怕她,怕闲话,也怕自己被拖进一件说不清的事里。
我结巴着说:“你要是怕别人说,我可以去解释。刚才有人看见了,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她眼眶更红:“你说清楚?你跟谁说清楚?你说你没看清,他们就信?你说你不是故意的,他们就不传?”
我看了一眼门诊间。
小护士已经不见了,可窗帘后面晃着人影。
许知夏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
“沈怀安,我是医生,刚调来三个月。卫生所里男医生本来就少,女医生说话做事都得比别人更谨慎。今天你从浴间跑出来,明天就能传成我关着门跟男司机胡来。”
我心里沉下去。
那年月,嘴是最轻的东西,也是最重的东西。
一句闲话,从车间传到食堂,再从食堂传到家属楼,可以把一个人压得抬不起头。
可让我就这么答应娶她,我不敢。
我说:“可你也不能拿一辈子赌。”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但她很快抬手擦掉。
“我不是赌。我是在把这件事按住。”
“按住?”
“对。”她说,“要么你娶我,要么明天全厂都知道我被人闯了浴间。你写十张检讨,他们也只会记得我被看见过。”
我喉咙发干。
我从没这么恨过自己。
我只是走错了一扇门,可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姑娘的名声。
许知夏把我手里的病历夹抽走,转身前又看我一眼。
“明天晚上七点,曹杨路工人文化宫门口,你来。”
我下意识问:“去干什么?”
“说婚事。”
她说完就回了卫生所。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只剩一张取药单。
老葛看我半天,叹了口气:“小沈啊,这事你别装没听见。女同志被这种事沾上,洗不清的。”
我没说话。
那一晚,我开着厂里的解放牌卡车去虹口送药棉,路上好几次差点把方向盘打偏。
车窗外的上海又湿又亮。
南京路的霓虹隔着雨雾闪,路边的行人撑着伞,一个个都像有地方去。
只有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我住在厂宿舍,四个人一间。
上铺老周打呼噜,隔壁床小唐听半导体,里面正放沪剧。
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我不是没想过结婚。
我妈走得早,父亲身体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他每次写信都催我,说你都二十九了,再拖下去,谁还肯跟你过。
可我心里有个坎。
五年前,我谈过一个对象。
她是车间女工,叫杜兰,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们本来都准备登记了,后来她弟弟在外面欠了债,她家里开口让我拿二百块钱。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四十多,二百块是我两年攒下来的全部。
我拿不出来。
杜兰她妈当着媒人的面说:“拿不出钱就别说娶我女儿。”
杜兰哭着看我。
我没说话。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有房子的钳工。
从那以后,我见了相亲就躲。
不是恨谁,是怕。
怕自己不够,怕人家后悔,怕又被摆在桌上称斤论两。
可许知夏这件事不是相亲。
是我闯了祸。
第二天一整天,我在运输班像丢了魂。
老周骂我:“你今天怎么回事?倒车看着点,差点蹭墙。”
我说:“没睡好。”
小唐凑过来:“听说卫生所昨天出事了。”
我手一僵。
“出什么事?”
“说有人进错了女浴间。”小唐压低声音,“不知道谁干的。女医生闹得挺厉害。”
老周嗤了一声:“这事换谁不闹?女同志名声多要紧。”
我把扳手放下,心里像压了石头。
原来已经传了。
还没到下午,食堂里就有人说得更难听。
有人说那个男的肯定是故意的。
有人说许医生长得好,平时端着,不知道私下怎么回事。
我端着饭盒,听得饭都咽不下去。
我忽然明白,她昨天为什么站在门口堵我。
她不是非要嫁给一个陌生人。
她是在满厂子的眼睛和嘴巴面前,抢一个说法。
晚上七点,我去了曹杨路工人文化宫。
春天的风有点冷,门口贴着电影海报,几个青年推着自行车说笑。
许知夏已经站在台阶边。
她换了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有两只苹果和一本书。
我走过去,第一句话还是:“许医生,对不起。”
她皱眉:“你昨天说过了。”
“我还得说。”
“说完了吗?”
