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住在上海杨浦定海桥那片老房子里,今年刚满七十。
他不算有钱,也不算孤苦。
一套三楼的老公房,四十多平方米,窗外能看见一排香樟树。早上六点,他拎着布袋去菜场,回来路上买两个葱油饼,一个自己吃,一个留给隔壁阿婆。
认识他的人都说,老沈身体硬朗,背不驼,腿不软,拎煤气罐都不用年轻人帮忙。
我叫他二叔。
他年轻时在船厂做电工,手巧,话少,退休后靠给邻居修修灯、换换水龙头打发日子。
他有个毛病,抽烟。
这个毛病跟了他四十多年。
他不是那种一抽一包的人,年纪大了以后,一天也就两三根。早饭后半根,傍晚散步回来一根,心里堵得慌时再偷摸点一根。
二叔自己也知道不好。
女儿沈芸一回来,他就把烟盒塞进工具箱最底下,把打火机藏到旧雨衣口袋里。
沈芸是他唯一的女儿,在浦东一家体检中心做主管。她见多了肺片、血压表和病历单,最听不得“抽一口没事”这句话。
她不是不孝顺。
每个月给二叔买降压仪,买钙片,买防滑拖鞋。冰箱里什么过期了,她比二叔自己还清楚。水电煤账单,她手机上全绑好了。
可她有个脾气,一急起来,嘴像刀子。
二叔七十岁生日那天,她特意请了半天假,订了两桌菜,把亲戚和几个老邻居都叫到楼下社区小食堂。
她说:“爸,七十岁不算老,以后你把身体养好,我每年都给你过。”
二叔听了,笑得眼角皱成一团。
那天他穿了件藏青色夹克,头发刚理过,皮鞋擦得发亮。
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迎人,手里拿着一包喜糖,见谁都说:“吃糖,吃糖,今天麻烦大家跑一趟。”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爆虾,还有他最爱吃的草头圈子。
人差不多坐齐了,沈芸在里面催服务员上热菜。
二叔趁没人注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小食堂后面有个窄窄的消防通道,靠墙堆着几只空啤酒箱,平时没人去。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烟盒。
那烟不是新的。
是他以前一个老工友送的,上海牌,剩下最后两根。他一直舍不得抽,说等七十岁生日那天,给自己点一根。
他蹲在啤酒箱旁边,手挡着风,点了好几下才把烟点着。
烟雾刚冒出来,他就眯了眯眼。
那一刻,他不像七十岁的老人,倒像又回到船厂下班后,几个师傅蹲在江边,一边吹风一边说笑的年轻时候。
他没想抽完。
他只想吸两口,过过嘴瘾,再回去吃饭。
可偏偏,沈芸出来找他。
她一推开后门,就看见他夹着烟,像个做错事的人一样蹲在角落。
沈芸的脸一下变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烟,直接摔在地上踩灭。
“你还抽?”
她声音很尖,后厨两个服务员都探出头来看。
二叔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就一口。”他说,“今天生日,我就……”
“生日就能不要命了?”
沈芸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几乎碰到他脸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当耳边风是不是?我给你买药,带你体检,劝你戒烟,我闲得慌啊?”
二叔低着头,没说话。
沈芸越说越气。
“你都七十岁了,还跟小孩一样躲起来偷抽。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楼道里味道那么重,邻居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消防通道口已经围了人。
有亲戚,有邻居,还有端菜经过的服务员。
二叔的老邻居陆师傅想打圆场:“小芸,今天你爸生日,少说两句。”
沈芸没停。
她转过头,又指回二叔鼻尖。
“他就是被你们惯的。什么老习惯,什么小乐趣?真抽出毛病来,躺医院的人不是你们照顾,是我跑前跑后!”
二叔嘴唇动了动。
“芸芸,进去说,外面人多。”
这一句像火星落进油锅。
沈芸冷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人多?你偷抽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看见?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我天天让别人戒烟,自己爸躲在后门抽,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丢人”两个字一出来,二叔的脸一下白了。
他一辈子最怕别人说他没体面。
年轻时厂里评先进,他得过三次。妻子走后,他一个人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破了也要缝好,鞋旧了也要擦亮。
他七十岁生日,亲戚邻居都在,他穿着新夹克,胸前还别着沈芸给他买的小红花。
现在,他站在后门口,被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鼻子骂。
那朵小红花歪在胸口,红得扎眼。
二叔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和烟盒。
他没敢看任何人。
沈芸还在说。
“你要是真这么不爱惜自己,以后别让我管。你想抽就抽,抽到住院也别喊我,我管不了你这种人。”
这话太重了。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连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都像停了一下。
二叔握着烟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他低声说:“好,我不喊。”
沈芸没听清,皱眉问:“你说什么?”
