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版的高加索地图上有一个地方很有趣。
土耳其虽然已经决定放弃巴统，但是并没有直接把这块土地交给对方，而是把两个条件写进了条约中，一个是当地居民可以享有更广泛的自治权，另一个是土耳其可以自由使用巴统港。
看起来是割地，实际上却是给自己的南高加索利益留了一扇门。
这也是阿扎尔最有趣的地方，它后来并没有成为土耳其的土地，但是仍然保留着很强的土耳其影响。
把容易出错的地方解释清楚，《莫斯科条约》和《卡尔斯条约》并不是简单的写成“土耳其是阿扎尔自治的担保国”。真正的设计就是土耳其同意把巴统及其周边地区交给格鲁吉亚，但是条件是当地居民享有比较广泛的行政自治权、文化和宗教权利，并且土耳其可以享有通过巴统港的免税自由通行权。
这就很有意思了。
当时土耳其真正想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我是否要拥有阿扎尔”，而是“如果我不拥有它的话，它又会变成一个威胁我的地方吗？”
阿扎尔位于土耳其东北边境之外，而巴统是黑海上的一个重要的港口城市。如果这里完全倒向一个敌对政权的话，土耳其的高加索边境就会多出一个非常不舒服的邻居。
当地的穆斯林人口也很多。
因此土耳其把“穆斯林自治权”写入了领土划分之中，给这块土地加上了一层特殊的、政治上的保护壳。后来苏联建立了阿扎尔自治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这在苏联中也属于一种非常特殊的自治形式，因为它是以宗教为依据的，并不是按照民族来划分的。
但是有一个更大的事实。
1921年的土耳其并不是一个实力很强的国家，它刚刚从一战后的废墟中重新站起来，东边要对付高加索问题，西边还要应付希腊战争。它不需要再打一场为了巴统而进行的持久战了，而是要尽快把边界固定住。
所以《莫斯科条约》其实是一桩很实际的交易，土耳其放弃了巴统，得到了更加有利的东北边界，并且把自身的经济利益写进了港口规则当中。到同年10月，《卡尔斯条约》又对上述安排做了进一步的确认。土耳其最后失去的是主权，但是并没有完全失去通往巴统的经济通道。
真正有意思的是，七十多年之后，这份设计竟然成了格鲁吉亚国内的一个问题。
1991年格鲁吉亚独立之后，中央政府力量减弱，阿扎尔的自治权又被地方政治人物加以新的解释。阿斯兰·阿巴希泽控制阿扎尔多年，地方财政、港口以及武装力量都越来越脱离第比利斯。
到2004年的时候，危机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中央政府想要重新掌控地方，但是阿扎尔方面却阻止中央官员进入，并且使用了武装力量。之后双方以政治、经济的手段解决了危机，阿巴希泽离开了阿扎尔，中央政府又重新获得了控制权。
再看1921年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历史倒转。
当年设计自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一个非常敏感的边境地区能够和平地存在下去，从而防止土耳其、俄国以及格鲁吉亚之间为了巴统而一直打下去。
几十年之后，真正危险的不是土耳其抢地，而是这套自治制度差点让格鲁吉亚自己的中央权力失去巴统。
所以阿扎尔的故事，真正值得一看的并不是“土耳其为什么把地割给格鲁吉亚”。
而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领土可以由一份条约来界定清楚，但是领土内部的权利如何分割，则要比画一条边界复杂得多。
1921年的人们所要解决的是边界问题，而几十年后格鲁吉亚人发现最难处理的就是边界内的问题。
这就是阿扎尔这块地方最有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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