我点头。
她看着我:“那说正事。”
她把网兜放到台阶上,像门诊问病史一样问我。
“年龄。”
“二十九。”
“家庭。”
“父亲在闸北住,退休工人,身体不好。我住厂宿舍。”
“婚史。”
“没有。”
“有没有对象?”
“没有。”
“脾气怎么样?”
我愣住:“这个也要问?”
“要。”
我想了想:“闷。遇事慢。不会吵架。”
她看着我:“会打人吗?”
我吓了一跳:“不会。”
“喝酒吗?”
“偶尔,运输班聚餐喝一点。”
“赌钱吗?”
“不赌。”
“工资多少?”
“四十六块五,加夜班补贴。”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心里七上八下。
路边电车叮叮响,车灯从她脸上一扫而过。
她忽然说:“我二十六,上海医专毕业,刚分到厂卫生所,父亲还在苏北农场没回来,母亲在虹口带小学生。我家里人不知道昨天的事。”
我低声说:“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她看着我:“所以你得娶我。”
我抬头:“许知夏,你是真想清楚了吗?”
她反问:“你觉得我像没想清楚?”
“像。”
她脸色一沉。
我赶紧说:“不是骂你。我是说,昨天事情太突然,你心里急,怕别人说。可结婚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把一盆脏水盖上盖子。”
她盯着我半天。
“那你呢?你想跑,是不是?”
我没办法撒谎。
“想过。”
她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网兜绳子。
我补了一句:“但我来了。”
她笑了一下,很冷。
“来了不代表不跑。沈怀安,你们男人有时候最会说‘我负责’,真要负责的时候,又说‘结婚要慎重’。你说得都对,可最后丢在风口上的还是我。”
这话扎得我抬不起头。
我说:“那你要我今天就答应?”
“是。”
我愣住。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不是今天领证。是今天答应跟我处对象,奔着结婚去。你要是不愿意,就当面说。不许拖,不许躲,不许让别人猜。”
我看着她。
她的脸很白,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影。
她明明也怕,却非要站在我面前,把自己说成一个不怕的人。
我问:“你不怕我不是好人?”
“怕。”她说。
这回轮到我愣了。
她看着文化宫门口的人群,声音低了些。
“我怕看错你,怕你只是老实外壳,怕以后过得不好,怕我妈骂我昏头。可昨天你从浴间退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你没有喊,也没有叫别人来替你作证。”
我怔了一下。
我都不记得自己关没关门。
她说:“就凭那一下,我觉得你至少不是个坏人。”
我心里酸得厉害。
我说:“许知夏,我可以答应跟你处对象,奔着结婚去。但我也得说一句,要是哪天你后悔了,你告诉我,我不拖你。”
她盯着我:“你又想给自己留后路?”
“不是给我留,是给你留。”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网兜里的一个苹果递给我。
“沈怀安,我不喜欢人半截话半截事。你答应了,就正经来。别今天说负责,明天一听闲话就缩回去。”
我接过苹果,手心都出了汗。
“好。”
她看着我:“叫我什么?”
“许医生。”
她眉毛一挑。
我耳根发热:“知夏。”
她终于点点头。
“明天中午,到卫生所来吃饭。”
“啊?”
“厂里已经在传了。”她说,“你越躲,越像有鬼。”
我低声问:“你不怕别人看?”
她说:“怕,所以更要让他们看明白。”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饭盒去了卫生所。
一路上,车间门口、食堂门口、开水房旁边,好几双眼睛都往我身上扫。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
许知夏坐在门诊桌后写病历,见我来了,抬头说:“坐。”
小护士方敏正在整理药瓶,动作慢得出奇。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许知夏把自己的铝饭盒打开,里面是青菜、豆腐和半块红烧带鱼。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筷子,递给我。
“吃。”
我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我带了。”
“那一起。”
小护士方敏终于忍不住:“许医生,他就是……”
许知夏抬头看她。
方敏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许知夏很平静地说:“这是沈怀安,运输班司机。我们在处对象。”
方敏手里的药瓶差点掉了。
我也差点被饭噎住。
外面经过的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许知夏看着门外:“还有事?”
