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还没插进锁眼,我就听见屋里罗佳压着嗓子说:“妈放心,2亿保险归咱。”
我站在家门口,拉杆箱靠着小腿,手里的身份证夹空了一格。
那一秒,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发懵。
我今天要去美国。
下午三点四十的飞机,杭州飞浦东,浦东转洛杉矶,去给客户做一套生产线调试。公司为了这趟出差买了境外高额意外险,项目方要求,保额两亿。早上出门前,护照、签证、邀请函、合同副本,我检查了三遍。
偏偏到半路,助理小邱打电话问我身份证照片能不能补拍一张,说保险公司临起飞前要补原件正反面核验。
我摸遍钱包,身份证没了。
我当时还骂自己,四十一岁的人,办事越大越掉链子。司机已经上了机场高速,我让他从最近的出口掉头,拎着箱子赶回家。
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这句话。
2亿保险。
归咱。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迟疑:“佳佳,这样不太好吧?你哥要是知道……”
“他知道什么呀。”罗佳打断她,“他一上飞机就是十几个小时,到了美国又忙着调试。等确认函生效了,嫂子就算闹也晚了。妈,你别心软,我哥这条命是你养大的,真有个万一,钱凭什么让沈知夏拿走?”
我握着钥匙的手一点点收紧。
沈知夏是我老婆。
罗佳是我亲妹妹,也是知夏嘴里那个“小姑子”。
平时知夏提起她,总是半笑半叹:“你那个小姑子啊,嘴甜心大,花钱比你还像老板。”
我以前听了只当玩笑。
门里,罗佳又说:“再说了,我又不是盼我哥出事。保险嘛,就是防个万一。美国那么远,他还要进工厂、上设备、跑客户,谁说得准?真有事,2亿在咱手里,妈养老也踏实。”
我忽然觉得楼道很冷。
明明是六月,墙边的消防栓箱子反着光,楼下有人炒菜,油烟味一阵一阵往上飘。我却像站在一口井边,脚底发空。
我没有敲门,直接把钥匙插进去。
门一开,餐厅里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我妈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只老花镜。罗佳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张纸。我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放着我的身份证。
身份证正面朝上,照片里的我穿着深色衬衫,嘴角绷得很平。
罗佳脸色唰地白了。
“哥?”她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杯子晃了一下,“你不是去机场了吗?”
我拖着箱子进门,把门反手关上。
“回来拿身份证。”
她下意识看向茶几。
我走过去,拿起身份证,翻过来看了看,问她:“它怎么在这儿?”
罗佳嘴唇动了动:“我……我早上看你落桌上了,怕你找不到,就给你收着。”
“我早上把证件夹放在西装内袋里。”我说,“桌上没有身份证。”
她没接话。
我妈站起来,声音有点虚:“成远,你别这么跟你妹妹说话。她也是帮你办保险。”
“办保险?”我看向餐桌上那几张纸,“什么保险?”
罗佳像突然醒过来,伸手就要合电脑。
我比她快一步,按住屏幕。
页面上还停着一个PDF。
文件抬头是“境外项目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特别确认书”。
被保险人:罗成远。
保额:人民币200,000,000元。
受益人:林秀芬,罗佳。
我妈叫林秀芬。
罗佳是我妹妹。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罗佳的手从电脑上慢慢缩回去。
“沈知夏呢?”我问。
罗佳没说话。
“我女儿呢?”我又问。
我女儿罗安安,今年七岁,昨天晚上还趴在我行李箱上,往里面塞了一只小熊钥匙扣,说让我带着去美国。
罗佳抿了一下嘴,像是终于稳住了:“哥,你先别上纲上线。这保险是我帮你办的,妈年纪大了,你这趟又是出国又是进厂,万一真有事,总得先保障妈吧?”
“所以你把我老婆和孩子都排除掉?”
“嫂子年轻,她有手有脚。”罗佳语速快起来,“再说你们夫妻财产本来就在一起,你出了事,她房子公司都有份,保险这块留给妈怎么了?妈养你这么大,难道不该有保障?”
我看着她。
这话我以前听过很多次。
妈养你不容易。
你是哥哥,多帮妹妹一点。
你现在有本事了,不能忘本。
这些年,我给罗佳买过车,替她还过信用卡,给她介绍客户。她说想做保险经纪,我把公司一部分员工险和差旅险交给她做。我总觉得,亲妹妹,能扶一把就扶一把。
知夏为这事跟我吵过。
她说:“你帮她可以,但不能让她进公司的核心流程。亲戚一旦沾了钱,界限就乱了。”
我当时还觉得她小题大做。
现在,界限乱到了我的命上。
我把确认书往桌上一推。
“谁签的?”