二叔把烟盒攥成一团,塞进旁边垃圾桶。
“我说,我以后不抽了。”
说完,他从人群边上挤过去,回了小食堂。
饭菜已经上齐了。
寿面也端上来了。
大家坐回桌前,没人知道该不该继续笑。
沈芸坐在主桌,脸还绷着。
二叔坐在她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又放下了。
有人喊他吹蜡烛。
他站起来,弯腰吹了一口。
蜡烛灭了,大家鼓掌。
二叔也跟着笑。
只是那个笑,像贴在脸上的纸,风一吹就要掉。
吃到一半,沈芸接了个电话,说体检中心有事,下午要赶回去。
她临走前,把二叔家里的钥匙从包里拿出来,还给他。
“我这几天忙,不一定过来。你自己想清楚,烟到底重要,还是命重要。”
二叔接钥匙时,手抖了一下。
他想说:“路上小心。”
可沈芸已经转身走了。
生日宴散的时候,我陪二叔上楼。
老房子楼道窄,墙皮有些脱落。二叔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很慢。
我以为他累了,就说:“二叔,我扶你。”
他摆摆手。
“我没老到要人扶。”
到了家,他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也不是喝水。
他走到阳台,把工具箱搬出来。
那只工具箱是铁皮的,深绿色,上面有掉漆的划痕。里面有钳子、试电笔、旧螺丝,还有一只小铁盒。
小铁盒里装着他的打火机、几根烟和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他年轻时和几个船厂师傅的合影。每个人都穿着蓝色工装,站在黄浦江边,笑得很亮。
二叔把烟一根一根拿出来,掰断,扔进垃圾袋。
打火机也扔了。
我拦了一下:“二叔,不至于这样。少抽就行。”
他没看我,只低声说:“她嫌我丢人。”
我心里一酸。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急。”
二叔坐在小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才问我:“小远,你说,一个人老了,是不是做什么都错?”
我不知道怎么答。
他又笑了一下。
“我知道抽烟不好。她管我,我不怪她。可她刚才指着我,我站在那里,像个讨饭的。”
他说完,低头看自己的夹克。
那朵小红花还别着。
他慢慢把小红花取下来,放进茶几抽屉里。
“七十岁了,还让女儿丢脸。”他说,“难看。”
那天下午,我陪他坐到天黑。
他没开电视,也没听评弹。
楼下孩子放学,电瓶车喇叭响,邻居家炒菜香飘进来。
他就坐着,像没听见。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还像平常一样叮嘱:“下楼慢点,扶着栏杆。”
可门关上前,我看见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影很直,也很空。
第二天早上,陆师傅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二叔今天没下来买豆浆。”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
二叔几十年习惯,天塌下来也要早起。每天七点一刻,他准在楼下豆浆摊出现,买一杯无糖豆浆,两个菜包。
我赶过去时,他正在厨房烧水。
水壶咕噜咕噜响,茶杯放在桌上,可茶叶没放。
他看见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说。
他点点头,没拆穿我。
桌上放着沈芸发来的微信。
字很多。
我看了一眼,大意是让他这次必须下决心戒烟,还发了几张抽烟危害的图片。
最后一句是:“爸,你要再这样,我真的会寒心。”
二叔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问:“沈芸打电话了吗?”
他说:“她忙。”
其实我知道,她没有打。
二叔把手机屏幕按灭,慢慢推到一边。
那天中午,我想带他去楼下吃馄饨。
他说没胃口。
我给他煮了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
“淡了?”我问。
“挺好。”他说,“就是不饿。”
下午,楼下棋牌室有人喊他打牌。
二叔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没应。
以前他最喜欢去那里,输赢一块两块,图个热闹。
那天他把窗关上了。
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挂钟声。
我说:“二叔,你别往心里去。小芸是你女儿,过两天就好了。”
他摸着茶杯边缘,问我:“她小时候,我有没有当众骂过她?”
我愣住。
他说:“她小学三年级,有次偷拿我五角钱买冰棍。你婶子气得要打她,我把门关上才问她。孩子要脸,大人也要脸。”
这话说得很轻。
可我听着,比重话还难受。
傍晚我走时,他突然叫住我。
“小远,你明天要是有空,帮我把阳台那盆茉莉搬下来晒晒。你婶子喜欢那花,我老忘了浇。”
我说:“行,我明天来。”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沈芸给我打电话。
她语气还是硬的。
“我爸怎么样?”