那两个人赶紧走了。
我低声说:“你这样说,会不会太快?”
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我饭盒:“不快。谣言跑得比人快,我们要追。”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她不是不会难过。
她只是难过的时候也不肯把路让出去。
那天以后,我和许知夏真开始处对象。
可这事从一开始就不轻松。
运输班有人拿我打趣:“老沈,看不出来啊,闷葫芦还会闯女浴间。”
我把扳手往桌上一放:“这话别再说。”
那人笑:“怎么,开不起玩笑?”
我说:“拿女同志名声开玩笑,不是玩笑。”
屋里静了一下。
老周看我一眼,没说话。
卫生所那边也不消停。
方敏后来跟许知夏说:“许医生,你条件不差,怎么就非要嫁个司机?别人会以为你心虚。”
许知夏把体温计甩了两下:“我不嫁他,别人就不说了?”
方敏嘟囔:“那也不能赌气。”
许知夏停下手:“我不是赌气。我是在看一个人担不担得住事。”
这些话,是后来方敏偷偷告诉我的。
她说:“沈师傅,许医生比你想的要难。”
我问:“难在哪里?”
方敏叹气:“她爸的事。”
我这才知道,许知夏的父亲十年前因为成分问题下放,后来平反手续拖着,一直没完全回来。
她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从小最怕别人戳脊梁骨。
好不容易读了医专,分到上海厂卫生所,刚想把日子过稳,就被我闯出这么一件事。
我听完,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开始每天去卫生所。
有时送饭,有时送热水,有时只是下班后在门口等她一起走一段。
她不让我买贵东西。
我给她买过一条丝巾,十二块五。
她看了一眼价钱,立刻让我退。
“我不是来收礼的。”
我说:“处对象不都送点东西吗?”
她说:“处对象要看人,不看丝巾。你有钱先给你爸买药。”
我脸一下子热了。
她连我父亲吃降压药都记得。
后来我只给她带简单的东西。
食堂新蒸的馒头,家属楼阿姨分的韭菜,运输班路过南货店买的两块云片糕。
她嘴上嫌我小气,吃的时候却会分一半给我。
我们常常沿着苏州河走。
那时河边没有现在好看,水有味道,岸边堆着煤渣和旧木板。
可晚上风吹过来,厂里的噪声远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心也会慢慢安静。
有一次她问我:“沈怀安,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说:“怕。”
“怕什么?”
“怕被嫌。”
她没笑我。
她只是说:“那你现在还怕吗?”
我想说不怕。
可我说不出口。
她替我说:“还怕。”
我点头。
她低声说:“我也怕。”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不是被那扇浴间门硬绑在一起的两个人。
我们都在各自怕的地方站了很久。
只是那天晚上,她比我先往前迈了一步。
可真正的难关,在她母亲那里。
许知夏一直拖着没说。
她怕母亲知道浴间的事。
我也怕。
可纸包不住火。
五月底的一个星期天,她母亲季阿姨来了厂里。
那天我刚送完货回来,看见卫生所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穿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许知夏站在她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她母亲。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姨。”
季阿姨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沈怀安?”
“是。”
“司机?”
“是。”
“就是你进了我女儿洗澡的地方?”
我心里一沉。
卫生所门口还有人。
方敏在药房里假装擦柜子,传达室老葛坐在门槛上不敢抬头。
许知夏急了:“妈,你别在这里说。”
季阿姨没有理她。
她眼睛盯着我:“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是我走错了门。”
“走错了门?”她冷笑,“一句走错了门,就要我女儿拿一辈子补?”
我说不出话。
许知夏拉她:“妈,回家说。”
季阿姨甩开她的手:“你闭嘴。你从小倔,我知道。可这不是你倔一下就能过去的事。”
她又看向我。
“沈怀安,你要是真有担当,今天当着我和卫生所的人说清楚。你是不是借着走错门,占我女儿便宜?”