罗佳眼神闪了一下:“你自己签过授权。上周在公司,你不是做过人脸识别吗?我跟你说了,出境保险要补资料。”
“你跟我说的是美国邀请函实名认证。”
“那不都一回事吗?都是出差要用的手续。”
“不是一回事。”
我妈听不下去了,走过来拉我的胳膊:“成远,你妹妹不会害你。她就是怕将来有个万一,妈没依靠。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妈,我要真在美国出事,知夏和安安怎么办?”
我妈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就是这一下,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凉了。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知夏还有娘家。安安也能跟着她妈。妈只有你和佳佳。”
我看着我妈的脸。
她今年六十六,头发染得乌黑,平时爱穿深紫色针织衫。小时候我爸跑长途运输,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家里全靠她撑。她确实不容易。
所以我毕业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金镯子。
创业赚到第一笔钱,我给她换房。
罗佳结婚又离婚,手里没钱,我没让她开过口,每个月固定给她转一笔生活费。
我以为这是孝顺,是责任。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她们会坐在我的餐桌边,拿着我被偷偷抽走的身份证,讨论我如果死在美国,2亿应该归谁。
我把身份证放进钱包,把电脑页面拍了一张照。
罗佳急了:“哥,你拍这个干什么?”
“留个底。”
“你什么意思?你还想告我啊?”她声音尖起来,“我为了谁?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吗?那2亿写给外人,你心里就舒服?”
我盯着她:“沈知夏不是外人。安安更不是。”
罗佳被我噎住,眼眶一下红了。
她惯会这样。
只要我语气重一点,她就红眼。我妈一看她红眼,就会说:“你妹妹从小胆子小,你当哥哥的别吓她。”
果然,我妈开口了:“成远,你妹妹这两年离婚也不容易。她帮你跑保险,熬夜做资料,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别一回来就兴师问罪。”
我笑了一下。
那笑挺难看的,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发僵。
“妈,我现在不问功劳。我只问一件事。”
我看着她们。
“我今天要是不回来,这份确认书是不是就生效了?”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楼下传来快递员按门铃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我等了几秒,点点头。
“行。”
我拖起箱子往外走。
罗佳追上来:“哥,你去哪?你飞机还赶得上吗?”
“赶不上了。”
“那美国客户怎么办?”
我回头看她:“你们不是已经替我安排好万一了吗?我先把没死之前的事处理清楚。”
门在她们面前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叫了一声:“成远。”
我没有回头。
下楼后,我没有去机场,也没有去公司。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车里,给知夏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她那边有孩子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刚把安安送到钢琴课。
“怎么了?”她问,“不是去机场了吗?”
我喉咙发紧,过了两秒才说:“我没去成。身份证被罗佳拿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知夏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她太了解我家了。有些事不用说透,她已经能猜到一半。
我把刚才听见的话、看到的确认书,一句一句告诉她。说到“2亿保险归咱”的时候,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问:“你现在在哪?”
“小区门口。”
“别回家。”她说,“你先去公司,把保险资料调出来。别跟她们吵,吵没用。她们会把你吵成不孝。”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像一根针。
我以前总说她对我妈和罗佳有偏见。现在才发现,她不是有偏见,是看得太早。
我到公司时,已经快中午。
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我今天飞美国,小邱看见我拖着箱子进来,吓了一跳:“罗总,航班取消了?”
“改签。”我说,“把星桥保险这次境外项目险的全部资料发我,原始邮件、OA审批、附件,一份别漏。”
小邱愣了一下,马上点头。
我坐进办公室,拉下百叶窗。电脑屏幕亮起来,邮箱里很快跳出几十封转发邮件。
这趟美国项目对公司很重要。
我们公司做自动化检测设备,客户在加州有工厂。设备已经海运过去,我这个技术负责人必须到现场盯第一轮调试。美国客户要求我们给核心人员买境外人身意外险,保额两亿,不是因为我多值钱,而是项目停摆的违约责任太高。
一开始,受益方案是公司作为第一受益人,用于覆盖违约和应急费用;个人身故部分按法定继承处理。
这是正常方案。
可我翻到最后一版确认书时,受益人变成了我妈和罗佳。
公司不在里面。
知夏和安安也不在里面。
更刺眼的是,变更申请人那里有我的电子签名。
签名是真的。
可是我不记得自己签过这份文件。
我盯着日期看了半天。
上周三晚上八点十七分。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罗佳来过。她拎着两杯咖啡,说美国项目保险资料卡住了,需要我配合做一个手机认证。
我当时正跟客户开视频会,她把手机递过来,说:“哥,就眨眨眼,点个确认。”
我问她是什么。
她说:“出境资料授权,保险公司要核验被保险人身份。”
我没细看。
我点了确认。
原来那个确认,是受益人特别变更。
我靠在椅背上,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小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资料。
她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罗总,要不要我叫赵总?”