我说:“不太吃东西,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她沉默了几秒。
“他肯定又装可怜。”
“不是。”我说,“他这次真伤到了。”
沈芸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我话重了,可你不知道,他体检肺上有阴影,医生说要复查。我劝了多少次,他就是不听。我妈当年走得早,我就剩他一个爸了,我能不急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
“我不是嫌他。我就是怕。”
我说:“怕可以说,别当着人说他丢人。”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忙完去看看他。”
我以为这事还有机会缓。
可有些话,说出去的时候像石头落水,你以为还能捞回来,其实早沉到底了。
第二天,也就是寿宴后的第二天,二叔起得很早。
隔壁王阿婆说,她六点多倒垃圾,看见二叔拿着扫帚在楼道里扫地。
她问:“老沈,今天这么早?”
二叔笑笑:“睡不着,扫扫灰。”
他把三楼到二楼的楼梯都扫干净了。
扶手也用湿毛巾擦过。
后来他去了菜场。
卖鱼的老板说,他买了一小段鳝丝,还买了半斤青菜。
老板递给他烟,开玩笑说:“沈师傅,来一根?”
二叔摆手。
“不抽了。”
老板说:“哟,真戒啦?”
二叔说:“七十岁的人了,要听话。”
他说这话时,嘴角是笑的,可眼睛没笑。
中午,他把鳝丝烧好了,盛在两个碗里。
一个自己吃,一个端给隔壁王阿婆。
王阿婆说:“你女儿昨天话说重了,你别放心上。孩子忙,脾气急。”
二叔点头。
“她没错。烟是不好。”
王阿婆接过碗,觉得他脸色不对。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困。”
下午,我过去给他搬茉莉。
阳台很小,半边堆着杂物,半边放着几盆花。
那盆茉莉叶子有点黄,但还活着。盆沿上贴着一张旧标签,是婶子当年写的:夏天要勤浇水。
二叔站在旁边看我松土。
他说:“你婶子以前管我也凶。可她从不在人前说我。”
我低头拨土,没有接话。
他说:“你婶子走的时候,芸芸才三十出头。她那几年很苦,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我知道她孝顺。”
我说:“那你更该跟她说开。”
二叔摇头。
“算了。她现在有她的家,有她的工作。我一个老头子,不要总让她烦。”
这句话不对。
可我当时没意识到它有多重。
我只以为他是赌气。
二叔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我想给她留个条。”他说,“你帮我看看,写得难看不难看。”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
芸芸,烟都扔了。
以后不抽了。
别生气,别嫌爸。
我鼻子一酸。
“这话你直接跟她说。”
二叔把纸拿回去,折了两下,夹进茶几下面的玻璃板里。
“她忙,别打扰她。”
我有点急:“二叔,你别这样。你是她爸,她不会嫌你。”
他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小男孩骑滑板车,妈妈在后面喊慢点。
二叔看了很久,才说:“小孩子摔一跤,大人心疼。老人摔了脸面,就没人当回事。”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劝。
因为我也怕自己说错。
那天傍晚,沈芸没有来。
她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我当时在旁边,电话免提开着。
沈芸那边很吵,像是在地铁站。
“爸,我今天过不来了,明天一定来。你烟处理了吗?”
二叔看了我一眼。
“处理了。”
“打火机呢?”