我脸色发白:“不是。”
“那你为什么答应娶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
周围的人都静了。
我知道,只要我说“是她逼我的”,我就可以把自己摘出去一点。
可那样,许知夏会被重新推回那些闲话里。
我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抿得很紧,眼里有一种我熟悉的硬。
我吸了口气。
“因为事情是我造成的。她被人议论,也是因为我从浴间跑出来。阿姨,我不是故意的,但不是故意不等于没有责任。”
季阿姨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答应跟她处对象,不是为了遮丑,也不是为了占便宜。我想认识她,也想娶她。如果她以后不愿意,我不会纠缠。可现在,只要她愿意,我就不会退。”
许知夏猛地抬头看我。
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么长的话。
手心全是汗,腿也有点软。
季阿姨看了我很久。
“你拿什么娶她?”
我低声说:“我现在只有工资和一个宿舍床位。”
“那你还敢说娶?”
我抬头:“敢说,但不敢空着手娶。”
她眼神更冷:“什么意思?”
“给我三个月。”我说,“我去申请单间宿舍,申请不到就找外面租房。结婚要有个能关门的地方。还有,我会把我父亲接来让您见见。我的家底、工资、负担,都摆给您看。您要是觉得我不行,您可以骂我。但别再当着人说她。”
这话一出来,周围更静了。
许知夏眼睛一下子红了。
季阿姨看着我,声音慢下来:“你是在教我怎么当妈?”
“不是。”我说,“我是求您。她已经被说得够多了。”
季阿姨的脸绷得很紧。
她转身对许知夏说:“晚上回家。”
说完,她走了。
许知夏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小声问:“我是不是说错了?”
她摇摇头。
方敏在药房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老葛咳了一声:“小沈,车钥匙还在你手上呢。”
我低头一看,钥匙被我攥得硌出红印。
那天晚上,许知夏回了虹口。
我没敢跟去。
我在宿舍楼下等到九点,等到门卫催我回去。
十点多,老葛从传达室打电话到运输班,说卫生所有电话找我。
我跑过去接。
电话那头,许知夏声音有点哑。
“沈怀安。”
“嗯。”
“我妈知道了全部。”
我心里一紧:“她骂你了?”
“骂了。”
“骂得厉害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我知道肯定不止还行。
她忽然问:“你今天说给你三个月,是真的?”
“真的。”
“你不觉得委屈?”
“我做错事在前,没资格委屈。”
她那边安静下来。
我以为她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也别全往自己身上揽。那扇门的牌子坏了,纸条写得不清楚,老李没在后间等你,我洗澡也没把插销插牢。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我说:“可跑出来的是我。”
她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你以后别跑。”
我握着电话线,低声说:“不跑。”
三个月,从那天开始算。
我像被人上紧了发条。
白天跑车,晚上帮机修班送零件,周末去给厂里家属修自行车和收音机。
司机这个活,在厂里不算体面,但方便认识人。
我求房管科的刘科长,求工会的张主席,也求过家属楼的管理员。
不是送礼。
我没那个钱,也不想做那种事。
我就是一次一次去问。
哪间单身宿舍有空,哪家老人搬去儿女家,哪间小屋漏雨能不能自己修。
被人撵出来,我第二天再去。
老周说:“沈怀安,你这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为了媳妇脸皮倒厚了。”
我说:“脸皮薄娶不到。”
他笑了半天,最后陪我去看了一间仓库边的小屋。
那小屋原来放劳保用品,七八平方米,墙角潮,窗户对着厂围墙。
房管科说,住人不合适。
我看了却觉得能收拾。
我自己刷墙,自己补窗缝,又跟机修班借木板打一张小桌子。
许知夏第一次来看时,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心里一凉:“是不是太差?”
她摇头。
“不是。”
“那你怎么不进来?”