赵总是我合伙人赵景明,管财务和法务。
我点头:“叫他过来。”
十分钟后,赵景明推门进来。
他五十出头,说话一向慢,看到桌上那摞资料,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妹妹又插手项目险了?”
一个“又”字,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你知道?”
赵景明看了我一眼,没马上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确认书翻了两页,说:“我提醒过你两次。员工补充医疗险那回,她把经纪服务费报高了三个百分点。你说亲妹妹刚入行,给她点空间。去年团体意外险,她要求预付佣金,我也挡过一次。”
我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过。”赵景明说,“你当时说,小事别上纲上线。”
我想起来了。
那天知夏也在场。
她说罗佳不适合碰公司保险,我说赵景明和她都太敏感。亲妹妹想做业务,我帮她一把怎么了?
知夏当时没再争,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怪别人不提醒你。”
我把手盖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这份变更能撤吗?”
赵景明说:“如果还没正式生效,可以撤。已经生效,也能重新变更。问题是她用了你的身份认证,性质不轻。保险公司那边肯定要说明。”
我点点头:“那就说明。”
赵景明看着我:“你想清楚。她是你妹妹。”
“她知道我是她哥吗?”我问。
他不说话了。
我给星桥保险的项目经理打电话。
对方一开始还挺客气,听见我要冻结受益人变更,声音立刻紧张起来,说需要书面申请。我让她把通话录入系统,然后当场发邮件:本人罗成远,未在充分知情情况下同意受益人变更,要求暂停确认书生效,调取全部操作记录。
邮件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我给航空公司改签。
美国客户那边也得解释。电话接通时,对方负责人艾伦正在吃早餐,听我说家庭原因需要延后一天,他沉默了片刻,只问:“Will you still come?”
我说:“Yes. Tomorrow.”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下午四点,知夏来了公司。
她穿着米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提着安安的小书包。安安还在上课,她是先过来的。
她进门时,看见我桌上的资料,没有惊讶,也没有发火。
她只是把包放在沙发上,问:“确认了吗?”
“确认了。”我说,“罗佳用上周的身份认证,把受益人改成了她和我妈。”
知夏坐下,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捏了一下。
她这个动作我很熟。
她越难受,越安静。
我宁愿她骂我。
“你说点什么。”我低声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声音很稳。
“我能说什么?”
“你可以骂我。”
“骂你有用吗?”她问。
我哑住。
知夏看向窗外。公司在十五楼,窗外是高架和一片写字楼,车流像细线一样往前挪。
过了很久,她说:“罗成远,我不怕你给你妈留保障。她是你妈,你养她,我从来没拦过。我怕的是,你在你家人面前,永远把我和安安放在后面。”
我心口猛地一紧。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她看着我,“你妹妹拿公司业务,你说她不容易。她报高服务费,你说给她机会。你妈要她住进来半年,你说母女俩有照应。她翻我衣柜,穿我的大衣去见客户,你说一家人别计较。”
这些事她说得很平静。
可每一件,我都记得。
我也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知夏,你大气一点。”
“她离婚了,心里苦。”
“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老人较真。”
现在这些话回到我耳朵里,像一记记耳光。
知夏说:“今天这份保险,只是把以前那些事放大了。以前是时间、钱、房间、情绪,现在是你的命和我们母女的后路。”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熊钥匙扣,放在我桌上。
是安安昨晚塞给我的那个。
“她早上问我,爸爸带小熊上飞机了吗。”知夏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了很久,如果你真在美国出事,我和安安连被保障的人都不是,那我这些年在你家算什么?”
我伸手去拿那个钥匙扣,指尖碰到小熊的耳朵。
很软。
安安给它缝过一只歪歪扭扭的眼睛。
我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我说。
知夏闭了闭眼。
“你别只跟我道歉。你得做选择。”
“我知道。”
“不是在我和你妈之间选。”她说,“是你要不要承认,我们三个人才是一个小家。你可以孝顺,可以帮妹妹,但不能让她们越过我和安安来安排你的身后事。”
身后事。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背上一阵发麻。
我活得好好的,下午还要飞美国,家里却已经有人在安排我的身后事。
晚上我回了家。
知夏没有跟我一起回去。她带安安去了她父母家,说让我先把自己的家处理明白。
我开门进去时,客厅灯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罗佳站在阳台边打电话。看见我,她立刻挂了电话。
“哥,你跟保险公司说什么了?”她一上来就问,“他们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变更冻结了。”
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盘子里。
“我说我不知情。”
罗佳脸色变了:“你这不是害我吗?材料是我递的,认证也是我操作的。你现在说不知情,保险公司会怎么想我?”