“也扔了。”
“你别骗我啊。”
“不骗。”
沈芸语气缓了一点。
“那就好。你这两天饭好好吃,别跟我赌气。我是为你好。”
二叔说:“嗯。”
沈芸又说:“周五我约了复查,你别乱跑,到时候我来接你。”
二叔握着手机,答得很轻:“好。”
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回茶几。
我说:“听见没,她明天来。”
二叔点头。
可他没有高兴。
他只是把那张夹在玻璃板下的纸又往里推了推,像怕被风吹走。
晚上八点,我要回家。
临走前,他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盒梨膏糖、一包蝴蝶酥,还有一条小毛巾。
“明天小芸来,你帮我提醒我拿给她。”他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梨膏糖。现在不晓得还吃不吃。”
我说:“你自己给她。”
他笑了笑。
“我怕她还在气头上。”
我有点生气了。
“二叔,你是她爸,不是犯人。”
他怔了一下。
然后低头摸了摸袋子。
“那天在后门,她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完,没再说话。
第三天凌晨,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
早上七点半,陆师傅又打电话给我。
这次他声音发颤。
“小远,你快来。你二叔门口的牛奶没人拿,敲门也没人应。”
我一路跑过去。
三楼楼道里站了好几个人。
王阿婆穿着拖鞋,手里还拿着钥匙。
她说:“备用钥匙在我这儿,他以前怕自己忘带,放我家的。”
门打开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电风扇还在摇头。
厨房台面上放着洗好的青菜,水珠还没完全干。
茶几上,梨膏糖和蝴蝶酥摆得整整齐齐。
二叔躺在卧室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像睡着了一样。
他脸色很平静。
床头的小台灯开着,光很黄。
老花镜放在枕边,旁边是那张折好的纸。
我喊了一声:“二叔。”
没人应。
王阿婆捂住嘴,眼泪一下出来了。
陆师傅冲过去摸他的手,又摸他的鼻息。
过了几秒,他慢慢直起身。
“走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所有声音都没了。
我站在床边,脑子一片空。
三天前,他还在七十岁生日宴上吹蜡烛。
三天前,他还被女儿指着鼻子骂偷抽烟。
三天后,他就这样悄无声息走了。
没有一句告别。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把台灯关掉。
我给沈芸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她接了,声音很急:“小远,我正准备出门去我爸那儿,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
她听出不对。
“是不是我爸又不舒服?你说话啊。”
我说:“你快来。”
她那边一下安静。
“到底怎么了?”
我闭了闭眼。
“二叔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吸气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
十几秒后,她才像忽然醒过来一样,尖声问:“你说什么?谁走了?你别吓我!”
我说不下去了。
沈芸赶到的时候,头发是乱的,鞋也穿反了一只。
她冲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看到床上的二叔,她整个人定住了。
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二叔的脸。
冰的。
她的手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爸。”
没人答。
她又喊:“爸,我来了。”
屋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沈芸突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抓住二叔的手,拼命往自己脸上贴。
“爸,你别吓我。你不是答应我去复查吗?我今天来了,我真的来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抽不抽都行,你醒醒好不好?”
没人劝得住她。
她一遍遍叫爸,一遍遍说自己错了。
她把脸贴在二叔手背上,哭到声音哑了。
过了很久,王阿婆把那张纸递给她。
“这是你爸留在枕边的。”
沈芸抖着手打开。
纸上还是那几句话:
芸芸,烟都扔了。
以后不抽了。
别生气,别嫌爸。
沈芸看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盯着最后三个字,嘴唇一直发抖。
别嫌爸。
她忽然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没有嫌你啊,爸,我没有。”
她又打第二下,被我拦住。
她抓着我的袖子,眼睛红得吓人。
“小远,我那天是不是说了丢人?我是不是说他让我抬不起头?”
我没有回答。
她自己已经记起来了。
她瘫坐在地上,喃喃地说:“我怎么能说那句话?他那么要面子,我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说他丢人?”
陆师傅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
他叹了口气。
“小芸,你爸这两天在楼下遇到谁都说,他不抽了。他不是怕戒烟,他是怕你不要他。”
沈芸捂住脸,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只是想让他身体好一点。”
王阿婆说:“想让一个人好,不一定要把他的脸面踩下去。话讲出去,人听进去,伤就留住了。”
这句话很轻。
可沈芸听见了。
她抬头看着满屋子的东西。
桌上的老茶杯,阳台上的茉莉,门后挂着的旧雨衣,还有那袋原本要给她的梨膏糖。
她终于明白,二叔这三天不是跟她赌气。
他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收起来。
他把烟扔了。
把楼道扫了。
把花浇了。
把她爱吃的东西买好了。
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
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
二叔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就说过,不要铺张,不要吵。
沈芸坚持把灵堂设在老房子里。
她说:“我爸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他认这张床,认这扇窗。”
来吊唁的人很多。
船厂老同事来了几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半天不说话。
一个姓周的老师傅拿来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二叔穿着蓝工装,手里夹着烟,笑得很开。
周师傅看着照片说:“老沈年轻时不爱争,谁家线路坏了,他下班也去修。厂里发烟票,他总省下来给别人。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好面子。”
沈芸听到“好面子”三个字,又掉眼泪。
她把那张照片接过去,放在灵堂旁边。
照片里的二叔年轻,挺拔,眼里有光。
不像后来那三天,坐在客厅里,像一盏被风吹暗的灯。
出殡那天,上海还是阴天。
车开出小区时,楼下很多邻居站着送。
王阿婆把那盆茉莉抱下来,放在车边。
她对沈芸说:“你爸前一天还让我帮他看看花,说你妈喜欢。你带走吧。”
沈芸抱住花盆,眼泪滴在叶子上。
她说:“我一直以为,他只有烟瘾。”
王阿婆摇头。
“人老了,瘾不瘾的,有时候就是一点念想。你把念想拿走可以,别把人也说没了。”
办完后事,沈芸在二叔家住了七天。
她没有急着整理东西。
每天早上,她按二叔的习惯去买豆浆和菜包。
卖豆浆的老板见了她,愣了一下,问:“沈师傅呢?”