她低头看门槛,忽然笑了一下:“我在想,这门以后一定要安个好插销。”
我脸腾地红了。
她却笑得很认真。
“沈怀安,我不是故意提那件事。我就是想,这屋子小归小,门能关上,外面的闲话就进不来。”
我看着她,心口发热。
“我明天就去买插销。”
她走进屋里,摸了摸新刷的墙。
“墙刷得挺白。”
“刷了三遍。”
“桌子有点歪。”
“我再修。”
“窗帘呢?”
“还没买布。”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蓝白格子布。
“我妈给的。她嘴上不松,布倒是剪好了。”
我愣住:“季阿姨给的?”
许知夏点头。
“她说,窗户对着围墙也得挡挡。还说你要是连窗帘杆都钉不好,就别想娶我。”
我笑了,又有点想哭。
我钉窗帘杆那天,季阿姨也来了。
她没进屋,只站在门口看。
我手一抖,第一颗钉子钉歪了。
她皱眉:“司机师傅连钉子都钉不好?”
我尴尬得不行。
许知夏在旁边忍笑。
我拔出来重新钉,钉到第三颗,终于稳了。
季阿姨这才进屋。
她四处看了看。
屋里只有一张床架,一张小桌,两只凳子,一个搪瓷脸盆架。
穷得一眼望到底。
她摸了摸窗台上的灰,没说嫌弃,只问我:“冬天冷不冷?”
我说:“会冷,我准备糊一层报纸,再去找块旧毯子挂门后。”
“夏天呢?”
“开窗,弄个电扇。”
她看着我:“你会修电扇?”
“会。”
“那还算有点用。”
许知夏噗嗤笑了。
季阿姨瞪她一眼。
我站在屋中央,像等考试。
季阿姨最后坐在那张有点歪的小凳上。
“沈怀安,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事,才非要娶我女儿?”
我说:“一开始是。”
许知夏的笑停住。
季阿姨也抬起眼。
我继续说:“一开始是责任。后来不是。”
“后来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最后只说:“后来是我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风口上,也不肯低头。我想站到她旁边去。”
许知夏的眼圈慢慢红了。
季阿姨沉默很久。
她说:“我女儿脾气硬。”
“我知道。”
“嘴也不饶人。”
“知道。”
“受了委屈不爱说,非要等人看出来。”
我看向许知夏。
她别过脸。
我说:“我慢慢学。”
季阿姨看着我:“学不会呢?”
“那就多问。”
她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非要拦你们。我是怕她拿一场意外当一辈子的理由。女人过日子,不能只靠一口气。”
许知夏低声说:“妈,我不是靠一口气。”
季阿姨眼睛红了:“那你靠什么?”
许知夏看了我一眼。
“靠我自己看人。”
屋里安静下来。
厂外有自行车铃声响过。
季阿姨站起身,把那块蓝白窗帘布递给我。
“缝边我已经缝好了。你挂上吧。”
我接过布,手指发紧。
那一刻,我知道她没有完全放心。
可她愿意把窗帘交给我,已经是松口了。
三个月快到的时候,厂里又起了一阵风。
有人说我和许知夏还没领证就一起布置小屋,不像话。
有人说许知夏是骑虎难下,只能嫁我。
还有人说我占了便宜,白捡了一个医生媳妇。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第一次没忍。
食堂排队时,后勤的赵师傅在我身后笑:“沈怀安,你运气真好,走错门都能走出个老婆。”
旁边几个人哄笑。
我回过头。
赵师傅还在笑:“怎么,不给说啊?你自己干的事,怕人说?”
我把饭盒放到窗口边,走到他面前。
我比他高一点,但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那次我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第一,我不是故意走错门。第二,我没有占她便宜。第三,她愿意跟我处对象,是她的选择,不是给你们下饭的笑话。”
赵师傅脸上挂不住:“哟,还护上了。”
“是。”我说,“我护她。”
周围一下子静了。
我继续说:“你们要笑我,我听着。要编排她,不行。”
赵师傅嘟囔一句:“装什么正经。”
我看着他:“你再说一遍,我去工会找你。”
他没再说。
那顿饭,我没吃出味。
可走出食堂时,我看见许知夏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心里一慌:“你听见了?”