“你操作之前,怎么不想想我会怎么想?”
她咬住嘴唇,眼圈又红了。
我妈赶紧站起来:“成远,有话好好说。佳佳下午哭了一下午,她说她也是为妈考虑。你把事情闹到保险公司,万一影响她工作怎么办?”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工作重要,我的签字就不重要?”
“你妹妹没坏心。”我妈急了,“她就是怕你媳妇以后拿着钱不管我。你看现在,你一出事,她不就回娘家了吗?她心里有你这个家吗?”
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很累。
“妈,知夏为什么回娘家,你不知道吗?”
我妈嘴唇动了动。
罗佳插话:“哥,嫂子本来就对我们有意见。你别什么都听她的。她这次肯定高兴了,2亿如果按法定继承,她和安安拿大头,妈能分多少?我是你亲妹妹,我替妈争一点保障,有错吗?”
“有。”
我说得很轻,但屋里一下安静了。
罗佳愣住:“什么?”
“你错在没问我。”我看着她,“错在骗我做认证,错在拿走我身份证,错在把我老婆孩子当外人,错在把我去美国这趟当成你们分配赔偿的机会。”
罗佳的脸一点点涨红。
“你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我说了,我不是盼你死!”
“可你按我死了以后来分了。”
这句话出口,客厅里彻底没声了。
我妈扶着沙发扶手坐下,像一下子矮了半截。
罗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哭起来。
“我就是想给自己留条路不行吗?”她声音发抖,“我离婚了,孩子判给前夫,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公司那么大,嫂子什么都有,妈也跟着你住。就我没有底气。我拿一点保险受益怎么了?真出事才有钱,又不是现在从你口袋里拿。”
我看着她哭。
以前她一哭,我就会心软。
这次没有。
“罗佳。”我说,“你没有底气,不该靠我的意外来补。”
她哭声顿了一下。
我妈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责怪,也有慌。
“成远,你这话太重了。”
“妈,重的是她做的事,不是我说的话。”
我走到餐桌边,把白天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
一份是保险公司冻结受益变更的回执。
一份是公司解除星桥保险经纪服务的通知草稿。
还有一份,是我拟好的家庭支出安排。
我妈每月生活费照旧,医疗和日常开销我负责。罗佳过去挂在公司名下的车和油卡,月底前交回。以后公司所有保险、采购、合同,不再经过任何亲属。
罗佳盯着第二份文件,脸色变了。
“你要断我业务?”
“公司业务不是家里零钱。”
“哥!”她声音尖起来,“这单项目险佣金我都跟老板说好了,你现在取消,我怎么交代?我房租刚交,信用卡还没还,你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
原来她最先急的不是2亿,也不是我妈养老。
是佣金。
这单两亿保额的境外项目险,佣金不会少。她大概早就把这笔钱算进了自己的账里。
我妈也看向她:“佳佳,你不是说不图佣金吗?”
罗佳眼神乱了一下:“妈,我跑业务拿佣金不是应该的吗?我又没偷没抢。”
“你拿我身份证,骗我做人脸认证。”我说,“这不是偷抢,是更麻烦。”
她脸色白了白。
“你真要把我逼死吗?”
我沉默了两秒。
“别用这句话绑我。”我说,“你的人生不是我害的,我的人身保险也不是你翻身的梯子。”
这句话说完,罗佳像被抽走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我妈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边的布料。
很久,她哑着声音问:“那妈呢?你也不要妈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妈,我会养你。”
她抬眼看我。
“但我不会再让你和罗佳替我决定我小家的事。知夏是我老婆,安安是我女儿。她们不是外人。”
我妈眼里慢慢泛起水光。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偏过头,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没睡主卧。
我在书房坐了一夜,把这些年给罗佳垫过的钱、挂过的公司资源、报销过的费用,一项项列出来。不是为了要她马上还清,而是为了让我自己看清楚。
原来所谓“一家人”,早就被我用钱和退让喂歪了。
第二天上午,保险公司回复邮件。
受益人变更未正式生效,已暂停处理。由于操作流程存在被保险人知情争议,需要重新面签确认。
赵景明同时把新的保险方案发给我。
境外项目险恢复最初方案:公司作为项目责任第一受益人,覆盖违约和应急处置;个人身故部分另行指定。
我重新指定了个人受益:知夏百分之五十,安安百分之三十,我妈百分之二十。
没有罗佳。
我把文件看了三遍,签字。
签完后,我给知夏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但声音很淡:“处理好了?”