沈芸眼圈立刻红了。
她说:“我爸走了。”
老板沉默很久,把豆浆递给她,没收钱。
“他以前总说,我女儿能干,就是脾气急。”
沈芸低着头,眼泪掉进豆浆袋上。
她以前听到别人说她脾气急,会不高兴。
这次,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开始一点点知道二叔这几年怎么过。
他每天早上买豆浆,会绕路去看黄浦江边的船。
他每周二去社区教老人换灯泡,不收钱,只喝人家一杯茶。
他每个月十五号去给婶子扫墓,回来路上买一束最便宜的白菊。
他抽烟的时候,从不在屋里抽,怕墙纸染味,也怕沈芸回来闻见不高兴。
他把烟藏起来,不是为了骗她。
是因为他知道女儿不喜欢,也知道自己戒不掉。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把一生里最后一点小毛病藏得像罪证。
沈芸越整理,越崩溃。
衣柜最下面,有一个纸袋,里面放着她小时候的奖状。
从一年级到初中,一张没少。
每张背面都写了日期。
“芸芸第一次拿奖。”
“芸芸数学考了九十八。”
“芸芸上台领奖,没哭。”
抽屉里还有一本存折,金额不多,都是二叔退休金里一点点省下来的。
存折夹着一张纸条:
给芸芸以后备用,不告诉她,怕她又说我乱操心。
沈芸抱着那本存折,哭到站不起来。
她对我说:“我总觉得我在管他,是我承担得多。原来他也一直在替我想。”
我没说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第七天晚上,沈芸把二叔那件藏青色夹克洗干净,挂在阳台。
夹克口袋里掉出一张揉皱的小票。
是生日宴当天,小食堂订菜的尾款。
二叔早就偷偷付了一半。
沈芸盯着小票看了很久。
那天她请客,说是给父亲过七十岁生日。
可二叔怕她花钱,提前跑去把钱垫了。
他什么都替她想。
她却当着所有人说他丢人。
沈芸坐在阳台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她把那只绿铁皮工具箱打开。
里面已经没有烟了。
只剩钳子、螺丝、试电笔,还有那个空空的小铁盒。
小铁盒里压着那张船厂旧照片。
照片背后有二叔的字:
人老了,能有人记得,就不算白过。
沈芸把照片贴在胸口,整个人弯下去,哭得没有声音。
后来,沈芸把二叔的房子保留了下来。
她没有出租,也没有卖。
每个周末,她都会从浦东过来,打开窗通风,给茉莉浇水,擦桌子,换床单。
楼下邻居一开始劝她:“人都走了,你跑这么勤做什么?”
她说:“我爸生前,我来得太少。现在来,是我自己欠的。”
她也开始学着说话慢一点。
有一次,她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老爷子躲在墙角抽烟。
旁边儿子正要发火。
沈芸走过去,拦了一下。
她对那个儿子说:“劝可以,别当街骂。老人抽的也许不是烟,是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的那一点自在。”
那儿子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老爷子赶紧把烟掐了。
沈芸从包里拿出一颗梨膏糖,放到老人手里。
她转身走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
她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逼二叔戒烟。
烟确实不好。
她后悔的是,在上海那间小食堂的后门,在二叔七十岁生日那天,她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把父亲最后的体面撕开给所有人看。
她后悔自己指着他的鼻子,把关心说成了审判。
她后悔那句“你让我丢人”。
因为三天后,二叔悄无声息走了。
她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
爸,你从来不丢人。
你只是老了。
你只是舍不得那一口烟,也舍不得让女儿失望。
可是老人到了晚年,最怕的不是少活几年。
最怕的是,活着活着,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孩子眼里的麻烦。
二叔的烟盒早就空了。
那盆茉莉后来开过一次花。
沈芸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轻声说:“爸,花开了。”
屋里没人回答她。
只有上海老房子的窗外,风吹过香樟树,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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