她点头。
“听见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冲?”
她摇头。
“刚好。”
我们沿着厂区的小路往卫生所走。
路边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太阳从叶缝里落下来,斑斑点点。
她忽然说:“沈怀安,你变了。”
我问:“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会低头走路。”
“现在呢?”
“现在知道抬头看人了。”
我笑了一下:“还是怕。”
她说:“怕也能往前走,就行。”
三个月期满那天,季阿姨把我叫到虹口家里吃饭。
她家住在弄堂二楼,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窗边有一盆茉莉,桌上摆着四个菜。
红烧冬瓜,炒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番茄汤。
我父亲也来了。
他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进门就跟季阿姨赔不是。
“亲家母,这事我们怀安做得不好,让知夏受委屈了。”
我赶紧说:“爸,还没到亲家。”
父亲瞪我一眼:“迟早的事。”
许知夏在旁边低头笑。
季阿姨脸色也松了些。
吃饭时,父亲把我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工资多少,家里有没有债,身体有没有毛病,脾气怎么闷,小时候怎么被人欺负也不还嘴。
他说到最后,眼睛有点红。
“我这个儿子没大出息,但心不坏。他妈走得早,他从十几岁就学会把话咽回去。以后他要是做得不对,你们骂他。他要是欺负知夏,我第一个不认他。”
我低着头,鼻子发酸。
季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知夏。
“知夏,你想好了?”
许知夏放下筷子。
“想好了。”
“不是为了堵别人的嘴?”
“不是。”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许知夏看着我,眼神很稳。
“为了他那天想跑,后来还是回来了。”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
季阿姨没再问。
她起身进屋,拿出一个红布包。
里面不是贵重东西。
两条毛巾,一对搪瓷茶杯,一床花被面,还有一小包针线。
她把东西放到桌上。
“我没有本事给她备大嫁妆。东西少,但干净。”
我站起来,认真说:“阿姨,我会好好待她。”
季阿姨看着我。
“别说得太满。日子不是一天待好就行。”
我点头:“我一天一天待。”
登记前一晚,许知夏约我去苏州河边走走。
那天风很大,河面起了细碎的波。
她穿着米色外套,手插在兜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我问:“你后悔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沈怀安,你是不是又想听我说不后悔,好让自己安心?”
我被她说中,低头笑了下。
她说:“我也会害怕。怕婚后发现你没那么好,怕日子穷,怕我妈担心,怕别人以后还拿那天说事。”
我心里一紧:“那你……”
她打断我:“可我更怕错过。”
河边的风把她头发吹乱。
她抬手压住,声音不大。
“那天我堵你,说你得娶我,有一半是急,有一半是硬撑。我知道那句话不讲理,也知道吓着你了。”
我连忙说:“不,是我先错。”
她摇头。
“你听我说完。”
我闭嘴。
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后来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看你。你会怕,会结巴,会笨手笨脚,钉窗帘都钉歪。可你没有把责任推给我,也没有躲到别人身后。你穷是真的,慢也是真的,但你把我放在前面,也是真的。”
我眼眶发热。
她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
是那间小屋的新钥匙。
我给她配过一把,但一直没好意思递。
原来她自己从桌上拿走了。
她把钥匙晃了晃:“沈怀安,我明天跟你登记,不是因为你看见了什么。是因为我看见了你这个人。”
我说不出话。
她又笑了一下:“不过那句话还算数。”
“哪句?”
她抬起下巴,眼里带着一点年轻的得意。
“看光了,就想跑?你得娶我。”
我脸又红了。
“我真没看光。”
她瞪我:“你还争?”
“不争了。”
“那你明天别迟到。”
“不会。”
“证件带好。”
“带好。”
“照片别弄丢。”
“在包里。”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把领口理了理。
“沈怀安,以后想跑的时候,先跟我说一声。”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跑。”
一九八四年八月十六号,我们去普陀区民政办登记。
上海那天热得厉害,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
我穿白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许知夏穿蓝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我们排队的时候,前面一对小夫妻因为照片贴歪了拌嘴,后面一个大叔不停扇蒲扇。
轮到我们,办事员抬头问:“自愿结婚?”