“处理了一半。”我说,“保险受益重新签了。你和安安百分之八十,我妈百分之二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又说:“罗佳不再碰公司业务,车和油卡收回。妈的生活费照旧,但以后家里的决定,我们两个先商量。”
知夏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很久,她问:“你妈同意吗?”
“她不高兴。”我说,“但这是我的决定。”
“罗佳呢?”
“她更不高兴。”
知夏轻轻吐了口气。
“罗成远,你知道我最想听的不是这些比例。”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
“我知道。”
“那你说。”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四十一岁,眼角有细纹,下巴没刮干净,西装皱了一晚。看起来不像什么老板,倒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家门锁坏了很多年的人。
“知夏。”我说,“对不起。这些年我总让你让,让你忍,让你大气。以后不会了。你和安安不是排在我妈和罗佳后面的人,你们是我的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很轻的呼吸声。
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原谅我。
这比哭更让我难受。
她说:“你先去美国,把项目做完。回来以后,我们再谈家里的事。”
“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身份证收好。别再让别人替你保管。”
我苦笑了一下:“嗯。”
下午,我回家拿行李。
这一次,我提前把所有证件放进贴身包里,拉链扣上,还拍了张照片发给知夏。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家里很安静。
我妈在厨房煮粥,罗佳房门关着。我的行李箱还放在玄关边,昨天匆忙回来时磕了一道白印。
我拉起箱子,正要出门,罗佳的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
“哥。”她声音很低,“你真把我业务取消了?”
“嗯。”
“保险公司那边会不会处分我?”
“我只说事实。怎么处理,是他们的流程。”
她咬着嘴唇:“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我只是操作急了点,又没真的拿到钱。受益人也没生效。”
我看着她。
“罗佳,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有钱到手才算错?”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箱子立稳。
“你昨天说,2亿保险归咱。这个‘咱’里没有知夏,没有安安,甚至没有我。只有你和妈。”
她脸色白了。
我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妹妹,吃点亏让着你没事。现在我明白了,界限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亲人也要守的。亲情不能拿来开别人的保险箱,也不能拿来安排别人的命。”
罗佳眼泪掉下来。
“哥,我就是怕没人管我。”
“那你就学着自己管自己。”我说,“我可以在你真正困难时帮你,但不会再给你无底洞填钱,也不会让你碰我的公司和我的证件。”
她哭着摇头:“你变了。”
“是。”我说,“我该早一点变。”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罗佳,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行李箱上。
“还去美国?”
“去。”
“这回证件都带了?”
“带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勺子放到餐桌上,走回卧室,拿出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递给我。
里面是一个旧平安符,红线都磨毛了。是我大学第一次离家时,她给我求的。
“带着吧。”她说,“别嫌旧。”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粗糙的指节。
她低声说:“妈昨天说错话了。知夏和安安……不是外人。”
我喉咙一紧。
罗佳在旁边哭得更凶。
我没再说什么,把平安符放进贴身包,拉上拉链。
这一次,我没有让司机上楼帮我拿箱子。我自己拖着它下楼。
到机场时,知夏带着安安等在出发口。
安安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小熊呢?”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钥匙扣,给她看:“带着呢。”
她认真检查了一遍,又问:“身份证呢?”
我愣了一下,看向知夏。
知夏站在旁边,表情很淡,眼底却有一点笑意。
我蹲下来,把证件夹打开给安安看。
“也带着。”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妈妈说,这次不能再忘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广播里开始提醒飞往浦东的航班办理值机。我站起来,看着知夏。
她今天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她大概也没睡好。
我说:“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
她点头:“项目顺利。”
我想抱她一下,又怕她躲开。
没想到她先往前一步,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短。
但够了。
她在我耳边说:“罗成远,你去美国不是去赌命。你得记得,家里有人等你回来,不是等你的保险。”
我鼻子一酸。
“我记得。”
过安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牵着安安站在人群里。安安举着小手冲我挥,知夏没有挥手,只是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昨天上午,我站在家门口,听见罗佳说“妈放心,2亿保险归咱”。
那句话让我第一次看清,有些门不是忘带身份证才会回头打开,有些门早就该打开看一看了。
飞机起飞时,城市在云层下面慢慢变小。
我摸了摸贴身包里的身份证、护照、平安符,还有安安的小熊钥匙扣。
2亿保险还在。
美国我也照样去。
只是从那天起,谁能替我安排身后事,谁才算我的家,我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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