我看向许知夏。
她先说:“自愿。”
办事员看我。
我说:“自愿。”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没有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
只觉得那扇让我出丑的门,终于在心里关上了。
不是关住她。
是关住那些乱飞的闲话,关住我自己想逃的毛病。
出了门,许知夏把结婚证放进包里,忽然问我:“沈怀安,你那天从浴间出来,第一眼看见谁了?”
我想了想:“老葛。”
“第二眼呢?”
“小方。”
“第三眼呢?”
“你。”
她眯起眼睛:“所以你还记得挺清楚。”
我急了:“我说的是出来以后。”
她笑得肩膀发抖。
我这才知道,她逗我。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摆酒。
只在那间小屋里吃了一顿饭。
季阿姨带来一锅红烧肉,我父亲带来一瓶黄酒,老周和方敏也来了。
屋子小,六个人坐不开,只能有人坐床沿,有人站门口。
蓝白格子窗帘被风吹起一角。
新装的插销亮亮的,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老周举杯说:“沈怀安,你小子平时慢,结婚倒快。”
方敏笑:“快什么呀,许医生追着他跑,他才停下。”
许知夏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听见没有?以后别让我追。”
我低声说:“不敢。”
大家都笑。
笑声挤在小屋里,比任何鞭炮都热闹。
婚后的日子,没比别人轻松。
小屋夏天闷,冬天潮。
墙角常常返湿,早上起来被子都是凉的。
许知夏值夜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我就把粥放在煤炉边温着。
我跑长途回来,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她就用热毛巾给我敷。
我们也吵架。
她嫌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我嫌她说话太直,常常一针见血。
有一次,她因为一个病人抢救没成功,回家后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我以为她嫌我饭做咸了,慌得解释半天。
她突然冲我发火:“沈怀安,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愣住。
她说完就哭了。
我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哄。
最后只好坐在她旁边,把那碗咸得要命的汤喝完。
她哭着骂我:“你傻不傻?”
我说:“不喝浪费。”
她又哭又笑,拿毛巾砸我。
第二天,她跟我说病人的事。
我听不太懂医学上的话,只知道她心里难过。
从那以后,我学会一件事。
她沉默的时候,不一定是生我的气。
有时候只是一个医生把白天的生死带回了家,需要有人陪她坐一会儿。
她也学会一件事。
我不说话,不一定是不在乎。
有时候是话太满,堵在喉咙口,不知道哪一句先出来。
那件浴间的事,后来还有人提过。
一次厂里年终会,赵师傅喝了酒,拍着桌子说:“沈怀安这婚结得传奇,一推门,老婆就有了。”
桌上有人笑。
我刚要站起来,许知夏先把酒杯放下。
她看着赵师傅:“赵师傅,你觉得好笑?”
赵师傅有点尴尬:“开玩笑嘛。”
许知夏说:“你拿我洗澡被人误闯这件事开玩笑,我不觉得好笑。”
桌上静了。
赵师傅脸红:“都过去多久了。”
“过去多久,也不是你的笑料。”她说,“我嫁给沈怀安,是我选的。不是你嘴里那点脏意思。”
赵师傅讪讪地低头。
我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
她手指冰凉,却没有抖。
回家的路上,我说:“刚才该我说。”
她说:“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今天轮到我自己说。”
我明白了。
她当年堵住我,不只是为了让我负责。
也是为了从一开始就告诉所有人,她不是一件被闲话摆弄的东西。
她可以害怕,但她自己做选择。
第二年春天,我们有了孩子。
许知夏怀孕反应很重,闻见油烟就吐。
我开始学做饭。
第一次蒸鸡蛋,蒸成了蜂窝煤。
她看了一眼,问:“你是想给我补蛋,还是想让我研究地质?”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尴尬得不行。
她叹了口气,拿勺子挖了一口。
“还能吃。”
我说:“别勉强。”
她又吃了一口:“沈怀安,我嫁都嫁了,蒸蛋还能退吗?”
我笑了。
孩子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疼了一夜。
我在走廊上转得老葛都看不下去。
他那时已经调到医院门卫,见我绕圈,骂我:“你当年跑得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跑了?”
我说:“这次不能跑。”
孩子哭声传出来时,我腿一软,扶住墙才站稳。
护士抱出来,说是个男孩。
我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幸亏那年我停住了。
许知夏被推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
我凑过去,她半睁着眼看我。
“哭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掉眼泪了。
“没哭。”
她虚弱地笑:“还嘴硬。”
我握住她的手:“知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堵我。”
她眼角也湿了,嘴上却不饶人。
“你要是真谢,就回去把尿布洗了。”
我连连点头。
日子一年一年往前走。
厂里改制,运输班换了新车,卫生所也并进了区医院。
我们从那间小屋搬到一室户,又搬到老公房。
孩子长大后,知道了我们当年的事。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
他在柜子里翻户口本,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夹着那把小屋钥匙,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取药单。
他问:“爸,这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许知夏从厨房里探头:“你爸当年闯祸的证据。”
我赶紧咳嗽:“别瞎说。”
孩子来了劲:“什么祸?”
许知夏擦着手出来,坐到沙发上。
“你爸二十九岁那年,在厂卫生所走错门,撞见一个女医生洗澡。”
孩子眼睛瞪大:“妈!”
我脸发热:“没看见什么。”
许知夏看我:“你到现在还不承认?”
“真没看清。”
孩子捂着脸:“所以那个女医生是你?”
许知夏点头:“是我。”
“然后呢?”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然后我堵住他,说,看光了,就想跑?你得娶我。”
孩子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得倒在沙发上。
“爸,你也太倒霉了。”
我说:“你懂什么。”
许知夏补了一句:“他是太幸运。”
我看着她。
她已经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手背上也有常年写病历留下的茧。
可她说这句话时,眼神还是一九八四年曹杨路文化宫门口那个样子。
亮,硬,也暖。
后来孩子去外地读书,家里又剩下我和她。
许知夏退休那年,我们回了一趟老厂区。
厂门早换了,原来的卫生所拆了一半,只剩后墙还在。
浴间那块地方变成了停车棚。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问:“想什么?”
她说:“想那天我要是没追出来,会怎么样。”
我说:“我可能真跑了。”
她瞪我:“没出息。”
我笑:“所以你厉害。”
她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其实我那天也没想好。”
我转头看她。
她说:“我追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很。怕别人看见,怕我妈知道,怕自己以后被指指点点。可看见你抱着取药单傻站在那里,我又觉得,不能让你就这么跑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你跑出去以后,又回头把门关上了。”
我愣住。
这件事,她年轻时也说过。
可多年后再听,心里还是发酸。
她轻声说:“很多人遇到那种事,第一反应是喊别人来证明自己清白。你没有。你慌得脸都白了,还是把门关上了。”
我说:“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看着那面旧墙,“我就是从那一下觉得,你这个人可以再看看。”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再细,指节有些粗,掌心温热。
我说:“你那天那句话,吓了我半条命。”
她笑:“不吓你,你能停下?”
“不能。”
“那就对了。”
我们在旧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落下来,墙上的影子慢慢变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一个二十九岁的上海男子,拿错了取药单,推错了一扇门,撞见女医生洗澡,吓得只想逃。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医生,明明也怕得要命,却披上白大褂追出来,堵在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眼睛说:“看光了,就想跑?你得娶我。”
那时我以为自己撞上的是一场祸。
后来过了半辈子才明白,有些门推错了,会让人丢脸,会让人慌张,也会逼一个总想低头逃走的人,第一次学会站住。
我问许知夏:“你后悔过吗?”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问了几十年还没问够的傻问题。
“后悔什么?”
“后悔堵我。”
她笑了一下,握紧我的手。
“沈怀安,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让你跑掉。”
我点点头。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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